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水下有人

16、第 16 章

　　连卿和雪糕拍的视频可以说是大获成功，她在颜经理眼中的地位骤然升高，不多不少，刚好在半数关系户底下。
　　她在公司的其他待遇如常，在各种争夺赛中转得晕头倒向，连卿有时想自己或许在天海坚持不了多久，一边一天天待了下去。

　　很快她的预言就应验了。事情起因是颜经理突发奇想推出竞争制，其实这并不少见，只是在天海不常见，其他员工因此在背地将颜经理骂了个狗血淋头。
　　连卿没有成为其中一员，反而生起斗志，加班加点，删删改改，熬得脸上出现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做出一份满意的方案。
　　然后这份方案出现在了小方手上，颜经理对其表达热烈的赞扬。

　　连卿的性格并不软弱，在海晏面前她没有忍气吞声，现在她仍然不会。
　　颜经理没有站在她那边，而是用一堆连卿觉得可笑的理由劝走了她。

　　连卿这时更加觉得自己选错了，懊悔令她甚至怀念起海晏来。

　　连卿决定去楼道里静静。
　　她理所当然地听到了别人的八卦，在公司里，楼道是比茶水间和厕所更加安全的情报局，可它毕竟是个公共场所，安全性再高也有被别人撞见的可能。
　　“那小方也真不要脸，还偷方案。”
　　“关系户就这样，既不要脸又装出一副清高样。”
　　“这么明显，她也不管管？”这个“她”指的应当是颜经理。
　　“关系户，她怎么管？保全自己都费力得很，哪还有精力管小员工，而且管了这件事她不就得罪其他人了吗？要你你愿意？”
　　另一人沉默几秒，痛骂：“万恶的职场。”

　　连卿在心底赞同这位员工一半的话，因为她想的是：万恶的关系户。
　　她忍不住怀疑自己磁场是否太过特殊，专门吸引关系户。
　　又或许是她霉运缠身？连卿认为第二种可能性更大，她所有的好运气似乎终结在高中毕业。

　　雪糕提出要开庆功会，为这个爆红的视频而庆祝。
　　这个视频的数据在她所有视频中并不算最好，她未为置顶的视频办庆功宴，却独独为这个视频办，只能说一句醉翁之意不在酒。
　　雪糕团队的人都在抚河市，但由于公司和连卿都在江城，雪糕便将地点定在了江城。这个理由当然没人信，所有人心照不宣：她如此大费周章，是为了裴遇。

　　他们约在了一家中餐，木子极力要求吃韩餐，被众人拒绝。理由很简单：这个小地方能有什么好吃的韩餐？花钱活受罪。

　　雪糕团队是一起到的，连卿已在店里坐了二十分钟。
　　众人一边致歉一边落座。
　　连卿笑着说没事，毕竟离得不近，中途总会因为各种事耽搁时间，她十分理解。

　　雪糕仍然美丽动人，这是网红的必要素养，连卿刚才透过窗户看到一位路人找雪糕拍合照，她猜想这是雪糕的经验之谈，无论何时外出，为了维护形象，堵住网友的嘴，她都需精致打扮。
　　只是她面色不太好，一来就点了菜，连卿从其他人微妙的表情中猜出：裴遇或许不会来了。
　　雪糕白跑一趟，心情自然不好，勉力维持微笑。

　　连卿觉得雪糕人实在不错，她之前工作时听过别人吐槽有些脾气大的网红难伺候，其行为令人匪夷所思。雪糕这样体量的网红，在心情不好时能稳住情绪不发火，不迁怒，仍然笑着和同事嘻嘻哈哈，令人好感十足。

　　因此，连卿越发觉得裴遇配不上她。

　　连卿对裴遇的看法在别人看来一定是刻薄的。裴遇即便脾气不算好，但相貌、能力、家世已经补足了短板，且还有盈余，无论如何，都不至于配不上雪糕。

　　木子喝一杯酒，凑到连卿耳边说话：“你还好吧？”
　　连卿工作不顺心，脸上难免带了些出来，她已经习惯没人在意，不料忽被关心，她心里一暖：“没什么大事。”
　　木子也不强迫她诉苦，只说：“随时洗耳恭听。”
　　连卿不无感动地笑：“谢谢。”

　　雪糕看着连卿的笑，收回目光，打开手机给裴遇发消息：我们已经正在吃了，还叫了连卿，你要是不忙的话，现在赶过来也不晚，能吃下半场。
　　消息发送成功，雪糕不由紧张，她快被裴遇的冷淡逼疯，竟然鬼使神差地利用连卿试探。她想自己病急乱投医，却也没有撤回，只一直盯着聊天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收到消息，简短的几个字：没时间。
　　雪糕松一口气，暗想自己实在想太多。

　　气氛渐渐嗨起来，除了开车的摄影没碰酒，其他人都一杯接一杯地不停手，转眼喝了两箱。连卿喝得不少，但她自觉清醒。
　　之前工作时，她经常喝酒，酒量一点点练了出来，原想解忧，最终却只能更愁。
　　今晚也没有改变。

　　最后庆功宴结束于五人的神志不清，连卿并不在其列。
　　她颇为清醒，步伐稳健，脸上除了有些红不见醉态，一双眼睛明亮清澈，摄影十分放心地让她离开，只叮嘱她慢点骑车，实在不行就打车回去。
　　连卿应下，也叮嘱他小心开车，帮着把其他醉鬼塞到一辆车里，才骑上自己的电动车离开。

　　她确实没有醉，只是有些累。
　　骑到河边，她停下电动车，站在栏杆边望着平静的河面。
　　夜风凉爽，连卿两只手撑在栏杆上，闭眼以一股陶醉的姿态深深吸一口清新空气。
　　而后睁开眼，静静盯着流动的河水。

　　连卿曾在水盆里练习过憋气，首先深深呼吸一口气憋住，把整张脸埋在水中，水会流进鼻间耳里，而后呼吸渐渐不畅，头脑发昏。
　　连卿能从中得到快感。

　　她陶醉地趴在栏杆上，看向河水的眼神渐渐着了迷。

　　她幻想自己变成一片落叶，飘飘荡荡落在水中，随波逐流——腰间一紧，她身体被一股大力拖拽，摔在一个怀里。

　　鼻间是淡淡的柑橘香，连卿太熟悉这道气味，几乎到了闻香识人的状态，她瞬间认出来人。

　　她脸色一瞬间冷了下来，挣脱他的怀抱，先发制人：“你干什么？你想谋杀我吗？”
　　这个指控实在夸张，但连卿丝毫未察觉不对。
　　若是其他人，连卿一定会温温柔柔道谢解释：她只是在河边吹吹风，姿势看起来有点危险而已，她绝对没有想不开。
　　但裴遇自然不值得她解释，即便他在做好人好事，连卿依然第一时间怀疑他不安好心。

　　裴遇眼睛很黑很亮，胸腔剧烈起伏，看着像在发抖：“你刚才在干什么？”
　　连卿眼神不善地看他：“关你什么事？”
　　她推开他，想去骑自己的电动车，酒劲却后知后觉地上来，她只能把电动车停在路边锁好，第二天来骑回家。

　　连卿怒气冲冲往前走，忽然想到和周徵见面那天的惨案：她差点被车撞，还把裴遇的车窗砸了，送他进医院。
　　她忽然觉得喝酒误事，决定戒酒，但又想到从前喝酒她从未发过酒疯，由此可见，是裴遇刺激了她，她才做出这些冲动之举。

　　而他现在又想她重蹈覆辙，连卿愤怒地慢下脚步。
　　裴遇立即追上了她，他不再保持沉默，反而开始说话：“你喝酒了，我去买点醒酒药吧？或者给你煮点醒酒汤，你喜欢醒酒药还是醒酒汤？”
　　连卿没有回答。
　　裴遇自言自语：“那我都给你弄来你自己选吧，这附近有家药店，我去给你买点，你是在这等我还是和我一起去？和我一起去吗？也好，你可以选想吃哪种，但还是先问一下药店的人，看哪种效果好，免得你晚上回去了难受……”

　　裴遇的声音一刻不停，连卿回忆起爸爸刚去世那会儿，他也是这样的。
　　她去上学，裴遇就替她买好早餐，早早在楼下等她，为了避免变冷，他把包子塞在衣服里面。连卿觉得他很傻，那明明是夏天，包子哪里会凉得那么快，把它塞衣服里，比起担心凉他应当担心包子变馊和烫伤。
　　不过这话她是不会说出口的，每次到楼下，她都只会瞪裴遇一眼离开，或者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不论如何，她都不会接过裴遇手里的包子。
　　然后裴遇要么自己把包子吃了，要么把包子丢给同学吃。
　　他一路跟着连卿，嘴里不停找话题，无论是叶子掉了，还是朋友家的狗生了只小丑狗，或者是哪里的垃圾没有扫干净，只要是能想到的话，他一个不漏说给连卿听。
　　连卿从来没有回应过，就像现在。

　　连卿沿着回家的路往前走，没有见到裴遇口中的药店，她觉得他只是为了找话题瞎编的。
　　连卿实在很倒霉，不过分神一秒，她脚一歪，左脚脚腕呈诡异的姿势贴在地面上，疼得她额上瞬间出一层冷汗。不过她也算幸运，崴脚的地方就在长椅旁，她身子一歪坐在长椅上，俯身看自己的脚踝。
　　裴遇声音在听到呻吟后消失，立即扶她坐下。

　　裴遇伸手轻抚脚踝，连卿被温暖的触感一激，瞬间冒出一身鸡皮疙瘩。
　　连卿觉得极不适应，往回缩自己的腿，裴遇却不放。
　　她怒骂：“裴遇，放手，别碰我！”
　　裴遇不仅不放，反而抓得更紧了，他温热的指腹点在脚踝上，连卿手指聚拢，抓住衣摆。

　　她忍不住骂：“裴遇，你是不是犯贱？来舔被你拒绝的追求者，你不觉得丢脸吗？”

　　她这句话实在有些诛心，但裴遇全然不在意。

　　他抓住脚踝往自己的方向拉，连卿身体猛地前倾。
　　两人的脸骤然间离得极近、极近，近得能清晰看见他浓密的睫毛，鼻梁旁一颗淡褐色的小痣，粉色的嘴唇，他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气息相绕。

　　“对，连卿，我就是犯贱，我只对你犯贱。”
　　裴遇箍着她的脚踝，随意点头，语气却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