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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针锋以对 你能在我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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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殿外。
弓箭手和禁卫已将殿阁团团围住,至少百余人。兰子忱立在殿外,像狼王统领着群狼,冷然注视着殿中的方向。
不多时,兰湫慢慢走出昭阳殿。
她的发有些乱,衣上还有木屑和灰尘,颇有几分狼狈。可她的神情了然轻傲,仿佛狼狈的那个人,是他。
“你终于来了。”
他走上前,语无波澜:“跟我回去,咱们谈谈。”
“回去?回哪儿去?”
“自然是王府。”
她嗤笑,“宣王殿下,你未免太自大。到了这一刻,你还觉得,我愿意跟你回王府么?”
“你别无选择。”
他抬手,四周禁卫立时刀剑出鞘。屋顶上的弓箭手也将箭上弦,只等待最后的命令。
“弄这么大阵仗,真看得起我,”兰湫望了望四周环伺的杀意,面无半分畏惧,反而笑出来,“难道那些人没跟你说明白,我们统共才几个人?你要我的命,完全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不想要你的命,更不要他的,”他神色不变,“跟我回府,免得见血。”
语气不容置喙。
“我可以跟你回去,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她往后看一眼,“今日事是我一人所为,也由我一力承担,你不许进去,也不能伤害昭阳殿中的任何人。”
“可以,”他点头,“但我的人会守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也不能出来。”
“好。”
他让开路,两边的护卫随即各自分开,二人一前一后上了候在宫道上的马车,留守的禁卫们迅速上前,把守住昭阳殿所有大小出口,但没有进入殿内。
马车一路驶回王府,两人自始至终无言。直到入了府中,屏退了所有人,房中只剩二人。
她背对着他,终于缓缓问出三个字。
“为什么?”
仿佛等待了一个世纪,他终于等到了这三个字。
“我以为你能明白。”
“我不明白,”她摇摇头,“那日你说,待朝局稳固,就和我回云州,可你现在做的什么?谋权篡位?还是乱臣贼子?”
“我没有。”
“你没有?”她转身,双目紧盯着她,“那你的意思,陛下是自己把自己关在那种地方?”
兰子忱没有立刻回答,隔了一晌,他才轻轻叹口气。
“其实我早就想到今日这一刻,你发现了,像现在这样站在我面前质问我。这般场景,我心里已经设想过千万遍……”
他知道这对她意味着什么,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所以,你也想好了应对之法。你如此快地集结了人马,大概也准备了完美的解释,”她讽刺一笑,“又或者,其实你不需要什么解释,你把我带回王府,一切就结束了。”
“我知道你怨我,”他朝她走近两步,神色凝重,“可是湫,你为什么不想想,我何故如此?是的,他是你的弟弟,可我也是你的夫君,与你共过生死。他是如何谋算我的,又是如何设计你的,难道我从他手中死里逃生,还要再给他下一次杀我的机会吗?”
“君臣有政见相左,并非异事,可为臣者囚禁君王,这种事放到哪朝哪代都是大逆!兰子忱,你辅国讨逆本是功臣,可你怎能挟天子……你难道不知道,这会让你先前所有的一切都被一笔勾销么?”
“到了今日,你难道还觉得,我和他是因为政见相左?”他步步逼近她,“他要我死,为的是什么,你真的不明白?”
她震了震。
“我给过他机会,也容忍过他,可你也看到了,这是一条养不熟的狼……”他直勾勾望着她,“你护着他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处境,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如果是这个原因,”她神色舒了舒,“那我们回云州,离开这里。我不在乎什么公主的身份,也不留恋洛州繁华,我愿意跟你回去戍边,天南海北,我们永远不分开,你愿意吗?”
你能放弃你现在的一切,和我回去做个戍边的将军么?
他忽而冷笑,“你让我,把现有的一切,全部拱手让给他?”
他的脸尽在咫尺,可她仍感到这话中森森寒意。
“兰子忱,你想做皇帝吗?”
九五之尊,世间权力之至,万民奉养,天下臣服。
谁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
“你若无此意,那就退回去,做一个臣子的本分。”
“若是有意呢?”
她沉吟一晌,“我会阻止你,然后离开你。”
他神色紧了紧。
“阻止我?你确定你可以吗?”
“我知道你有兵马,也有那些见风使舵的人支持,”兰湫笔直地望着他,“但我会以太武公主的身份,反对这件事,也会以太武公主的身份,保护陛下到最后一刻。你可以杀我,也可以踩着我的尸首继续你想做的事。我只有一句话留给你,我等着看一个僭主的结局,等着看,天下大乱。”
兰子忱无声盯着她。尽管他在努力克制面上的表情,但她能听见他逐渐急促的呼吸,仿佛岩石深处的火,透过裂隙往上升。
“你诅咒我,“他声音发抖,”湫,你诅咒我死。“
“我不是诅咒你,”她怃然垂目,“王莽篡汉,悬首于宛市;董卓逆乱,全族无一幸存;司马玮入京,始八王之乱。难道他们都不曾居功至伟,都没有党羽势力吗?为何一败涂地?就连挟天子令诸侯的曹孟德,后来也是骑虎难下,至死不敢走最后一步。你以为,你比他们几人何如?”
“依你之言,我称臣是死,反抗亦是死!除了一死,别无其他可能,”他惨淡一笑,“如果你是我,你怎么选?”
“我会选,放手。”
他眉心颤了颤,望了她好一晌,偏过头去。
“湫,你让我放手,是不是因为在你眼中,我是胜利者,所以你顾念兰珏,甚至顾念赫连氏,但唯独不顾念我。可我走到今日,也搭进去了我的家人和我自己半条命,我这半生,谁能偿我?”
我所失去的一切,我所承受的一切,谁能还我?
她心中闪过细密的痛,可惜,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他。
“兰子忱,人的路,是自己选的,”她哀伤地望着他,“我只知道我选什么,会让自己感到安宁,我不知道,你怎么选,你才会觉得安宁。”
自己选的,是吗?
“既然如此,我也让事情简单一点吧。”
他走近她,轻轻握住她的手,“如你所愿,我可以恢复他人君的体面和荣耀,让他继续在那张龙椅上坐着,作为条件,公主也要继续留在我身边。你能在我身边多久,他就能在那张龙椅上坐多久,如何?”
她心中一紧:“你什么意思?”
“他还是君,我是他的臣子,但,仅此而已。”
“你……要肖伊霍之事?”
“不好么?”他负手轻笑,“这样既不违逆你的要求,我也不必担心他哪日在背后刺我一刀。”
“你这是自欺欺人。”
“也许吧,”他平静望着她,“或者,你希望我把今日的宫变彻底坐实,全凭公主来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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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了药食和例行医治后,兰珏终于能勉强起身。虽然他的病并未明显好转,不过如风中残烛一般吊着。
于是每三日的例朝,他需要穿戴沉重的衮服和冕旒,被两三个内侍搀架着,坐在大殿的龙椅之上听奏。空旷的大殿中,官员们奏事的声音夹杂在接连不断的咳嗽中,一直持续到例朝结束。
朝臣们都心知肚明,龙椅上的君王未必听得进他们所奏之事,因为他常常脸色灰白,头冒虚汗,甚至无法在位置上坐稳,但他们不敢停下奏报,更不敢掉以轻心,因为金阶左侧雕漆宝座上的男人,会仔细审度他们出口的每一个字,并不时发问和定夺。
所有议事结束后,兰珏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都……都准奏,咳咳……”
众臣再度跪地,嵩呼万岁,这场漫长的折磨宣告结束。两个内侍重新上前,将兰珏慢慢扶下龙座,搀着他走到厚重的帷幔后。
几乎在步入后殿的一瞬,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陛下!”
周围的宫人内侍骇得惊呼,跟着纷纷跪下。
“滚……都滚……”
无人敢动。
“都给我滚!”
兰珏像困兽发出绝望的嘶吼,周围安静了一刻,忽而所有人仿佛得了特赦,哗啦啦悉数退下。
一个身影慢慢走近,想也不用想是谁。
兰珏长喘了几口气,咬着牙以手撑地,晃晃悠悠站起身。
隔着冕旒上的珠帘,他终于与他对视。
兰子忱对他缓缓跪下。
“臣,参见陛下。”
他恭顺地给他行臣礼,可兰珏却觉得这简直是世上最可笑的场面,仿佛看见了牧羊人,对着自己的羊行礼。
“你现在……满意了吗?”
“这话应该臣问陛下,”兰子忱依然俯首,“陛下满意吗?”
“姊姊她……竟然答允你这样对朕……咳咳……”兰珏眼神抽痛了下,“不,是你竟然逼得她……答应了你……”
“臣没有逼迫公主,是公主愿意留在臣的身边,当然,臣也尊崇了公主的心愿,”他慢慢抬头,目光古井无波,“臣会永远奉陛下为君,绝不僭越。”
“哈哈哈哈……”兰珏大笑,他都成了傀儡皇帝,还要怎样才算僭越?
“兰子忱,你有种就杀了我,你杀了我呀!你放了我姊姊,你为难她算什么本事……”
“陛下错了,公主是臣明媒正娶的妻子,臣爱她敬她,怎会为难她?”兰子忱慢慢直起身,“倒是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当中直勤政,举止泰然,如您这般焦躁不安,喜怒形于色,实非明君该有的气度。陛下如今之举,若是公主知道了,也会为您担心的……”
兰珏死死瞪着他,无数的情绪从眼中闪过,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息。
“告诉姊姊,朕……万安……”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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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朝结束,宣王府才热闹起来。
一国之政事,鲜少在大殿上完成真正的决策,每一项政令从起草到执行,都有漫长的过程和无数的细节。
如今皇宫中的九五之尊,更像个精美的摆设,于是所有的政务,齐齐涌到兰子忱案前。
等待召见的官员车马,从王府门口一直排到主街,因为等候的时间太长,好些官员都饿着肚子。有胆大的小贩间或穿梭其中,向饥肠辘辘的官员们兜售蒸饼和粥饭,居然还能赚几个糊口钱。
从回府直到深夜,兰子忱终于从高高的案牍前抬起头。赵源一直候在一旁,见他有停下之意,忙令人把热粥和菜端到案前。
“殿下用一些吧,您一天没吃了……”
“什么时辰了?”
“快子时了。”
外头的天早就黑下来,也看不出确切时辰,不想已到深夜。
“公主睡了吗?”他重重捏了捏眉心,强迫自己恢复些精神。
“一个时辰前东院的灯就熄了,”赵源小心翼翼望他一眼,“殿下要过去歇息吗?”
“今日,她都做了什么??”
“上午公主去园子里侍弄花草,中午用过膳,小睡了半个时辰;下午读书、习字,去后花园散了会儿步,晚膳……”
“她今日同什么人说话了吗?”
“只和蕊儿姑娘说了。”
“说的什么?”
赵源表情愈发为难:“就是……公主贴身的事,梳妆、递东西什么的……”
“再没有了?”
“没有了。”
“关于本王,一句都没问过?”
赵源不敢答,只得垂目以沉默应对。
他沉沉叹息。
明知她就是这样的性子,自从那日摊牌,他就该想到她大概再也不会原谅自己,但他不知发了什么痴,竟幻想她对自己还留着一丝柔软。
从那天至今已大半月,他一直睡在书房,他期望她来看看自己,但她真的当他仿佛不存在。
他咬牙按下心中千般情绪,勉强喝了半碗粥,又让赵源拿灯笼来。
没让任何人跟着,他接过灯笼,步入厚重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