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再见故人」 ...
-
原本淡和清柔的熟悉嗓音里不知何时已是掺杂了些许幸村凉日所不再熟悉的馨甜婉约，随着晨光里略带凉意的清风自敞开着的门中一路穿堂而过。
灰发少女坐于餐桌旁，安静地咀嚼着一片嫩黄色的吐司面包，半晌之后慢慢地吞咽下去，才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
知念千凛惊怔着的表情有些诧异地挂在了脸上，有些许的光线自她身后映过来，在少女毛茸茸的栗色长卷发上打下一片浅暖的亮色。
凉日微微阖了阖眼睫，似是被突如其来的日光刺痛了眼睛。
在过去三年里的每日清早都会出现在镜中的熟悉容颜，此时此刻复又映入眼中，却是携带上了无数她从不曾体味过的陌生与遥远。那些边边角角的细节与琐碎，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了眼前的这个与往日迥然不同了的，她从不曾认识过的知念千凛。
亦如现下的幸村凉日。
早就料到会有这样一日，自己会站在另外的地方，重新审视着知念千凛。她原本以为在这样的时刻里，她会放不下，会觉得不协调，会如坐针毡，会在脑中不停地想，要是她还是知念千凛，她会怎样怎样，以及，她不会怎样怎样。
甚至，会心酸，会难受，会嫉妒。
毕竟，那是自己寄宿了三年的身体；毕竟，知念千凛的一举一动，曾经都是属于她的。
她知道她根本就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洒脱与无谓。
但是，当她真切地看着眼前女生略施粉黛的娇俏的脸，斜编起来的精致的发辫，及膝的藏边格子裙，唇边若隐若现的小酒窝，以及眼尾处微微挑起的柔婉风味，当这一切忽然全部堆叠在知念千凛的身上时，她却一下子释然了。
眼前的这个女生，在她离开的那一刻起，就根本不再是她了。
在知念千凛的身上早已找不到她的一丝影子了。
这样，真好。
她的心忽然间轻松了起来，她恍然发觉，原来她一直以来挂心不已的，并不是被驱逐与替代的不甘和哀怨，而是对于只属于自己灵魂的片段被遗留在别处的惶恐与不安。
不想在旁人身上看见自己灵魂的影子，不想这世界上再出现一个她。
她本就只是一抹孤魂，若是这抹魂魄失却了自己所仅存的那些特点与唯一性，那么这是否就意味着，她同时也失却了自己存在的价值与意义。
她仅剩了一缕魂魄，因而她坚持着不肯让步的，也不过是一个独特的，并且唯一的自己本身，而已。
所以，知念千凛，很高兴能够，重新认识你。
她现在是，幸村凉日。独一无二的，幸村凉日。
就像过去三年里的，独一无二的知念千凛，一样。
幸村凉日放缓了神情，搁下手中的牛奶杯，侧身站了起来，视线落在眼前有些呆滞的女生身上，静然无波。
半晌才慢慢开口，道一句：“早餐准备好了，坐下来吃一些吧。”
她的声音略微停顿了一下，复又响起。
“你好，我是幸村凉日。”
原本凉冽的嗓音在晨光里不知怎的也携带上了丝丝缕缕的暖意，她侧身向着一直默立于身旁的少年微笑示意：“早安。”
柳生比吕士回以点头，便在桌旁坐下来，极其自然地拿起了一片吐司开始涂抹蜂蜜
知念千凛略微愣怔了几秒之后，终于露出一个笑容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哦~我是知念千凛，想必你一定知道我的吧~”糯软的嗓音里流泻出一片很合时宜的柔婉可爱，衬着少女青春无限的装束打扮，应该是非常讨喜的吧。
幸村凉日微微笑笑，没有接话，专心致志地吃着盘中的紫甘蓝。
早饭时间便这样很快地过去了，中间时不时地穿插着两个少女与少年的闲谈。
总是由知念千凛挑起话题，虽然都是些她极端不感兴趣的事情，然而说着说着，她却是愈加的愉悦了起来。
与自己有着这样明显的不同，想必熟稔如比吕，怕是一早便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吧。
只是苦于解释不了这般灵异诡谲的现象，所以才终日里郁郁不解的吧。
她不禁在心里默默地抚额叹息，自己原来是这样强烈地期待着，期待着曾经在她身边的人们可以发觉到她的消失与重现。
在知念千凛身上的消失，在幸村凉日人生里的重现。
所以她不愿顺着幸村凉日的人生继续下去，也从不曾刻意地压抑些什么，而是任由自己的个性与特点在朝阳下又一次尽情地抽芽吐叶。
这算不算是，一种很自私的，且不负责任的表现呢。
对自己自私，对世界不负责任。
可是，谁让这个世界太荒谬，竟然不小心弄丢了她的身体呢。
她忽然弯眉笑了起来，自嘲的笑意里隐隐的带上了点点无奈的叹息。一点紫色的汁液自碟中溅出，沾染在了她的手背上。
“我吃饱了，你们慢用。”她抽出一张纸巾拭了拭唇，起身离桌，将自己的一份餐具送进了水池里洗好收进橱柜里。
知念千凛眨着眼睛望向她，手中的刀叉未停，视线始终不曾离开过她。
一旁的柳生比吕士却是一直静默着。
她上楼去迅速收拾好自己。
身上的各种擦伤在柳生给的颇具奇效的药膏的作用下已是消减了不少，除了膝上和腿上的几处淤青之外，其他的几乎都看不见了。仅仅晾了一晚的衣服仍有些潮，但此时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幸村凉日将一本厚重的意大利语版原文书从自己原本沉重无比的书包里抽出来抱在怀里，这才慢慢走下楼来。
柳生比吕士与知念千凛也收拾好了，提了书包正在玄关处换鞋子。
柳生站在榻榻米外，手里拎着两个书包，一只深灰色，一只浅粉色。
知念千凛的鞋子是一种系带子的长毛绒靴，她坐在台阶处弄了好久都没有彻底穿好，一旁的柳生见状，不得不将两只包放在一旁的柜子上，然后轻轻蹲下身子来，一点一点地帮她解开那些缠绕在一起的带子，再穿插着结成整齐的蝴蝶结。
许久之后女生的靴子终于漂亮地穿在了脚上，知念千凛满意地扶着少年的手臂站了起来，似乎很是开心的样子，然后迅速在少年的颊边印上了一吻。
柳生脸上的表情她看不清，但不知怎的，她忽然感觉到一束目光直直地射向了自己这边，幽远而又浓烈，将她生生地钉在了原地，竟然丝毫动弹不得。
那里面到底包含了一种怎样的苍凉与隐忍……
她的全身一震，心里一点一点地滋生出丝丝缕缕的难过。
双手握紧了又松开，她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但是至少，那份执念里，还没有绝望……
她从不曾知道，在少年淡和宁然的背后，原来也有着这样一份强烈到让人心疼的困执与挣扎。
比吕，原来，自诩为挚友的她，竟然并不曾真正地了解过他。
幸村凉日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脚下不知踩了什么，轻轻重重地似乎总也找不到落脚点。
“啊，小凉日也是要去上学的啊。”少女晃动着脑后的斜辫，没有一点被人看见偷吻情景的羞涩与尴尬，反而笑得愈加灿烂。甚至在不知不觉间对她形成了一种极为亲昵的称呼方式。
她浅笑着不语。
柳生比吕士率先转身开门，唇角紧抿成一道平直的线，像是拼命地拉扯着几欲破碎的理智。
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碎金般铺洒了一地。
三个人陆续走出大门来。
侧身的瞬间，她向着少年低低地道了一句：“谢谢，你收留了我一晚。”
回应她的，只是一个单调的“嗯”字。再无其他。
门牌旁不知何时倚了一个人，在她踩上街面的瞬间轻唤出声：
“小凉……”
不是幸村，不是幸村凉日，甚至不是凉日，而直接跳到了——
小凉。
她听见身侧的柳生低低地吸了一口气，以及知念千凛玩味好奇的一个拖长了强调的“哦~~？”
她慢慢地回过头去，看见——
安然立于朝阳下的少年，是柳莲二。
时隔多年之后，幸村凉日仍然能够清晰地回想起来，在某个晨光遍地的清晨，始终闭着双目的少年静静地立于长长的坂道旁，肩头上落满了浅曦与雾露，时有轻风拂过，带动他的衣角跹飞。
他说：“小凉，我来接你回家。”
他明明不是她的哥哥，他们甚至没有一星半点的血缘关系，但是当他轻轻慢慢地吐出这样一句话来的时候，她的心竟然莫名地跳动了一下，狠狠地，用力地，撞击在了胸腔里，带着某种情感铮然碎裂的决绝声响。
“哈啊，小凉日原来是和家里吵架了所以自己偷跑出来的呀~”一旁的知念千凛忽然插进话来，甜甜软软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原本安谧无声的氛围。
少年寂静的面容里没有丝毫动容，然而她却是一下子回神。
幸村凉日低低地吐出一口气来，转而回身向着身侧的两人微微欠身，嘴角处拉扯出若有若无的弧度来：“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嗯，那么我们下次见了。”知念千凛微笑着挥了挥手，末了还补充道，“回家报个平安之后就赶紧来上学吧，不然可就要迟到了哦~”
真是不好意思，她暂时是不用去上学的。
她笑着略微点头：“那么，柳生前辈，知念前辈，再见了。”
终于在这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变作了她口中的“柳生前辈”，明明只有一年的年龄差而已，然而他却感觉他们之间像是相隔了数千万光年——这样永远无法企及的距离一般，渺远得让他几欲绝望。
何况，这之间，还横亘着一座叫做“知念千凛”的巨大山脉。
跨不过去，也望不到边。
柳生比吕士低头看一眼紧紧地抓着自己臂弯的一只漂亮的手，只觉得凉意自心底无可抑制地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肆虐得通透。
“哎呀，不用前辈前辈地这样叫啦，你可以加我千凛，或者小千，小凛什么的，全部Ok的。”少女扯着少年的衣袖前前后后地晃来晃去，笑眯眯的神情像极了刚刚吃饱喝足的猫咪，眉眼间尽是惬意与灵动，“我可以也叫你小凉么？”
她微微愣怔。
“小凉，我们走了。”身侧一道平直淡然的声音忽然打破了她的踯躅，也一下子驱散开了她的为难。
她侧头向着少年的方向看过去，却依旧什么都发现不了。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面瘫么？
她不禁轻笑出声，眉眼慢慢地弯了起来。
“呵呵，我明白啦，不会和你抢小凉的啦~”知念千凛闻言也没有生气，反而有些俏皮地眨眨眼，长长的睫毛恍若蝴蝶翅膀一样上下扇动着，嘴角勾起的玩味笑容让她看起来像是发现了糖果的孩子，“是吧，柳君？”
柳莲二没有接话，只是径自走上前来，无比自然地牵了她的手，向着柳生的方向轻轻一点头，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知念千凛的笑声仍旧徘徊在耳边，然而身体却已被带着向前走出了十数米远，幸村凉日觉得头脑里有些发懵，只能机械地顺着少年的步伐沿着长长的坂道走了上去。
脚下有一下没一下地踩到飘落的枯叶，发出声声“咔嚓咔嚓”的脆响。
因而她永远都不会觉晓，柳生比吕士的脸色在她擦身而过的瞬间里一下子变得莹白如雪。
他懂的！！
原来他早他一步就懂了！！
少年的手控制不住地震颤了一下，然后狠狠地握紧了手指，关节处用力到发白，手臂上青筋爆出。然而数秒之后，他却像是力气用尽了一般，颓然放松了下来。
脑海里一下子晃过柳那双总也不睁开的眼睛，柳生比吕士忽而拉扯起嘴角苦笑了一下。
柳。
原来，我总是比你慢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再见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