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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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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连卿简直是傻了,她下意识以为老师是在开玩笑,可老师怎么会和她开玩笑呢?还是这种玩笑。
连卿后来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到医院的,她只记得一踏进医院内,她的心就在砰砰直跳。
白得反光的墙壁和红得刺眼的“手术中”三个字让她如遭重锤,一片混沌,甚至一点伤心都没有。
她还是不相信这是真的,怎么可能呢?
今早上他还嘱咐她多放松,要劳逸结合,过了几个小时竟然就躺在了医院里,危在旦夕。
这怎么可能呢?
妈妈揽住连卿,绿色的工作服粗糙地刮过脸颊,紧得要捏碎骨头的力道不像是在安慰她,而是像落入水中的溺水者不顾一切地抱住浮木。
连卿也紧紧地搂着妈妈,她从这个温暖和疼痛的怀抱里回过神,终于意识到这是真的,爸爸正在急救,她不由得有些怪罪妈妈,为什么要抱这么紧,让她意识到爸爸生命垂危不是梦,而是现实。
可连卿知道这不能怪罪妈妈,爸爸和妈妈一起生活二十年,妈妈一定很难过,她紧拥着自己是想让自己安心,给自己力量。
连卿想自己已经长大了,不能再一味汲取,要懂得付出,于是用更大的力气抱住妈妈。
她抖着嗓子安慰妈妈:“没事的,妈妈,爸爸一定不会出事,他一定会好好的。”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粗糙又温暖的手抚摸她的头发,像曾经许多次她窝在妈妈怀里那样,可这一次爸爸既没有揽着妈妈肩头,也没有在一旁双眼带笑地看着她们。
连卿还是哭了。
她小声地哭泣,听见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是老裴的声音:“素梅先吃点饭吧,等会身体垮了该怎么照顾大国啊。”
“好。”妈妈放开她,接过盒饭先递给她,自己才打开盒饭吃了起来。
妈妈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麻木。
连卿知道妈妈内心肯定很难过,但她不能乱,因为她是这个家里现在唯一能做主的人,她乱了,这个家就乱了,她不舍得让连卿受苦。
老裴看着母女俩吃饭,心情很沉重。
连大国是在修外墙时不小心掉下来的,他和老裴是认识快二十多年的兄弟,这些年老裴包地皮建房子,连大国就跟着他修房子,赚点辛苦钱。
连大国没有做生意的头脑,也不会巴结人搞好关系,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俩虽然关系不错,连大国却还是一直做个普普通通的工人干活。但连大国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怨怼他,兢兢业业干活,老裴很庆幸自己有这么个兄弟。
连大国是在工地上出的事,不论谈情还是谈理,老裴都得负责,他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去银行取了一大笔钱,在其他兄弟的护送下,把钱送到了医院。
然后就是等,他等到了后他一步赶到的许素梅,等到了在学校读书的连卿,也等到了连大国的死亡。
他最终还是没被救回来,老裴预想到这个情况,只是忍不住抱着一丝期望。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走了。
连家只剩孤儿寡母,老裴不得不帮忙处理后事。
深夜,老裴接到儿子的电话,问他医院情况怎么样。
老裴心里沾沾自喜,这个儿子心里还是关心他的,只是太叛逆了,常常气得他肝疼。
“人走了,我得帮忙去处理后事。”
那边沉默了几秒,他听见儿子说:“我来帮你。”
他的语气很坚决,老裴听得愣了愣。他本不想让裴遇来的,学生要做的就是好好学习,这小子来能帮上什么忙?但一想,男人经历点事也算是磨练,加上连家有个文静的女儿,裴遇过来兴许能安慰几句,说上点话,就同意了。
至于他被亲戚好友诟病的性格……性子再怎么差,也不至于出了这么大事还招猫逗狗,惹是生非吧?老裴对自己的教育还是有信心的。
事实确实没有让他失望,裴遇一过来就接过了跑腿的事,忙上忙下,他颇为自豪:这可是他的儿子,就算平时再怎么气他,关键时刻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连卿没想到会在医院看见裴遇。
裴叔叔虽与爸爸关系很好,但他们小辈是没见过几次的,裴遇对爸爸没有什么感情,寻常人家也不会带个未成年的孩子来处理后事,连卿不得不想裴遇来这的缘由是什么。
想到裴遇,她自然就想到表白被拒,事情似乎就此明了,他是因为愧疚来医院的。
连卿不愿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裴遇面前,她希望自己永远是光鲜亮丽的,而不是父亲去世、家境贫寒的小可怜样儿等着他怜悯。
是的,怜悯。她在裴遇眼里看见了怜悯,这份怜悯让连卿很不适应,她忍不住想:她怎么会需要被怜悯呢?裴遇怎么会用这种眼神来看她呢?这个念头不断在她脑子里浮现,她像个单细胞生物一样,只能看见裴遇眼睛里的怜悯,其他情绪被她全无视了。
裴遇举着一瓶矿泉水递到她身前,说:“喝瓶水吧,你嘴唇都起皮了。”
连卿从爸爸推出手术室那一刻,她就再没吃过东西喝过水,听见裴遇声音,她才感觉到肚子空落落的。
她接过裴遇的水打开,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才止住渴。
裴遇在她旁边坐下,轻轻说了两个字:“节哀。”
连卿忍不住流泪,她想裴遇确实是该可怜她的,换她自己也会可怜这样的人。可她不想裴遇可怜她。
连卿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但裴遇递给她纸巾,想来是发出了的。
接过纸巾,她自暴自弃,痛哭出声。
裴遇看着她侧脸,他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样子,她向来是文静温柔,供人瞻仰的,现在却哭花了脸。
他想拍拍她的背,或是把她抱进怀里,轻抚她的后脑勺,就像他妈对他做的那样,可他到底什么也没做。
连卿拿纸巾捂着脸,哭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自然就错过了裴遇眼里的心疼,但或许她瞧见了也不会注意。
尸体被连夜送到殡仪馆,妈妈去开销户证明。
连卿一夜没睡,妈妈拜托裴遇把连卿送回家。
连卿不想见到裴遇,但也不想让妈妈担心,最后还是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她见过裴遇骑自行车的模样,左歪右拐,速度极快,风灌进他的T恤里,好似打气的气球。
她曾幻想过坐上裴遇自行车的后座是什么样,依照他的性格,他可能会故意把自行车骑得飞快,吓得她尖叫,抱上他的腰,两个人紧紧相贴。或者他听她的话,稳稳地骑着自行车,她轻轻揽着他的腰,可以把头靠在他背上。
只是无论如何,她的幻想里都不会出现爸爸在裴家工地出事而死亡这件事。
或许是为了照顾她的心情,裴遇骑得很慢,慢得比步行都快不了多少。
到了楼下,连卿从自行车上下来,出于礼貌,她应该向裴遇道声谢,可她没想起来,就这么走了。
她不知道裴遇在楼下待了一天,直到沈素梅风尘仆仆回来才离开。
连卿在家里待了一周,一道题没做,一本书没看,她很少这样浪费学习时间,只是躺在床上,回忆与爸爸的点点滴滴,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直到眼睛痛了起来,她去照镜子,发现眼睛快肿成核桃。她用鸡蛋滚了滚眼睛,希望能好起来,可惜没成功,因为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没忍住又想起了爸爸。
葬礼那天,连卿换上一条黑色裙子,长至膝盖,穿着双白色袜子和白色运动鞋。
她站在最前方,看完整个仪式,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又十分沉重。
裴遇也来了,和他爸爸站在一起。
待在家里这些天,妈妈忙着处理后事,没时间做饭,是裴遇天天跑来跑去从家里给她送饭。
他每天都会关心安慰连卿,甚至邀请连卿一起出去玩。
连卿几乎要以为那天的“抱歉”是幻觉,她和裴遇在恋爱。
可她知道那不是。
裴遇是在可怜她,或许还有一些愧疚。
连卿觉得人生太过戏剧化,短短两天就让她走过两个坎,她想说她并没那么厉害,能同时消化两件噩耗。但她不能说,妈妈已经够累了,她不想给妈妈增加负担。于是这噩耗就在她心里捂着,渐渐变成了一根刺。
回到学校,连卿还没有缓过来,班里同学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好在她还记得作为高中生的任务,比起之前,她更加刻苦,用题目麻痹自己。
裴遇的怜悯和愧疚并未消失,每天都会关心安慰她,她觉得烦,发了火,裴遇就开始躲着她。
妈妈自从爸爸去世后,身体就越发不好,半年后,她也去世了。
裴叔叔想接她到家里照顾,连卿拒绝了。
她不想离开家,也不想见到裴遇。
裴遇在悄悄关心她,因为她不想见到他,所以他动作很隐蔽,但她还是察觉到了。
她察觉到裴遇对她并不是单纯的可怜和愧疚,他喜欢她。
可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拒绝她呢?
连卿想不明白,于是她更加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