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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天日倒移 主遭幽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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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昭若寺的大殿里,兰湫持香跪在巨大的佛像前祈祷。
佛前供了海灯,是她给徐嬷嬷和瑞娘奉的。两人死得惨烈,供了这灯,便可以照亮她们往生的路。
她心里其实不确定人是不是真的能往生,但她真心期盼,若有来世,她们可以活得自在。
昭若寺香火兴旺不是没有原因的,希望是最缥缈又不可或缺的东西,如果没有了它,大部分人未尝活得下去。
她在佛前跪了许久,直到香在手中烧了半截,她才恍神,将它插上香案。
两个僧人一直在旁随侍,见她礼毕,忙不迭上前合十。
“公主心虔志诚,所祈所愿,佛祖定然应允,还请公主入后殿的禅房暂歇。”
兰湫对二人还礼,带着仆婢随二人去。绕过大殿来到禅房,房中早已打理得纤尘不染,坐榻上铺了软垫,上覆锦席,桌案上备了香茗,又有新鲜瓜果和各色小点,淡香环绕,精雅非常。
太武尚佛,寺庙众多,洛州的寺庙,以昭若寺为繁盛。僧侣们从早到晚与王公贵族、皇亲国戚打交道,明面上在红尘外,实际人人都长一双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
如今的洛州,谁才是真正的掌事者,他们心里一清二楚,因而对她愈发敬奉殷勤,唯恐不够周到妥帖。
兰湫刚歇了一晌,有个小沙弥在外求见。
“公主,有位夫人想见您,说是您的故旧。”
故旧?
兰湫狐疑,她不记得自己在洛州有什么故旧。
“她姓甚名谁?”
“那位夫人说,公主见了这个,定会见她,”小沙弥从袖中掏出一枚金灿灿的钗子,蕊儿接过,送到她眼前。
兰湫一见那簪子,立时惊了惊。
这不是当年她选王容谨为后,送她做见面礼的那一支?
可皇后为何会出现在昭若寺?又为何要用这种方式见她?
她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忙道:“她人在何处?”
“就候在禅房外。”
“快请。”
待见到王皇后,兰湫更是一惊。
她穿着极隐秘的黑色斗篷,一身宫婢打扮,衣无华饰,发无珠翠,脸憔悴得可怕。
一眼看去,她几乎认不出她。
“公主,求您救救陛下……”
王容谨扑通一声,竟跪倒在她面前。
“皇后不可!”兰湫吓坏了,她赶忙扶她起身。
“出什么事了?皇后为何打扮成这样?”
王容谨霎时落泪,一点点将兰珏被囚禁在湖心岛的情形和盘托出。
“公主,陛下他病得很重,他在咳血……他快死了……”她从袖中掏出一块皱巴巴的锦帕,上面是凌乱的血迹,“宫中如今守备森严,我买通了侍卫才偷偷带出来的……如今陛下身边只有一个哑巴太监,没有太医,根本无人给他医治……”
她说着又要去跪,“公主,我知道陛下先前对您做过不好的事,可他绝没有要伤害公主的心。求您救救陛下!现在整个太武,只有您能救他了……”
兰湫望着那块锦帕,只觉所有血液全部凝在了头顶,几乎站不住。
兰子忱骗了他,他骗了她!
没顶的愤怒反而让头脑无比清醒。她努力稳了稳呼吸,又问她:“宫中戒备若此,皇后如何出来的?”
“西角门的守卫与王家熟识,我对他说有要事出宫,他才放了我一程……”
“那我们此刻回西角门,还能进宫么?”
“应该能。”
兰湫点点头,又示意蕊儿上前。
“你即刻回府,去我妆奁最下层,拿一块刻着‘宣令’二字的令牌,再让董燮跟你一起,来西角门找我,”她郑重望她,“若有人问起,就说我让你去抓药,一切小心。”
蕊儿见此,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点头答允:“奴婢明白。”
半个时辰后,众人顺利在西角门外汇合。
董燮随蕊儿上了一辆青篷马车,一见车里坐着两位女眷,立刻意识到不寻常,连忙退避跪地。
“董先生免礼,事出紧急,我且长话短说,”兰湫示意他落座,将宫中情形与他大概说了。
末了道:“我知董先生是清直高义之人,医术卓绝,妙手若神,否则这么多年,殿下不会把自己的身体全权交予您医治。今日兰湫实在别无他法,才冒险劳动您,只盼您能救陛下于水火。此刻马车还没入宫,您还有后悔的时间。若不愿,我绝不勉强,将来殿下问罪,我也不会将您牵扯进来。”
董燮默了默,敛然望她:“公主想要孤身入宫救陛下?”
“是。”
“既然陛下如今之境,乃是殿下默许,一旦您救了陛下,您可知将会面对什么?”
“我很清楚。”
“但您还是要去?”
兰湫怃然道:“主遭幽迫,天日倒移,我为太武公主,难道能眼睁睁见乱而不救?除了以身逐日,以命填壑,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漫长的沉默。
王容谨望了望兰湫,又望董燮,她虽不认识他,也隐约猜到此人大概是宣王府中的医士,且医术精湛,为人正直,同时得到宣王和公主极深的信任。
如今陛下沦落至此,公主救陛下尚有情由,可这位慈眉温目的医者,真的会愿意以宣王的友谊乃至前程性命做代价,去趟这浑水吗?
如果这位医者不肯救陛下的话……
“小人愿随公主入宫。”
“董先生……可想好?”
董燮再拜:“小人习医时,承蒙师恩,立誓救死扶伤,平人间疾疫之苦,不问出身,不念尊卑。当年医治殿下,全为解病患之痛;今日与当日,亦无所差。”
“多谢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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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从西角门直入皇宫,一直奔到湖边。
岸边只有一艘半旧的木船,带着顶棚,不过容纳七八人。船停在一片广阔的水域之上,对岸的湖心岛,掩在一片枯藤衰草中。
“开船,我要过湖。”
兰湫从马车座位下拿出一把手斧,领着众人走到船边,对一众侍卫命令道。
为首的侍卫先前收了王容谨的贿物,态度还算恭敬,但满脸为难:“公主,皇后,宣王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湖心岛,小人不敢抗命。”
兰湫拿出那枚令牌:“见过这个吗?”
那侍卫看清了令牌,满眼惊恐,连忙半跪行礼。
“既然认得,按我说的做就是,”兰湫率先一脚踏上船,“见令如见人,你不过是当差的,主上的是非对错,没必要往自己身上揽。”
那侍卫怔了怔,果然被她说服。一行人上了船,为首的侍卫一边令属下开船,一边对留在留守岸上的人使了个颜色。
眼见木船推岸朝湖心划去,岸上两个侍卫转身就跑远了。
“公主,他们定是去通风报信了……”王容谨靠近她小声道。
“随他。”
他们进宫这一路,遇过好几队宫卫,兰子忱收到消息带人来阻,不过早晚的事。
她只想在与他会面前,把兰珏从那囚牢中救出来。
船行不过一刻,已靠了湖心岸边。众人上了岸,通过满目破败荒芜,走到那座殿阁门前。
门上绕着数层手臂粗的铁链,挂着巴掌大的铜锁。
“开门。”
为首的侍卫不敢动,收了钱带他们过湖已是越职,这门他是万万不敢开。
“公主,请饶恕小人……”他扑通跪地,以头抢地。
兰湫不再为难他,只提起那把手斧过去。她略看了看殿门,发现了那个用来送食水的小口,便举起斧头,狠狠朝那小口四周的木棂砍去。
笃,笃,笃……
那木棂坚硬无比,手斧一下下砍过去,也不过留下几道小口。
兰湫不知自己砍了多少下,手心很快磨起通红的水泡,钻心的痛。
“公主,让小人来吧。”
董燮上前,从她手中接过了手斧。握着那把手斧,隆隆数十下,便将那木棂彻底劈开。
他是医者,有正骨断筋之力,当年为救兰子忱那条长偏的伤腿,他用木槌只一下就他的腿骨完全打断,再重新正骨。
他曾以这样的劲力与胆识赢得了宣王的信任欣赏,如今,他以几乎同样的姿态,背叛了他们的友谊。
一国之乱,往往从国君遭幽禁挟持开始。若君不君,臣不臣,则国之不国,暴乱丛生。
他提脚对那大开的裂缝狠狠一踹,木窗轰然碎裂,露出一个一人高的豁口。
拨开残留的木屑,一行人终于进入昏暗的殿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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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空旷,简陋不堪,空气中弥散着难言的异味,与其说是宫宇,更像座宽敞的牢狱。
兰珏蜷缩在内殿的榻上,数月不见,他瘦的几乎只剩一副骨架。初见他们时,他本能惊惶地往被子里躲,却掩不住一连串刺心的咳嗽声,衣上被上,还有零星的血迹。
兰湫忽然想起了旧事。
那时她才十一二岁,有次被兰子昭的宠妃孔美人欺负,她争辩了一句,反遭兰子昭甩了一耳光,把她关进偏殿禁足。宫人们知道皇帝不待见她,连食水也不给她送。她从晌午一直被关到半夜,又饿又渴,浑身发冷,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到了后半夜,却是兰珏,用一根长棍生生把偏殿的窗户撬开一个口子,给她送了一块胡饼和一个水囊。
那夜兰珏一直没有离开,坐在殿外直到天将明。她在里面哭,他就在外面哭。她记得他说,姊姊你别怕他,他会死的,他总有一天会死的。等他死了,我做了皇帝,我会把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都给姊姊弄来,绝不让你再受这个。
他来救她时,她不过被关了一天;可她来救他时,他已被关了三个月。
她强忍住胸中翻滚的自责和痛苦,将他从被子里轻轻拽出来,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姊姊在这里,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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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珏的情况很糟。
“是肺痨,”董燮切过脉,谨慎地摇头,“阴虚火旺,加之身体亏损,气血不足,难以为继……”
他看了看四周环境。
“当下之际,起码先离开这里。此处污浊潮湿,于病情无益……”
离开?可是离开这里,能把兰珏送到哪儿去呢?
不用想也知道,偌大的皇宫,各处一定布满了兰子忱的守卫和眼线,他们一动就会被人围堵。
“回昭阳殿吧,”王容谨开口,“妾是皇后,陛下住在妾的居所,并未不妥。”
“我不去!”兰珏像是发了狠,攥着她的衣袖,“姊姊,让我死在这里吧!我哪儿也不去,咳咳……”
“说什么浑话?”兰湫紧紧扶住他的肩,“姊姊在这里,皇后在这里,还有医者在这里,你怎么会死?谁敢让你死?”
“姊姊,我对不起你……”兰珏啜泣,“我做不好这个皇帝,我不想做皇帝了,我不想让你们为我去死……”
他哆哆嗦嗦从枕下拿出一封血写的字,“这是禅位的诏书……我已经写好了,我愿意退位,我愿意把皇位让给宣王叔,我让给他,我心甘情愿的……”
兰湫望着那封血书,心如刀绞,胸中迸出巨大的恨意与悲彻。
这可恶的皇位!这被诅咒的九五之尊!把她曾以为最亲的两个人,都变得面目全非了。
“别说傻话,”她拿起外袍给他披好,“天塌下来,也是姊姊先死。别怕,跟姊姊出去,让医士给你诊病。”
她屈身,将这幅行将就木的骨架扶起,与众人一起将他搀着,一步步走了出去。
原路离开湖心岛,众人将兰珏送回昭阳殿。说来奇怪,一路上竟出奇地顺畅,一个阻碍也没有。
安顿了兰珏,董燮立刻写了方子,让宫人去抓药,自己先给兰珏行了一剂针。
得了食水和暖和的被褥,又行过针,兰珏的咳嗽弱了些,很快昏睡过去。
不一会儿,蕊儿急匆匆入殿禀告:“皇后,公主,昭阳殿外来了好多兵士,把这里围起来了!”
该来的,终究来了。
“皇后照拂陛下吧,”兰湫起身,稳了稳心神,又对董燮一礼,“先生也在这里留一留吧。”
“小人可以随公主一起出去,”董燮心知肚明,兰子忱既然默许了幽禁陛下,如今公主公然抗令,难免会有一场冲突,见血也难说。
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但本能觉得,这种时候,让一个女人独自面对刀枪剑戟,太过残酷。
“不必了,先生已经被我牵累,还是不要露面的好,”兰湫摇摇头,“劳先生看顾陛下,我会周全大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