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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拜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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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殿
方靖安和迟问一前一后到了殿门前。
要说这殿,一般弟子是进不来的,不因别的,单是这建在光滑陡崖上悬空的大殿,轻功没修到上乘的人就碰也碰不得。也正因如此,这殿宇平时是不会启用的,上次使用还是廉贞道人闭关十年一朝出关那时候。
方靖安想到这里,心里有些忐忑,便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迟问,发现他气定神闲的,心中更是气恼。
“这小子倒是闲适,敢情现在就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照他的说法,肯定不是坏事。平时偷鸟蛋这种事就算要罚也不会这样兴师动众就是了。”方靖安心里嘀咕。
喜事,流光殿,紫微道人和天相道人一起出现……难道是?方靖安灵光一现似有所悟。
她心里正想着,门口的弟子就来传唤他们二人入殿。
“靖师姐,问师兄,二位道人有请。”
方靖安看了一眼迟问,随即整理好心思,大步踏入流光殿。
“问师父、师叔安。”
“问师父、师伯安。”
紫微道人捻须缓缓说:
“靖安,你知道我们这次传你们来所谓何事吗?”
方靖安心里嘀咕:你们不告诉我,让我猜,来了十二年还是没完全习惯这些人故弄玄虚的做派,唉。
面上恭敬一拱手,答道:
“回禀师父,徒儿不知。但徒儿斗胆猜测,是师门要将我与迟问送下山去还于俗世,不知徒儿猜的对是不对。”
紫微道人微微点头“嗯”了一声:
“靖安聪慧。你应当明白,为何这些弟子中只有你和迟问未改俗名未赐道号,因为迟早有一天你们要下山去,回到母国,走自己的路。
你们肩上的担子,是不可躲避的。
到现在你们两人一个十八一个十七,是时候下山回到自己的位置了。”
方靖安即使有所猜测,但听到这样的消息,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一时只是低着头不言语。
天相道人接过话说:
“当年我们将你们收入门下,原因并不是看你们根骨不错这么简单。迟问,算卦者算不到自己的命格,而你窥探天机多年了,有没有想去探知自己的命运呢?”
迟问一抿嘴,点头答道:
“回师父,自然想过,但迟问严听师父教诲,从未算过自己。”
天机道人微微叹了口气:
“孩子,我把你带来天师府,与尘世隔绝多年,不见父母兄弟,或许你会觉得我独断无情。但十二年前我卜卦算出,印星或死于后宅争斗。”
“宰辅什么时候都有,却不代表印星什么时候都有。你就是这印星。我又知晓你父亲迟孝听是为国为民的好官,所以,我为了天下局势,也要把你带走。”
迟问似被震住了,半晌后才喃喃说:
“徒儿曾经确实埋怨过师门无情,阻断我与家族亲眷的联系,在山上生活得如此清苦。但徒儿没想到……师父如此大恩,迟问何以为报啊……”
天相道人摇了摇头,说:
“问儿,你从五岁就跟在我身边,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你我之间与凡间父子无异,我自是不舍你下山,此去一别,再见无期,但你肩负的是天下兴衰,师父因私情多困你一天都有愧于世人。”
他语气陡然一冷,说道:
“我要你在此立誓:择明主,扶良将,废私情,正民风,护百姓,定乱世,如违此誓,死后灵魂困于天师府降罚谷不得转世!”
迟问听罢毫无迟疑,正色敛容,抬手三指指天发誓:
“我迟问发誓:择明主,扶良将,废私情,正民风,护百姓,定乱世,如违此誓,死后灵魂困于天师府降罚谷不得转世。”
字正腔圆,铿锵有力。
少年不知,此时他立下的誓言对他究竟何等残忍,十七岁,便要肩扛天下,舍弃自己。直到十几年后的某一天,他又一次夜半被梦魇惊醒,回顾往昔,才明白他在懵懂时立下了何等毒誓。
一生之痛。
方靖安早就回过神了,听完迟问和天相道人的谈话,她就知道该轮到她了。
她听着天相道人让迟问发的誓,实在觉得这誓言太过,如果是她,要自己付出一生去成为保人间太平的工具,扪心自问她是不愿意的。但要是紫微道人真的逼她发誓,否则不许她下山,也很难办。可能她就是不如迟问豁达无私吧。
思绪行至此,就听上座紫微道人对方靖安说:
“靖安,和你猜的不一样,我和你师叔想说的不同。当年我带你回来,其实私心大于其他。
我早先就算到西魏大厦将倾,你父皇死后即位的新君恐是亡国之君。当年我是为了还你外祖父恩情才去为你们解围,但我心中明白,不管是宁王还是你皇弟,结局都一样。
但我为什么要带你回来?因为听了你那番话,我实在不忍有如此心性的幼女留在深宫蹉跎,尤其是君主不明、局势动荡的情况下。”
紫微道人顿了顿说:
“或许,你会慢慢变得和他们都一样。”
方靖安听完觉得唇齿都跟着发冷。她远离故都十二年,在深山老林中不问世事。别说西魏,就是龙虎山所在的南梁发生了什么事,她也是一概不知的。而紫微道人又算无疑策,天下闻名。
所以,西魏现在…
想到这里,方靖安的嘴唇似乎被粘住了,她想张开嘴询问师父故国的情况,却又畏惧得到自己最不想听到的答案。牙齿关节缓慢活动吱呀的声音在耳中愈发清晰,唇上突然干燥得快要皲裂,却只能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师父…所以…”
紫微道人面色悲悯,对方靖安说:
“孩子,你先不要怕,西魏还不到要倾覆的时候。但是西魏的情况……待你下山后一路探查就会明白。其实为师当年带你回来还有一个私心,你和我的一个故人很像……我实在不忍你步她后尘。
她多年前嫁至匈奴和亲不足三年就早殇,都说她是生子伤了根本,可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她一直身子康健。但匈奴太远,天师门的手伸不了那么远,早年我因起卦算她次数太多遭了天罚,再也不能算她了。”
紫微道人老得看不出年龄的面容上头一次出现这种痛楚难忍的神情,每道皱纹都扭曲成了他多年未解的不甘和执念。
“西魏距匈奴最近,为师相信你,一个和亲郡主的死因,不会太难查。所以师父求你去查明此事,如果当真是意外也就罢了,若是有人蓄意害死她,把凶手带回天师府!”
我心中大概猜出二三,惶惶然问道:“那敢问郡主名讳?”
“隋妤宁。”
这是方靖安十八岁来第一次听到如此缱绻缠绵的字眼,原来仅仅三个字也可以念出千回百转的柔情,好像能在人心上抓痒。
日后也会有人这样叫我。方靖安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徒儿遵命。”
她郑重地应下了尊师的唯一请求。
紫微道人又接着说道:
“靖安,为师从未为你算过命格,只想让你按自己的意愿活着,但你将要下山了,以后都不可能完全按你的喜好生活了,比起别的,你的平安是为师最看重也最担忧的。所以,为师想为你算一卦,不知你意下如何?”
方靖安心里盘算着,迟问这小屁孩都是个印星,我不得比他强?但万一啥也不是怎么办,难道要她抱小师弟大腿?但是要下山,提前知道一些事也好预防,师父都提了我不可能拒绝啊!啥也不是也行,万一大凶,下山之后都特别倒霉,没回宫呢就死在路上怎么办?那我还下不下山啊!
罢了罢了想那么多都没用,算就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虽然她心里纠结得不行,但面上还是淡定点头,对紫微道人说:
“一切听师父的安排。”
紫微道人旋即取出蓍草,只见他眉头越皱越紧。待分草结束后,他拍案而起,嘴里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又手忙脚乱地从袖中取出龟甲,慌乱地炙烤。
龟甲被烧灼后爆裂开的噼里啪啦声响彻流光殿,四双眼睛都盯着这龟甲期待着什么不一样的结果。
可是,龟甲突然化为齑粉,从紫微道人手中散去。
紫微道人怔愣着盯着自己的手,对方靖安说:
“是我窥探了天机,你的命格…我算不出,也不能算。孩子,你下山去吧,我管不得你的事。而我,忽视上天的警告,强行测算你的命数,受到了天罚。我再也不能起卦占卜了。你们,都离开吧。”
方靖安还在刚才的事情里没缓过神来,听完紫微道人的一番话更是惶恐不安,但见师父状态不佳,只得行礼告退。
流光殿外
方靖安低声问迟问,“为什么会这样,连师父都算不出我是什么东西,我是怪物不成?师父这么说,我以后哪敢再去想我的命运如何,只怕连累了别人…”
迟问轻轻拍了拍方靖安的肩,柔声安慰到:“师姐不要多虑,师父也没说这是坏事,有可能是师姐正是天命所归所以寻常人才不能探知呢。”
他顿了顿,迟疑片刻,缓缓说:“其实我与师父初学占卜时,拿过师姐练手。第一次倒是算出来了一点东西,但当时水平有限我也不知准不准,卦象说师姐夫君早亡…其他我也没看出来。后来再算,也是空的,便不敢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