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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何以同归 他腹中痛如 ...


  •   东院早已没入暗夜。殿外两个上夜的仆役看见兰子忱出现像撞了鬼,待要行礼,已被他伸手止住。

      步入院中,蕊儿正候在门外有些犯困,看见他立刻清醒了,慌忙跪地。

      “殿下……”

      “开门。”

      蕊儿迟疑着,不知该不该开,兰子忱也不为难她,兀自推开了殿门。屋里尚留着一盏烛火,是兰湫睡觉时的习惯,此刻恰好给他提供了一点光亮。

      他合上门,上面轻轻拉开床帐。兰湫已经沉沉睡去,半张脸掩在被角,眉心微微耸着,哪怕在睡梦中,也是一副心事深重的模样。

      他伸手去抚摸她微皱的眉,手却在离她眉心一寸处停住。往昔他一直期望她欢喜无忧,可如今叫她苦痛为难的也是自己。

      若是惊醒她,只怕再不得安睡,他悻悻收回了手,蹑手蹑脚除了外袍,在她身旁躺下。

      这张榻宽大得很,哪怕她并没有刻意靠里侧睡,边上仍然留了足够他躺下的空间。他呆望着暗色的帐顶,听着她在身边均匀的呼吸,深深吐出口气,好像这一天的疲惫终于卸了下来。

      他闭上了眼睛。

      ——————————

      兰湫是被一阵细碎的喘气声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眼,不知何时身边坐了个人。她骇了一骇,略回神才意识到是他。

      他大口喘着气,手捂着腹部,似乎很难受的样子。

      “你怎么了?”

      他这才发现她醒了,不由尴尬:“吵醒你了?对不住,我回去了……”

      要起身却被她拽住。

      “你不舒服?”

      此刻她已完全醒了,哪怕烛火昏暗,她仍瞧出他脸色很差。

      “大概是胃心痛……”他努力做出轻松的模样,“不妨事。”

      “我让人传府医。”

      “不必。”

      兰湫执拗起身,一边拿外袍一边要唤蕊儿,却被他虚虚掩住口,“别叫人来,我不想见医官,不想……见任何人……”

      许是他眉宇间的困窘触动她,她没再坚持,下榻给他倒了杯热茶来。

      “喝一口。”

      他额上冷汗涔涔,就着她的手饮了。她扶他躺回榻上,又命蕊儿打了热水进来。

      “晚膳吃的什么?”

      “没什么,半碗粥而已……”

      “午膳呢?”

      “没顾上……”

      “早膳呢?”

      他不吱声了,回避的目光说明一切。

      她没再问,绞了个帕子给他擦额上的汗,手待要抽开时,忽而被他紧紧握住。

      她想要挣开,但他握得很紧,大有一副你尽管把我拖到地上的勇莽,她抵不过他的气力,只得拿一双秀目瞪他。

      “湫,和我说句话吧。”

      大概因为腹痛和疲倦,他声音都带了哑,听起来像恳求。

      她语气带了愠怒:“你现在这样算什么?耍无赖吗?”

      “就算是吧,”他笑意微苦,“反正在你眼里,我已是无赖之人,我也不在乎多无赖这一星半刻了。”

      “你放手,”她用力推着他,他却执着地不松手。

      她挣扎不得,情急之下抬肘掼他。他也不躲,被她一肘直击腹部,痛得立时翻倒在榻边,捂着痛处连声咳嗽。

      兰湫不想自己击中他,心中一慌,忙上前扶他,却被他就势一拉,直接跌入他怀中。

      “你!你装病骗我!”她摔在他胸口,狠声唾骂。

      “我没装病……只是、受你一拳,我心里,好受一点……”

      他大口喘气,额角又开始渗汗。

      她就这么伏在他胸口,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长发也拆散着,玄缎一样披下来,不施粉黛的样子,更显清雅素丽。这些日子她对他一直疏离,难得这般近距离的时刻,他腹中痛如刀绞,还是忍不住拥着她不愿松开。

      “既然说好你走你的路,我遵我的契,你何苦再来招惹我?”她垂眸。

      他抬手轻轻抚摸她的发,“你是我的妻,是我爱的女子,就算……我的周身充满错误,做你夫婿这件事上,我有这么大的过错吗?”

      她默了默,轻轻摇头。

      “为人夫婿,你无过,甚至胜过世间千百男子。若我只是你的枕边人,我会心无旁骛地爱慕你,与你生死不离分……”

      即便此刻,她不得不与他相争相抗,在她心中,他仍是她挚爱之人。

      爱与敌,很多时刻,竟能同时存在于两个人之间。

      “但,我不只是你的妻子……”感觉他的手松下去,她缓缓直起身,怅然望向眼前的虚空。

      “我心中有我认为正确的事,不因你的心意,我就不去做它……”

      她的心中亦如烈火烹煎,但这场战役,终究只能有一人得胜。

      ———————

      洛州郊外,清风如织。青山叠翠间,花木葱茏,春意正浓。

      兰湫与兰子忱各骑着一匹马,往前慢慢踱步。兰湫还不能熟练驭马,一路上兰子忱便一边替她掌缰绳,一边为她复述骑马要领。两人连续跑了数里,兰湫总算找到一点感觉,卫队和仪仗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怎么想到来骑马?”

      他轻松一笑:“这个季节城外景色正好,就想带你出来走走。不要去想城里的事,你会轻松些。”

      兰湫不置可否。说不轻松是假话,可这般的高兴轻松实在空悬短暂。但她没有回去的打算,索性跟着他走,看看他要把她带到哪儿去。

      “那边好像有个山坳,去看看?”

      “好。”

      两人骑马并行过去,到了山边。只见一块块方形的梯田沿山势而下,山坳底部有一片小水塘,四周群翠环抱,几座茅屋点缀其间。

      半山传来几声羊叫。兰湫忽而来了兴致,骑马朝那羊叫声去。只见十几只山羊正在山间自由地蹦跳吃草,一个褐衣老汉歪在一个小土丘上,正在舒舒服服晒太阳,一边晒一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鞭子和酒葫芦就放在手边,他哼唱一阵,还不忘拿起酒葫芦咂摸一口,酒液顺着胡须流下几滴。

      两人都觉得有趣,各自下马走上前。老汉意识到有人靠近,慢慢睁开眼,待看清二人,忙一骨碌坐起来:“老汉只顾着看天上的飞鸟,没看见眼前来了两位贵人。”

      “老人家就住这附近?”

      “是啊,山下头的破烂茅屋就是。”

      “不知老人家高寿?”

      “高寿?”老汉摸摸下巴上的山羊胡,“不怕贵人笑话,老汉只记得过六十啦,再多一年都是老天爷赏赐。既是赏赐,怎敢计较长短,早就忘记了。”

      这话说得甚是奇异,兰湫道:“老人家似乎读过书?”

      “识得两个字而已。”

      “这里离洛州这么近,怎么没去城里谋个生计?”

      老汉一笑:”放羊就是老汉的生计,还谋什么生计咯?”

      兰子忱看看他身边的十几只羊,笑笑:“您这些羊太少了,怎么也得几百头才算个生计。“

      “几百头老汉看顾不了,又吃不下,要那些作甚呢?”

      “吃不了可以卖银钱。”

      “卖了银钱作甚?”

      “可以修个大屋子。若再多些,修个宅院也未尝不可。”

      “修了宅院呢?”

      “那您住的可就宽敞了,然后可以养更多的羊。”

      “再又如何?”

      “就会有更大的宅院,锦衣玉食,人丁繁盛。”

      “那之后呢?”

      之后?

      兰子忱叫他问住了,想了想道:“那等您年纪大了,无牵无挂,就可以在您的房子里晒太阳,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

      “哈哈哈哈,”老汉大笑,“我现在不就在晒太阳吗?绕那么大一个弯子,受那么多劳累,到头来不还和现在一样吗?这位贵人,您真是很有趣呀。”

      兰子忱一怔,忽而沉默。

      “您是通透的人,”兰湫笑笑。

      “不敢当,”老汉也笑,“这位夫人和主君,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福气大过天。老汉是个穷苦命,但也有老汉的乐。人贵自知,各安其命,实在是强求不得呀。”

      正说着,天上的太阳忽而躲进云里。三月的天说变就变,不过须臾,春雷闷声滚过,竟下起小雨来。

      “噢啰啰,落雨咯,羊儿回家咯,”老汉拿起鞭子,喊出奇特的音调。那十几只山羊本在四处吃草玩耍,听到他的口令,竟东一只西一只,从四处灵性一般跑回他的身边。

      “贵人您瞧,天有不测风云,这山里就这样,前一刻还大太阳当空,后一天就阴雨密布,”他的长鞭一指山下,“这雨怕是要下一会儿,贵人不嫌弃,去老汉的破茅屋躲躲雨吧。”

      亲卫们估计还没追到他们,这山坳里两人不熟,眼见无处可避,索性跟着那老者下山,进到他的茅屋暂避。

      “噢啰啰,羊儿回圈吧,”老汉打开屋前的圈门,山羊们争先恐后地回了羊圈。

      茅屋里还有个老太婆,显然是他的老伴。老汉一边请二人进屋坐,一边对老太婆说,“去煮点姜汤,两个贵人淋了雨,叫他们驱驱寒咯。”

      那茅屋当真破的可以,四面都有些漏雨,屋内别无长物,但收拾得整整齐齐。

      老汉拿了两张破席,请二人但坐,自己去给老伴打下手。因屋子又破又小,隐约还能听见灶前老太婆骂老汉的声音:“就你这破屋,咋敢请那样打扮的贵人们来坐?一张老脸比树皮都厚,真不知羞……”

      兰湫噗嗤笑出来,兰子忱摇摇头,倒也镇定自若。

      很快姜汤端上来,连碗都是豁口的。老太婆一边尬笑一边埋怨自己老伴:“叫贵人们见笑了,穷乡僻壤没好东西。就这老不死的,一天到晚胡说八道。”

      “阿嬷别这么说,”兰湫客气一笑,“我看老人家是个智者,旁的不说,那羊儿如此听他的召唤,这训羊的本事,我就佩服。”

      “训甚羊哦,”老太婆抱怨,“原先有几十只来着,东跑西丢的,就剩这些了,傻的没边的,才听他啰啰啰。”

      “你知道甚?这叫‘无为而治’”,老汉达观一笑,“你拿鞭子抽它打它,它心不会服的,但有机会肯定要跑,说不定还拿羊角顶你个跟头。你只有好生待它,莫拘束它,叫它做它自己,若是这样它留下了,那才是一辈子对你死心塌地,不离不弃咯。”

      “死心塌地有甚用?能吃还是能喝?人人都像你这样放羊,早都饿死了!”老太婆啐他。

      “有甚用?等哪天我闭眼入土咯,起码有十几只羊儿真心实意陪着你哭丧。”

      老太婆气得要打人:“一把年纪闭不上你那张破嘴,地里刨食吃的野狗命,也好对着贵人们说,不嫌丢人!”

      老汉就嘿嘿笑,不再分辩,只将自己碗里的姜汤姜片,多匀了一些到老太婆碗里。老太婆嫌弃地拨开,把个破洞的旧帕子狠狠扔在他被雨水淋湿的发顶上。

      兰湫眼窝一热,连忙捧着碗饮了一大口热腾腾的姜汤。明明两个老人穷的四处漏风,可不知为何,好像富足得拥有了整个世界。

      兰子忱望了望她,不发一言。

      不多会儿,一群亲卫已围住老汉的院子。赵源率先进来,对兰子忱换一声殿下,吓得老汉和老太婆险些把碗摔了。

      “贵人是……王侯?”

      赵源待要开口,却被兰子忱止住。

      “不敢当,一个糊涂人而已,”兰子忱怅然。

      “小的一介贱民,不知贵人身份,大放厥词,贵人莫怪……”老汉伏地不敢抬头。

      兰子忱自嘲一笑:“老人家,你说的都没错。只怕我到了你这年岁,未必有口姜汤喝,死了,连只真心实意给我哭丧的羊都没有……说起来,您才是有福之人,我自愧弗如。”

      说完,他目不转睛望着她,“夫人说是吧?”

      她自知他话中深意,只是清浅一笑:“得到了不该得到的东西,就会失去不该失去的自由。万物有灵,只会追寻真正良善虔诚之人,强求不得。”

      他点点头,起身示意赵源拿一个金锭子,放在桌上:“多谢老人家的收留和姜汤,不白吃您的。”

      “不不不,贵人折小的,”老汉哪里敢受,“莫说一碗姜汤,便是小的一家子打包卖了,不够贵人的衣角,使不得使不得……”

      “收着吧,修修屋子,再买几只羊也好,”兰子忱上前,把惶恐的老夫妇扶起来,“老人家,只当我找你们讨点福气,求个将来有座茅屋栖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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