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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荒园 ...

  •   方靖安听完没好气地拍了一下迟问的后背,说道:

      “你这小子真行,老早就开始拿我练手了是吧!练就练了还不告诉我!”

      迟问笑着求饶,说道:

      “师姐恕罪啊,当时我技艺不精,总觉得是我算得不准,如果老早就告诉你还会惹你心烦,所以就一直没说。到今天看到师伯这种情况…才敢向你开口。”

      方靖安听他提起紫微道人,眉头蹙起,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轻声说道:

      “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他看起来不太好。师父养育栽培我这么多年,而今又因为我再也不起卦,即使不是我的本意,我欠他的情也太大了啊。”

      迟问抬手掸去刚落在方靖安身上的叶子,拉着她温声说:

      “师姐别太自责,一来师伯不知道会这样,师姐你更是不知,这事只能说是巧合了,不知者无罪;二来我们卜卦之人每次起卦都要付出或大或小的代价的,师伯现在须发皆白状若耄耋之年,实际上他并没到那么大年纪,这点师姐比我清楚。现在他不再算卦,也就不会再损耗自己了,师伯有大能,少了一个卜卦也不会影响他什么,若因此益寿延年,没准儿反倒是个好事呢。”

      听完他的话,方靖安觉得确实有些道理,心中也宽慰了不少,说道:

      “你一贯是会安慰人的。其实别的都还好,我是纠结你说第一次卜卦算出我夫君早亡这个事,还是想来问问你。”

      迟问摇了摇头说:“师姐不必担心,既然我后来以及今日师伯都算不出,我第一次算的肯定不对,这不能作数。你放宽心好了。”

      他都这么说了,自己也没必要再追问,纠结着也没意义。

      方靖安轻轻点头,道:“我明白了。”

      既然向天问取,天也不应,那她的命运就只有她自己能掌控。

      如果人的命运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被所谓的天命限制,那逍遥于天地间,便只是自己一念间的事。

      “可如今将要下山,我就从只须每日练好剑让师父满意的道姑变成了要守护西魏的长公主,又怎么去逍遥?”方靖安心想。

      不想了,想也是没用的。

      两人各怀心思,漫无目的地走着,一时间竟安静得可怕。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个荒废的小园前。小园周遭花木葱茏,鸟叫都只有一两声,此时却显得并不清脆,徒增了几分孤寂的意味。园子的门是关着的,由于常年没人进入,那生了锈的铜制门上爬满了青绿色的藤萝和苔藓,黄黄绿绿,把这扇门隐藏在墙壁中间,不仔细看都难以发现。

      此时正值春日,藤蔓上长了许多指甲盖大小的白花,方靖安走上前去,掐了一朵开的比较好的,转身递给迟问。

      迟问有些迷糊,虽然搞不明白他这师姐突如其来的浪漫是什么意思,但心中又不免悸动,面上却只能疑惑地望向她。

      方靖安嘴角噙着调侃意味的笑,推开园子门走了进去,轻飘飘地甩下一句话:

      “借花献‘活佛‘。”

      迟问和她相处这么多年,哪会听不出她的意思。方靖安这是在嘲讽他刚才殿上立誓一事,能听得出她对此事有些不满,要跟他算账呢。

      他懊恼于自己被逗弄却莫名心动,后悔刚才自己不过脑子,气自己这么多年也没习惯这个恶劣的人无心的调戏,心中五味杂陈。

      算了,该习惯的。

      迟问摇了摇头收了思绪,跟上她走进废弃的小园,试探地问:“师姐是生气了吗?”

      方靖安摇头:“我没什么可生气的,也不知道该生谁的气。你们师徒二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看着只是觉得费解,或许还有担忧和痛惜,却也不好说什么。但我还是想问你,你当时为什么一点犹豫都没有,你不明白那几句话代表着什么吗?你真的不怕吗?发了这誓,你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了吗?”

      她又顿了一顿,接着说:

      “你和你师父间的事情我不好评价,但我真不懂他为什么对你这么无情,我也不知道这个词用得准不准确。这不明摆着要你放弃自己的生活乃至生命去成全他人,你真的愿意吗?”

      迟问负手踱步庭中,密林遮住了正午毒辣的日头,却在枝叶的缝隙间漏下了几缕光,给这死寂的园子增添了几分生机活力,其中一缕恰好投在了迟问身上,像是为他沐浴圣光般,显得他无比高洁不似凡间人。

      迟问清朗的声音传入方靖安耳中。

      “师姐,你还记得我们多久没来过这里了吗?至少有两年了吧。咱们刚通过门派的考核拜入各自师父门下的时候,每日练功读书苦不堪言,虽然先前在家中也刻苦,但那种辛苦怎能与在天师门相提并论。小时候咱们不懂事,总想着能逃避一会也行,偷溜出来玩的时候就发现了这里。以前是总来这避难的,虽然每次回去之后都要被罚。但为什么咱们越长大来的次数越少了呢?”

      方靖安闻言应答道:

      “长大懂事了,知道师父吩咐我们的事情确实是为我们好。从前只看到了苦头,没尝到甜头,所以自然不懂。也是因为我们年龄渐长,不再像幼童一样喜欢玩乐了。光是每天练剑学习都精疲力尽,哪来的心思来闲逛。”

      迟问微微一笑,点头赞同,说:“是这样。十多年来师父让我做的我觉得痛苦的事,在日后都会验证是我目光短浅。或许师姐会觉得我太相信师父了。”

      他话锋一转,接着说:“我不仅是因为相信师父,还是因为知道我是什么身份。我在师父那学的和你同师伯学的东西本质上就不一样。我生来便是臣子,学的是为臣之道,学的是如何辅佐君主,而师姐生来便是皇族,你是君上。臣子没有选择的权利,君王有。我们生来的使命就不同,师父教导我们的东西也不同,做出的选择自然不一样。师姐无法理解我也是正常的,但我不能不懂。”

      君主无法理解臣子?

      方靖安从来都知道自己身为皇族,和别人不一样。但她第一次听最亲近的人直接指出这区别,还是觉得压抑非常。

      她心里其实不同意迟问的说法,却不知道如何表达出来——毕竟连书里都是这么说的。

      “可是,君王也没有那么自由。就像我,同样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六岁就要去面对血洗宫城,没办法自己决定去或留,天生就要学会如何做出色的公主。你说的对,我是比多数人要自由的,至少我的选择都不会有太差的结局。然,登高跌重。”

      方靖安无奈一笑,转头对迟问说道:

      “或许,天下就没有自由的人。”

      迟问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地说:“也有可能。不过我认为你会这么想还有一个原因。”

      方靖安被勾起了好奇心,不禁问道:“什么原因?”

      他抬眸凝视方靖安,意味深长地说:

      “你还不是……真、正、的、帝、王。”

      一时间园中静得连虫鸣都格外清晰。

      半晌后,方靖安淡淡一笑,摆了摆手说:“阿问,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想也不要想。那是我的亲弟弟。”

      听罢,迟问闷闷应了一声,再没开口说话。

      方靖安也不管他,径自坐到了身下那残破不堪的石墩上,放任目光在整个荒废多年以致失去人工痕迹完美融入天然山林的园子里流动。

      园内原本种植的垂柳由于无人打理,不是已经枯死,就是长得杂乱无章,反倒有种天然无拘无束的气韵。垂柳间长着竹子,大概原本建造时种的竹子又发了新笋,长出了本来划定的边界。杂草丛生,好多都到了膝盖高度,隐蔽性确实很好,中间也长着些各色的小花,和宫廷里培育的花当真不一样——观赏性的确无法相提并论,但胜在天然野趣。

      青瓦破碎,白墙也掉了皮,不知道是经年风吹雨打的缘故,还是因为墙上爬的藤蔓太过有力,以致将墙面侵蚀掉了。刷了朱漆的铜门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就连门上的兽首铜锁都只剩一边,另一侧的已不知去向。身前的石桌缺了一角,像是被砸坏的,石凳也只剩下了两个,可能天意将这个园子赐给了他们二人,再多一个人都不成。身后凉亭的对联也模糊不清,大理石的台阶间长了许多杂草,被夜雨打湿,愈显颓败。

      然而,这日渐破败的荒园,却是她和迟问童年的安乐窝。

      每隔五年天师府都会通过考核来挑选合适的新弟子,但她和迟问被带来龙虎山的时间距下次开山门收徒还有将近两年,所以几个长老特意为他们准备了考试,探查他们的资质不是重点,关键是为了锻炼这两个初初离开富贵温柔乡的孩子。

      其实是个下马威吧。方靖安后来回忆起来这样想。

      说实话,她当时不是没想过直接不去考了,没准儿考不过自己就会被送回宫了。可她心里明白,即使考不过,自己也不一定会被送回家,反倒可能被随意打发在外门,学些没用的东西,每日念念经打打坐,在这里蹉跎岁月。

      毕竟这里的道士从不受任何国家和势力管辖,即便地处南梁。这些人十分率性而为,换句话说,是只依天命,若不是她外祖曾施恩于天师府,当年的宫变他们也不会去管。

      如果真的被送回去了,自己就是西魏皇室之耻!什么都没学到,因为无能被送回去,不是皇室耻辱是什么?她向来要强,怎么会接受这样的结果?

      她只能是西魏方氏的骄傲。

      她没问过迟问为什么不自愿被淘汰,迟问也从没问过她。她不信迟问没有想过借此离开。但不须去问,原因他们两个都心照不宣。

      他们是一样的。

      要说这场考核真的有多难,她真不这么觉得,毕竟拜入天师府后,刁钻的难题从没断过,每天都是做不完的任务练不完的功背不完的书。

      因为痛苦得不深刻,时过境迁,那种感受也就愈发平淡,到现在甚至都无法与当年的自己共情。

      相对比过程,人总是更容易记住始末,所以至今她还没有将这场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的考核忘掉。

      考试相当直接:让五六岁的他们自己从山下村镇爬上天师府。

      其实龙虎山不高,但难在山多、路远和路线复杂,需要翻许多座小山才行。如果说爬山不算很难,那再加上没有粮食和水呢?

      当年她和迟问还不相识,但都知道对方是敌国王孙公子,见面碍于教养不至于剑拔弩张,但也毫不客气,两个人不互相坑害就不错了,互帮互助这种事当然是不可能的。

      她是公主,没锻炼过体力就不必说了,迟问父亲是文官,也就把他往“文弱书生”方向培养(当然这词是方靖安自己说的),虽然是个男孩,但体力也不比方靖安好多少。

      方靖安爬过象鼻山的时候就体力不支了,疲劳之余还有从山上倾泻而下的山泉淋湿她厚重的冬装。

      更冷了,脚步更重了。

      但她看身后小不点顶着一头虚汗还在坚持,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就上来了,咬着牙接着走。

      渴了,怎么办?她直接取山泉痛饮,哪管什么宫中礼仪。饿了,怎么办?没有干粮只能忍着,怕山上的果子叶子有毒她不敢吃,只靠想着宫中珍馐为自己画饼充饥。

      她走了一天,天色渐晚,看不清路了,身上也没有火折子,正值深冬,她又饿又冷,实在是走不动了,回头一看迟问,他的状态也差极了。

      迟问感受到了这个“同伴”的目光,抬头与她对视。

      她决定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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