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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鸩杀国君 你怀疑我 ...


  •   自那日城外返回,两人的关系似乎趋近某种缓和。兰子忱不再那样急厉,兰湫也不再那般冷拒。两人隔三岔五甚至会同席而食,同榻而眠。尽管依然说不上几句话,但不再那样剑拔弩张。

      宣王府外依旧车水马龙,等待批复和召见的官员络绎不绝。兰湫有时站在阁楼上,远远望见王府外的车马排出一里多远,心中时而升起一丝困惑。这个纵横捭阖的男人,无论江山还是美人,他都有太多选择,到底需要自己什么呢?

      两月后的朝宴依然热热闹闹,兰湫到底还是随他列席,也如愿见到了兰珏。他的精神比先前好了些,只是独自居于最高宝座上,神色有些凝重呆滞。

      熙和殿中百官列坐,推杯换盏,一群舞姬在殿中央翩翩起舞,丝竹清丽,裙带婉转,一派歌舞升平。

      “待会儿宴席结束,你若愿意,去看看他吧,”兰子忱忽然侧头看着兰湫道。

      兰湫正寻迹般悄悄看着御座那边,叫他突然点破,不由微惊:“你……允我见陛下?”

      “姐弟情深,不亲自看一眼,你放不下心。”

      这话听着很像嘲讽,可他的表情平淡,面上并无羞辱之意。

      “你不担心?”他先前那样严防死守,不就是怕她们姐弟对上线对他不利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端起茶呷一口,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道,“但后来一想,你是我的枕边人,若要对我不利,随便撒点什么到我的饭和茶里,或趁我睡熟了对我下手,只要你想,我根本防不住。”

      他说得如此直白,反叫她无措。也对,她若真恨他倒悬日月,想要清正君威,一刀结果他最快。如今被他这样说出来了,倒显得她优柔寡断得很。

      她盯紧他:“原本我还没这么想,你这样激将我,不怕我当真照做?”

      “你想做,我不说你也会做,”他不忘将她爱吃的菜夹到她面前的碟中,“何况我在你这里已经失了先机,哪敢激将你,求你高抬贵手都来不及……”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叫她心中微涩:“其实只要你想,并非无路可退,何苦要到这一步……”

      “我就怕我退一步,只有死路一条……”

      权力之巅往往像极了一道硖口,踏上去了就很难抽身。前有湍流,后有深渊,一不小心就粉身碎骨,多少人为了自保只能拿别人的尸体填下去垫脚,垫着垫着,便连自己也化为行尸了。

      这话的后半句太沉重,他不说,她也不能去想。

      两人兀自饮茶,不再继续这个话口。

      觥筹交错间,忽听得御座旁的宫人们一阵惊叫。只见兰珏猝然捂住口鼻,血从指缝中流出,整个人直直栽倒下去。

      兰湫大惊失色,僵了片刻才起身奔上去。兰珏躺倒在地,七窍鲜血直流,身体抽搐不止。

      “珏!你怎么了?”她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将他抱到怀中,声嘶力竭大喊,“快传御医!”

      “姊姊……”兰珏死死攥住她的袖口,因为痛苦而紧紧拧眉。他的目光盯住她,又望向四周,最后锁定在兰湫身后,“有、有人……害我……”

      兰湫下意识偏头,看见了熟悉的衣角,心中愕然。

      兰子忱见兰珏盯住自己,神色微凛,随即冷声吩咐:“让宫卫立刻围住熙和殿,不许任何人离开!”

      宫卫们很快集结,将熙和殿围了个水泄不通。兰珏被抬到后殿,几个御医为他紧急施针切脉。御医在众人的监督下,将他用过的所有杯盘挨个以银针试过,在刚饮过的酒杯中,找到了残留的毒物。

      可惜一切来得太快,不过两刻钟,兰珏已经无声无息闭上眼睛。

      兰湫站在御榻边,听着御医战战兢兢宣布陛下已无脉息,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湫,”兰子忱手疾眼快扶住了她,沉声道,“熙和殿已经围起来了,凶手脱不了身。”

      她的泪扑簌簌落下,忽而严厉地望着他,满眼全是质问。

      他面无表情:“你怀疑我?”

      坦白说,有一瞬她是这么想的。可转念一想,他虽有动机,却也不至于当着睽睽众目杀人,何况他先前还和她说了那些话。

      可除了他,还有谁?

      堂堂一国之君,竟在朝宴上被当众下毒害死。所有朝臣吓得鸦雀无声,但大家心中隐约有了怀疑,凶手是谁。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熙和殿,一时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所有经手陛下食饮的宫人,立刻严审,我就在这里等,”兰子忱在御座一侧缓缓坐下。

      所有在皇帝身边侍奉的宫人们立刻被宫卫们拖了下去,尽管各个高呼冤枉,但无济于事。

      不到半个时辰,顾明夜带人抬了具尸首进来。下毒者正是兰珏近身的一个小太监,可他在被发现的第一时间,已经痛快地咬舌自尽,死无对证。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监毒杀一国之君,又极快地自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幕后必有主使,小太监自断活口,正是保护主使之人。

      整件事设计如此精密,对方不可能是等闲之辈。

      兰子忱望着小太监的尸身,沉默不语。

      “呵,都装什么不懂?”殿中一个官员突然起身,义愤填膺道,“这洛州城中,只有一个人有谋害陛下的动机,这个人就在大殿里,他是唯一的凶手!”

      众官员皆是一惊,不约而同看向兰子忱。最近数月朝中风云变幻,谁都看得出来,只是大家没想到真有不怕死的硬骨头,敢当着对方的面公然点破。

      兰子忱淡然望向他:“李大人既有高见,不妨直说。”

      “凶手就是你!”那官员指着他直接开骂。

      顾明夜一个箭步上前,将此人踹翻在地,长刀架上他的脖子:“休要危言耸听!”

      “明夜,让他说,”兰子忱示意他松开对方,“你说本王是凶手,有什么证据?”

      “挟持少天子,软禁长公主,如今你兰子忱在朝中已是只手遮天,比皇帝还像皇帝!陛下驾崩,就再无人挡在你面前了,还要什么证据?”那李大人显然做了死谏的准备,索性说个痛快,“尔等乱臣贼子,能骗苍生,难骗苍天!”

      “你是说本王指使这内侍弑君?”兰子忱蔑然一笑,“那本王倒想问问,我既已只手遮天,若真有逆心,何不借着陛下有疾,悄无声息行事,神不知鬼不觉?又何必在大殿上杀人,平添自己的嫌疑不说,还给李大人送这么大一个青史留名的机会?”

      那李大人被他一驳,似也有些迟疑,可他毕竟是个直臣,认定了兰子忱居心叵测,自然不会因着三言两语轻易转变。他咬咬牙,笃定道:“你既行悖逆之事,哪还需要避嫌,故意当着百官下手,正是为了恐吓立威!兰子忱,你不就是会杀人吗?老子就不怕你,有本事你杀了我!乱臣贼子,狼子野心,人人得而诛之!”

      他继续谩骂不迭,两个宫卫上前叫他双手一反绞,死死摁在地上。

      “此时杀你,倒全了你忠言直谏的清名,”兰子忱依然面无波澜,“先关起来,务必叫他好生活着。我要他亲眼看见,最后的凶手到底是谁。”

      那李大人连骂带踹被拖了出去,其余朝臣各自面面相觑,无人敢应。过了一晌,王氏家主王莲青颤巍巍迈出一步,对兰子忱深深叩礼:“宣王殿下,陛下未有皇子,如今骤然罹难,储位空悬。此事一旦传出,只怕国本动荡。国不可一日无君,老臣冒死,请殿下暂摄国政,并主持新君册立之事。”

      王莲青年岁已高,在朝中颇有威望,又是皇后的母家尊长。既有他挑头,一些朝臣也纷纷附和,齐齐叩请兰子忱主事,并主持选立新君事宜。

      “臣有异议,”忽而一朝臣起身开口,却是贺氏家主、卫国公贺正知。只见他对兰子忱一礼,朗声道:“臣顿首死罪,臣以为宣王殿下玄德通于神明,圣姿合于两仪,既为先王之弟,又为今上之叔,新君之位,非殿下而谁?臣冒死叩请殿下以社稷为务,以天下为先,秉承天命,登基大统。”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连兰子忱都愕了愕。

      贺正知居然直接劝进了!

      “贺大人这话真是无君无父,悖逆至极!”王莲青大喝,“陛下罹难,真相未明,说起来殿下尚未洗脱嫌疑,你如此出言,是想天下大乱吗?”

      “王大人错了!某这话正是为太武国祚考虑,”贺正知不卑不亢,“事情到了这一步,王大人也不必说那些冠冕堂皇的了。如今陛下未有皇嗣,按前朝之法,册立新君,多半是宗室里选个年幼的子弟,立为少帝,有个中正之名,实际上朝臣们各自为政而已。如今皇后春秋正盛,若册立少帝,皇后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后。不是贺某僭越,子少母壮,按前朝之鉴,多是亡国之相……”

      “你!你好大的胆子!干涉君王废立不说,竟、竟然诅咒太武社稷!”王莲青气得一口气几乎上不来。

      “不,贺某说的恰恰都是大实话,全是为了太武江山着想,”贺正知冷冷扫视群臣,“贺某请诸位想想,殿下自入洛州,为平定叛乱、安稳社稷做了多少事,诸位的日子过得如何。如今尊位空虚,大家扪心自问,究竟是愿意继续追随殿下,还是如旧制,立一个谁都不知未来什么样的小孩子,所有人前途未知?”

      众臣面面相觑,各自百味陈杂,既不敢公开支持,也并未出言反对。

      “贺大人,王大人,都不必争执了。新君册立是大事,不是诸位三言两语可以争出结果的,”兰子忱慢慢吐一口气,神色依然平静无波,“如今最重要的是查出真相和治丧之事,其他事稍后再议。今日起,洛州全城戒严,没有本王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兰珏的尸身暂时停在熙和殿后堂。兰湫一人肃立在他身畔,面色青白憔悴,脸上是干涸的泪痕。

      安排了前殿诸事,兰子忱才来到后堂。他没有立刻上前,心中猜想兰湫也许已经听到了前殿那些议论,他不知如何开口,觉得自己每一句话听起来大概都像狡辩。

      等了许久,他才慢慢踱到她身畔,轻轻握住她的手,却发现那手冷得骇人,像冬日的铁。

      “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跟我回偏殿去休息。”

      “我哪儿也不去,”她不动声色脱开他的手,面色清冷无波,“我就在这里陪着他。”

      “你还是怀疑我。”

      “我怀不怀疑你不重要,我更相信证据,”兰湫缓缓转头望他,“方才我已问过御医,这毒发作得如此之快,绝非市井巷尾能轻易弄到的东西。就算那内侍自绝活口,如果能查到毒药的来处,就能找到凶手的线索。”

      “我方才也在想这件事。那内侍如此干脆地赴死,背后之人定然许了他大恩,他的家人也会得到安置,这条线也可以查,”他坦然迎视着她的目光,“湫,你也希望我找出真凶的,对吧?”

      她望着他的眉目,想起前殿众人的争执。那个李大人虽然莽撞,可他有句话没有说错,兰珏死了,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兰子忱。除了他或他的党羽,谁还有这样的动机去谋害国君呢?

      可她不能多说,不敢多说,她怕自己忍不住相信他的清白,可她必须保持足够的疏离和清醒。

      她想了想,郑重道:“这几日我就不回去了,我想留在宫中,亲自为陛下治丧,你觉得如何?”

      他沉吟片刻,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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