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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魇 旧梦与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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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满地的血,流成了河,在寒冬腊月里冒着热气。刀,在正午阳光照射下反射着寒光的刀。
脚步声,短兵相接的撞击声,铠甲与铠甲的摩擦声,刺破皮肉的撕裂声,叫喊,哭泣,责骂,充斥着耳朵,杂乱的声音使脑袋中的鸣叫更加剧烈。
“乱臣贼子,犯上作乱,人人得而诛之!宁王你竟敢勾结羽林卫趁先帝驾崩谋朝篡位,你是疯了不成?先帝待你不薄啊!”
是女子的声音,好熟悉,好熟悉。
“皇嫂,瞧您说的,皇兄待我不薄是真,但那不过是他当了皇帝给本王一点他不要的肉渣,竟然还大言不惭地叫做赏赐?他要是真有心,当年本王母族势大呼声颇高,为什么他不让位于本王?虚伪!”
“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皇兄在位时本王隐忍不发,而今他驾崩,总该轮到本王了吧!四岁小儿,怎堪大任!难不成要让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稚子做一国之君吗!”
是中气十足的男声,嚣张。
心中没来由地升起怒火,好像对这个声音的厌恶已经刻入灵魂。
“以下犯上,臣子意欲弑君,乃是死罪!当年是父皇遗旨传位于先帝,怎可让位于你!何况正是父皇觉得你心术不正不可为帝王,才传位于先帝。先帝仁慈,未杀你以绝后患,反而多加善待于你。”
她的声音突然拔得很高。
“你不知感恩,反倒勾结羽林卫逼宫谋反。你难道不知宫外还有兵部,还有京师的将士吗?!”
我穿过血泊,飘过刀剑之林,这女子的声音愈发清晰了,我看到了她——
用金线绣着凤凰的大红色宫装已经染了尘,凤凰衔的东珠似乎都掉了几颗,乌发高束在头顶盘成了飞凤髻,点缀着缠丝点翠凤凰金簪,发髻却有了一丝凌乱,反倒让她有一种独特的、高贵又落魄的美丽。
那男声又起:
“皇嫂说笑了,本王只要杀了皇兄留下的这两个儿子,皇位舍我其谁?本王乃皇室正统!就算都知道是本王做的又如何?”
“登上这皇位的也只能是本王!”
他又嘲讽似的哼了一声,道:
“皇嫂别想着等外面那些将军都尉来救你们,皇城的大门都被本王堵死了,一天之内谁也别想进来,至于一天之后……你们的尸体都凉透了!”
近了,更近了,能看清了。
那红色宫装女子身边除了宫女太监外,还跟着一个穿着华丽宫装的女童,应是其女,我再凑近、继续凑近——
微微上挑凌厉得显得有些不合年龄的细眉,婴儿肥还没褪去的小脸,眼皮褶皱深深显得深邃,眼型与宫装女子的细长凤眼不同,她长着一双含情的桃花眸子,眉和眼压得很近,给她稚气的面容增加了一丝情深意味,上唇薄下唇厚,一张冲突性很强的脸。
好熟悉,桃花眼,弯月眉……
是…我。
夜色里一双眼猛然睁开,瞳孔里充满了惊惧,眼睛的主人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神色才平静下来。
“又来。”方靖安叹气道。“好像这一关过不去了一样,隔三差五就要梦到。”
窗外天蒙蒙亮,快五更天了,山里没有打更人,时辰都靠自己的经验判断。鸟雀都苏醒了,响了整夜的蝉也不再是主调,生灵在竹林里穿梭,有的是只为嬉戏玩闹,有的却是为了生存或逃亡。
“真是个尴尬的时间。”方靖安想。“现在接着睡恐怕会睡过练剑的时间,不睡又不知道做些什么,难不成直接去练剑?但又没人陪我。”
她起身去倒了杯隔夜已经冷了的水,喝完醒了醒神,又到书架前随手拿起本书,躺会榻上翻看。
《魏史》。
她看清书名后愣了一下。
魏,真是个久违的字,也是个久违的国家。
她信手翻看了几页,思绪却飘远了。
频频出现的梦里的场景是她六岁时候父皇无症暴毙的第二天,隆冬时节却看不见雪,只有漫天的血,看不尽的红,宫中侍卫宫女太监死伤无数,连嫔妃都不能幸免于难——尤其是生育了二皇子的杜贤妃,为了护着她的儿身中数刀,不知有没有活下来。
那场宫变,□□,是外祖父年少游历时意外救下天师府掌门积下了功德,为了报恩,天师府派了十几道人前来破局,才将宁王格杀当场。叛变的羽林郎和羽林卫群龙无首,只得投降。
在那之后,数月之内,外祖进京协同母后一同将京城大换血,菜市口每日血流不断,斩首之人都排到了下年秋后,夜里送魂的歌声未曾间断过——当然,这是后话了。
至于她,她怎么就来到这了呢?
那年含章殿前母后和宁王的对峙,她目睹了全程。等天师门到来时,死尸已经堆积成山,紫微道人,也就是她现在的师父擒住宁王后,询问母后当如何处置。
她当时年少意气抢在母后张口前对紫微道人大喊“就地格杀”,她当时也没想到,这一个瞬间的选择就把她送出了宫门,一走了就走了十余年。
当即紫微道人就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问她“何不以德报怨”,她答道:
“意欲弑我母杀我弟、血洗宫城、戕害百姓之人,若以德报怨,又何以报德?”
“杀之,可绝后患,慰生灵!”
话音刚落,宁王便血溅当场。
可她也没想到,就是这番话让紫微道人盯上了她。
随后紫微道人与她母后说了几句话,就将她带走了。
她回身哭喊着叫母后,她的母亲却转身离去,没有看她一眼。
她在离宫前也没能再见荆夜阑一面。
……
她现在也难说到底是说了这话好还是不说更好。在龙虎山上的日子毕竟清苦,人生前六年在皇宫锦衣玉食惯了,当年突然到这里确实难以接受。
留在皇宫或许现在自己已经婚配了,她也一直都会是西魏最尊贵的靖长公主。
而在这里,连着十二年没睡过懒觉,五更天已经是最迟的起身时间。刚到这里的时候更是辛苦,她已经六岁,很多武功学来都有些迟了,门里考校也严格,她一练功就是一天,饭也顾不得仔细吃,更别提睡饱觉了。一旦考核不过,受罚不说还要加练,谁管你是不是长公主,这地方皇帝来了都一样。
她倒是有些想念母后和弟弟的,偶尔也会想起那个从小形影不离的“荆哥哥”,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
不过有什么用呢,她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好在,她还有人陪着呢,倒霉蛋又不止她一个。北齐太常的儿子也照样要送来受罪不是?
想到这里,突然有人敲门。
“师姐,要出来练剑吗?”
清越的少年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夹带着期冀和亲近的味道。
是迟问。
“刚说到这个倒霉蛋,他就过来了。反正也早早醒了,那就起来陪他玩去吧。”
方靖安想道。
“来了来了!”
她随便洗了把脸,回身将挂在床帏边上的“回疆”取了下来——那是在她磕头拜师的那一日紫微道人赠与她的剑,算来已经跟了她快十二年了。
她开门,发现迟问负着剑在她门口笑吟吟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两个包子。
“怎么?包子给我带的?”方靖安狐疑地看着迟问。
“那当然了,特意给你带来的,现在还热着呢!”
迟问笑嘻嘻地给包子递过去。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方靖安一把把包子抢过来,“拿来吧你!”
迟问摇了摇头,“我又不跟你抢,你急什么,今天是有喜事。”
方靖安三两口就给包子塞进嘴里了,行止全无公主礼仪的影子,囫囵一嘴,口齿不清地回应道:
“什么喜事?你那个太常老爹要给你接回去成亲啦?还是你养那大胖猫又揣崽子啦?你的喜事多了去了,谁知道是多大的喜。”
迟问拿食指抵住嘴唇,故作神秘地说:“天机不可泄露啊师姐,你今天就知道了。吃完赶紧去陪我练练剑,我做了一宿噩梦身子骨都僵了。”
“哟!你做什么噩梦?煎饼生了一窝丑猫崽还是你老爹逼你成亲?“
“胡说!我才没有!吃了我的包子还调侃我!”
“就说就说!”
……
紫竹林内,剑光飞舞,真气激射而出削掉一大片竹子。赤红的真气与青碧色的真气碰撞又混合,玄黑如墨的长剑与银白如雪的软剑相缠,似阴阳鱼一样混沌相融。
待竹林归于平静时,谈话声自竹林深处响起。
“师弟这噩梦做得功力退步了啊,咱们身在山中,可要静心~”戏谑女声传来。
男声赌气应答:
“师姐这话说的可不对,是你剑术精进了,再加上我大早上起来天还没亮呢去跟厨娘学怎么做包子,怎么能状态好嘛!”
“呀!那包子你自己做的啊?”女子微微惊呼,“早上怎么不说?你小子手艺怪好呢,我都没发现不是厨娘做的!”
随即笑吟吟地说:“看在你为师姐这样辛勤劳动的份上,我认为你的功力没退步!”
“嘁!算你有良心!”
“靖师姐!问师兄!紫微师伯和天相师伯传你们去流光殿,说是有要事相商!”
远处呼喊传来,是打杂弟子来唤方靖安和迟问了。
迟问嘻嘻一笑:
“这就是我说的喜事,师姐等会就知道喽!”
方靖安“呸”一口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不屑一笑:
“你还在这装神弄鬼,我看看到底是啥好事,能让那俩老头一起上流光殿找我,真给我弄好奇了!”
语毕,方靖安足尖一点,借了一截被削掉一半的竹子的力,飞身向前夺去。
迟问被晃得一愣,气恼大喊:
“哎!师姐你怎么不等我!”
随即紧跟其后,向流光殿方向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