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水光潋滟亭翼然 ...
-
灼灼红妆,淡淡铅华。琼琼玉质,落落如纱。
我看着铜镜中已褪去了稚气的面庞,默然半晌,才终于在娘殷殷的注视下,缓缓绽开笑颜。
“我们家水慢,终于长大了。”娘笑意满满,仔细检视着我的妆容,“我们家水慢真是天下最美的姑娘。”娘静静站在我的身后,语调柔柔,“自然,待你出嫁那天,必定会比今日还美。”娘握起我的手,十指收拢,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眸光如水,滟滟如波。
“夫人,小姐,时辰到了。”侍女在门口轻声催道。
我转头问道:“锦瑟还没来吗?”
“锦瑟姐姐她……”侍女话未了,便被打断。
“小姐……”锦瑟小跑着进了房,手上捧着白色衣裙。
我见娘看着衣裙微皱了眉,便安慰她地笑笑:“没事的娘,不会太素。”毕竟我只是庶女,张扬不得。
待我从内室出来,娘微皱的柳眉才终于舒展了开来。
我低头,但见素白的衣裙上,精致地绣着水红色的暗纹,细看去,便若窗外盛开的桃花,明媚娇俏。
“小姐,你可真是人面桃花呢。”锦瑟在一边轻声赞道。
我轻笑不语,只搭着锦瑟的手,提步迈出门槛,而后才转首向娘道:“娘,女儿该去了。”
娘扶着门框,向我微笑。
我回过头,却在转头的瞬间瞥见娘低下头时滑落的莹光。
按照规矩,女子的及笄礼,只能由正室主持,因此即使是亲娘,若非正室,都是不能出席女儿的及笄礼的。
我知道娘对这点,是极在意的,不能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及笄,她自是不好受。也因此,她告诉我今日她会去寺里上香,想必是不想让我看到她的难过。
我与锦瑟在侍女的引领下,来到祠堂。
进了祠堂,我便看见空荡的祠堂中,白烛列列。这里摆放的是秋家列代男子的牌位。一行人继而又由祠堂旁的偏门转入副堂。
大娘已经候在那里了。
旁边的一名富态福相的妇人亮声道:行礼——
上香。长跪。再拜。
我安静行这一连串的仪礼。桌案上,齐齐摆着秋家列位女主人的牌位。
最后,由大娘拈起丝盒中的那支淡黄色玉簪,为我行了及笄礼。
妇人再次亮声:礼成——
我知那玉簪是我的外祖母留给我娘的惟一物什,乃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玉制成,名贵无双,更因是上辈的遗物,娘向来视之如命。如今她将这玉簪赠与我,拳拳深情,不言自明。我心下温热。
而大娘自始至终都似有不甘。也是,她向来见不得我们母女好。
步出祠堂,我看着院落里繁盛的桃花缀满树梢,听到外院推杯换盏宾主尽欢的声音,心底却是波澜不惊。
今日是我及笄之日。而身为手握重权的旻国上将军秋暮天的次女,即使我只是庶出,及笄礼也仍是极尽排场。
此刻,外院必是坐满当朝权贵。只是,这样的欢宴,早已失了最初的意义,最终也只是官场上相互熟络感情的另一场所罢了。去年,姐姐的及笄礼也是如此盛大,但同样的,我们都只是这场欢宴中最微不足道的配角。也因此,我让父亲将我的及笄礼提前了一天。换句话说,明日,才是我真正的及笄之日,我的十五岁生辰。
如今,礼成了,剩下的,也就与我无关了。
其他人早已去了外院接待宾客,因此这内院便冷清得很。我信步而走,锦瑟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折过小径,我绕至后花园。
树木峥嵘,百芳斗艳。三月的春景,欣然得令人畅意。
“水碧……”
隔着树丛,我忽然听到舒亶哥哥的声音隐隐传来。
“水碧,你当真不愿?我在你心中,便果真没有丝毫地位?”
“舒亶,”姐姐轻声唤着,似有千般缠绵,却字字坚决,“今日之话,你莫再提及。我向来,只视你如长兄。”
锦瑟踮起脚尖欲探首往树丛那边看去,我轻轻摆了摆手,然后将食指立在唇上,示意她莫出声,尽量放轻了手脚,悄声离去。
渐渐行远,我们两个才重重出了一口气。
“小姐,刚才……”锦瑟在一边张口欲问。
我微微转眸看她,她吁了口气,“对不起,我又太好奇了。”
我柔缓了神色道:“没事,你已经好很多了。”
两个人仍是不紧不慢行着。
最终,还是穿过曲桥,上了千叶亭。
立在亭边放眼望去,粼粼碧湖,在阳光下是细碎的光芒在闪耀。湖边的垂柳,丝丝缕缕春意撩人。
转身在亭中石桌边的石凳上坐下,锦瑟亦倚着亭柱,坐在亭边的石椅上。
石桌上刻着深深的网格线,是方方正正的棋盘。棋盘边还有两只棋筒,一黑一白。
我随手执起黑子,啪一声落在棋盘上。
第一次见到舒亶哥哥,是我十岁那年。
我至今都还记得,当时的我攥着姐姐的衣袖,两人躲在爹的书房外,看见那个少年站在爹的面前,一脸坚毅,字字如璎珞敲冰,凛然冷冽,“条件,我只要,舒家。”
当年那个坚毅的少年,便是舒亶哥哥,临城舒家的二公子。五年的时光过去,当年的坚毅少年渐渐敛起棱角分明的光华来,变得更加温柔淡定。而我和姐姐,当年趴在墙角的小女孩,如今也修长了身姿,如花绽开本属于我们的明媚来。五年的时光里,姐姐和舒亶哥哥,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相互暗生情愫。但不同于舒亶哥哥对姐姐的处处倾心,姐姐却从来都只愿将这样的情愫隐藏起来。
我自顾地落子,棋盘上经纬交错,黑白分明。
我转眸看向坐在身边的锦瑟。我第一次见到她,也是在十岁那年。当时她为了偷吃店中的食物而被店伙计追着打,我跟在府中掌事的华姑姑身后,见她可怜,心生不忍,便要华姑姑制止了那伙计,将她救下。她从此便随了我,日日服侍,真心尽意地对我好。
“二小姐,可真有闲情逸致。”温润的男声响起,我一惊,抬头望去,但见一男子立于亭外,墨绿锦袍,白玉束冠,眉目疏朗。锦瑟也受了惊吓猛然站起,立在我身侧。
我抿紧了唇注视着他,心下暗奇,他是如何进得这将军府内院的?
那男子似明白我的意思,便笑道:“在下羲绍黎。”简洁明了的自我介绍。
羲绍黎?我细细寻思,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竟是五殿下。
羲是旻国的国姓,当今旻王名为羲致尧,他膝下六子,除去二殿下年少早夭,如今便只剩五子。而这位五殿下羲绍黎,则是最受旻王疼爱的殿下。
我起身行了一礼,“不知五殿下驾到,臣女失敬。”锦瑟亦在身后盈盈下跪。
五殿下见我行礼,似有讶异:“你怎知……”他想想还是不再继续说下去,便摆摆手道,“不必来这些虚的,叫我绍黎便是。我本也无意让你待我以殿下之礼。你是在下棋么?”他说着便缓缓走入亭中,看着棋盘问道。
“是啊,闲来无事,摆着玩的。”我见他随意,便也就坐下不再与他繁文缛节,见锦瑟还跪在地上垂着头默然无语,才忙将她扶起。
绍黎在我对面坐下,转头见锦瑟站在一边仍是极为局促,便向她笑着道:“今后你也与你家小姐一般,只要没有他人,见了我也不必下跪。”说完他便自顾拈着棋子向我道,“不如我与你下一盘,也胜过独自对弈好生无趣。”
“好啊。”我欣然应允,便与他一起动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拾起,然后各执一方,静心对弈。
“二小姐……”他忽然开口,却被我打断,“绍黎,”我见他微愣了下,接着舒然而笑,我便又接着道,“你既不愿我将你当作五殿下,那我们就免了那些虚礼,你也直接叫我水慢就行了。”
“嗯,水慢。”他含笑道,“今日你及笄,怎么倒一个人躲到这后花园来。”
“反正又不缺我一个。”我一边满不在乎地应着,一边凝神思索着棋局。
“话虽如此,但我记得去年你姐姐及笄,她可有出去外院呐。”绍黎却显然是对棋局应付自如。
“反正我不喜欢那样的场合。”我撇了撇嘴。
绍黎轻笑出声,“你果然还是不喜欢那种热闹的场合呢。”
我抬起头微疑地看他,果然还是?什么意思?
“没记错的话,十年前在我父王的寿辰宴上,你也是自己一个人离了席乱逛。”绍黎戏笑,“怎么,忘了?”
我用力地眨了眨眼,怎么会忘了呢?当时我只有五岁,也确实是乱逛了,而且还极为丢脸地在宫中那片极大的树林里走丢了。后来还是正巧遇到一个小男孩,才被他带出去的。只是,这他怎么会知道的。
“怎么说,我也算救过你一命吧。”绍黎仍是笑得戏谑。
“啊?”我张了张嘴,半晌才道,“那个小男孩,该不会是你吧?”
绍黎再次笑出声,“不然你以为是谁呢?”
我涨红了脸,“我以为也是哪个大臣家中的小孩,哪会想到,哪会想到是你啊。”我记得当初还在奇怪为什么这个小男孩会对那片树林那么熟悉,怕是哪位受宠的臣子的小孩,因此常常来宫中戏耍。
而且,我还记得,当初年幼好胜,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承认自己实在方向感极差,便硬了嘴强辩是林子太大太乱。
我还待开口,就听得身后脚步声响起,尚未转头,便听到一男子爽朗大笑:“五弟和二小姐倒真是相处融洽啊。”
“大哥。”绍黎微敛容,立起道。
我也忙站起转身行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免了免了。今日是二小姐及笄,自是二小姐最是正主,这礼本殿可实在受之不起。”我抬起头,但见太子羲绍华轻轻敲着手中的折扇,温笑道。爹则站在一边,但笑不语。
太子缓步迈入亭中,细细打量了棋盘一眼,“你们在下棋?”继而笑道,“似乎不相上下呢。”
我低首,“是殿下让我了。”微微抬眸,瞥见绍黎抿了抿唇轻笑。
“还要继续么?”太子转过头问绍黎。
“不了,反正再下下去,也是和局。”绍黎淡淡笑道,一边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拾起置入棋筒中。
“向湖亭举酒,烟波浩渺,剑影入樽前;叹世事如棋,胜败无常,刀光落盘上。”太子在石桌边坐下,看着石桌上的两行行云流水的墨字,朗声念道。
那是爹的题字。
“秋将军,好气魄啊。”太子转头看向爹。
“是太子殿下过奖了。”爹微微颔首。
“哪里,放眼朝中,还是秋将军最为文武双全哪。”太子笑着看着爹。
“殿下太抬举下官了。”爹亦是淡淡,仍转了头吩咐锦瑟,“去沏壶茶来。”
锦瑟曲身下去。一会儿后,便托了茶盘而来。
“啧。”太子轻轻抿了一口清茶,叹道,“将军府的茶,似乎比宫中的还佳呢。”
爹不急不恼,只是浅笑着解释,“茶是没什么特别,不过是水有所不同罢了。这沏茶的水,是内子取园中梅树上初融的雪水封藏而成的。”
“大姐有这般性子?”太子微讶。
我暗暗攥紧了拳头。
爹似无意地瞟了我一眼,方才缓声道:“不,不是大公主。”
“那是,”太子肃肃道,“三夫人。”
爹淡淡笑着,微微颔首。
“听说三夫人常年不外出,诚心礼佛,其心可敬啊。而且,也是三夫人这样的清淡性子,才生养出二小姐这般才情的千金啊。”绍黎见太子面色微僵,忙笑道。
我心下了然,感激他为娘缓言,便微红了脸低下头。
“是啊,”太子很快便放缓了神色,轻笑道,“秋家两位小姐,可都是咱们洵城女子中最为出色的千金呢。”
一盏茶,慢慢转凉。
我静静坐在一边,听太子与爹闲聊朝中之事,绍黎则只会在被太子问及看法时才偶尔应上几句,却句句入理。
无怪乎他是旻王最为疼爱的殿下,除了他和太子不同,并不与他母后以及他母后身后的云家亲近之外,自然也是因为他自身的聪颖。
话题慢慢便被转至几日前左相柳松年遇刺的案子上。
“怎么,有什么消息么?”爹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笑意浅浅地看向太子。
“还不确切。”太子手中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打着,他似是略微沉吟了会儿,方才缓缓开口,“不过,不出意外的话,自又是青衣销魂下的手了。”
“青衣消魂。”我低眉敛眸,轻声念道。
“二小姐似乎对这青衣销魂极有兴趣啊。”
我抬起头,见太子直直望来,便抿了嘴笑道:“不过是好奇罢了。毕竟能暗杀当朝丞相,自不是什么庸人。”见身边众人俱是笑意满满,便带了疑惑一一看去。
“青衣销魂,指的不是哪个人,而是一个江湖帮派,专门受人委托接着暗杀的任务。”绍黎笑着摇了摇头,温言解释。
“这青衣销魂也是近几年方兴起的,奉他们的主子为青衣将军。而在青衣销魂手下丧命的,不是各国高官,便是各派除掌门之外的各级长老高手之类的人物,但因着各派实是不知何时又会有求于对方,便也从没听说有哪门哪派会寻仇上门。”太子端起茶盏微抿了一口,继续道,“但这青衣销魂最厉害的却不是杀手的功夫,而是毒,青衣十毒。之所以说这次刺杀左相的人必是青衣销魂派的,就是因为杀手所使的刀尖上淬了奇毒。江湖上曾流传过一首诗,檀木暗香绕指柔,紫玉烟沉白发生,玉骨冰颜痴心碎,莞尔一笑泪倾城。说的,便是这青衣十毒。”
“听说,这令江湖人都闻之丧胆的青衣十毒,十样中有四样出自一名女子之手,那女子名号青葙。”绍黎轻声接道。
“女子?那可真是一名奇女子啊。”我轻笑道。
“哼!奇女子!”太子沉声道,“那也是个助纣为虐,心肠歹毒的奇女子。”
“想必是有什么隐情吧。”绍黎语调温和,淡淡道,“据说青衣十毒的名字都是她起的,应该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
我深深看向绍黎。
“五弟,我可不像你懂得什么诗词歌赋,我只知她是在与朝廷为敌。”太子面色不豫,显然对绍黎的话极为不满。
绍黎温然笑着,不置一词。
爹很快便将话题转开。
我渐渐也听出了几分味道来。
我知道在朝堂之上,爹与右相云瑾,一武一文,向来政见不一。而在五位殿下之中,太子和绍黎因是王后云从容所生,自是应该与云家最为亲近。偏偏绍黎向来极少插手朝事,更是与云家保持不亲不疏的距离。于是太子自然便成了云家最为器重扶持的殿下。对于云家最大的政敌,太子也向来是并不深交。因此今日他会来参加我的及笄礼,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左相这一遇害,他所一手操办的父王的寿辰宴,可就会乱了套啊。”最终话题还是又绕回来了。
太子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呢。
“话是这么说,但左相操办至今,应该也是准备得差不多了,以左相向来做事严谨的性子来说,少了他一人,问题应该也是不大的。”爹缓缓道,“再说,左相遇了害,还有右相呢。”
我瞟到太子的眸光微微闪了一下,似是意味深长。
“无论如何,左相毕竟是朝中重臣,掌管的是朝政之中各项重要事宜,那样空着,总是不好吧。”太子状似漫不经心道。
原来,是来探口风呐。
“是啊,空着总是不好的。”爹只是随口应道,却也并不继续。
太子端着茶盏看向爹。
亭中一时静默。
“对了,彦高呢?今日怎么好像没见着他。”太子终于还是笑道。
“谁知他又去哪了。”爹面色微怒。
每次提起大哥,爹都是没什么好声气。
“哦,不在家啊。”太子似有所憾,“还想找他让他陪我去郊外跑跑马呢。他的马术可是向来极好的。”太子说着便站起身道,“既然他不在家,那我再去妍暖阁找找看吧。”
“妍暖阁?”爹的面色越发不善。
“怎么,将军不知道?”太子微讶,转瞬了然,“哦,那可能,他现在是在别处吧。”
太子自顾向亭外走去,爹亦只好随着两位殿下离去。
我看着他们三人渐渐离去的背影,独自沉吟。
忽然,走在最后的绍黎回过头,冲着我笑了笑,然后才快步跟上,走出内院。
“小姐,五殿下对人可真随和。”身边的锦瑟忽然轻声道。
我转头看去,只见身边这个年方十三的小女孩,绯红了脸颊凝视着客人远去的方向。
“锦瑟。”我开口唤道。
“啊,”锦瑟恍然回神,“小姐。”脸上红晕更盛。
我叹了口气,终究只是道:“茶盏收一下吧。”
两人入了亭中,动手收拾茶盏。
“慢儿。”低低一声。
我抬起头,见是爹立于亭边。
我低着头走过去。
“再过几日,你就要给素浅送药了吧。”爹背对着我面向碧湖。
“是。”
“彦高,”爹微微迟疑,“最近,真的都在妍暖阁?”
“是。”我抬起头,轻声道,“素浅说,大哥只是在那儿听她弹琴。”
“哼。”爹重重出气,“他会听琴?怪了。怕是主要为了去看人吧。”
我静声低首。
“这几天帮你娘调些安神的药。”爹忽而柔缓了声调道。
“是。”我虽微感不解,却也只是低声应道。
“慢儿,”爹转过身看着我,“你可怨爹?”
“爹,”我含笑看去,“怎么会呢?”
“一定是会的吧。”爹却仍是自顾道,“被人说成心肠歹毒的女子,任是谁,都是会怨的吧。”
“爹,”我仍笑着,微扬了声调,“那都是些不相干的人的看法,女儿不在乎。”
爹只是涩涩笑道:“不怨就好。”继而转身,独自缓缓离去。
我随手折下湖边的柳条,临风闭目。
没错,那令人丧胆的青衣销魂,是由我爹一手掌控,他,才是那青衣将军。而我,便是青葙,那个亲手调制青衣十毒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