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歧路营营 以卵击石, ...
-
初春的洛州城外,微雨。
清晨开城门不久,一驾青顶马车驶出城,车后跟着一口黑漆方棺,在朦胧的雨中有些阴翳冷怖。偶有入城的人,看见了都远远绕开。
兰湫一身素服,立在城外一座小丘上。见青顶马车驶近,她目光动了动,走下小丘迎上去。
马车在她面前缓缓停下。
一女子从车上下来,同样一身缟素,正是赫连维清。兰湫与她隔着数丈相对而望,仿若一面镜子的里和外。
“我来送送他。”
她不知赫连维清了解多少细情,也不知自己该如何解释目的,索性模糊了彼此的关系。
不想赫连维清毫无意外,只望了望车后的黑棺,“公主请便。”
她识趣地侧过身,不再面对她。
兰湫心中感念,她慢慢走到那口黑漆棺木前,提起裙恭恭敬敬一跪,以头叩地。
这是她第一次以女儿的身份送他,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三礼叩毕,她眼中热得厉害,平复了一刻,才站起身来。
“多谢你,”她对她颔首,以示感谢。
“公主言重,”赫连维清对她还礼,“阿娘和我说,当年她不愿阿爹取赫连维清这个名字。周颂有云,‘维清缉熙,维周之祯’,这名字,原不该属于我……”
她愕然。
维周之祯,正是她母亲名字的来处。
如祯,维清……
这一层深意她从未想过,所以,她才应该是真正的赫连维清,而不是公主兰湫?
那样的她,本该承欢相爱的父母膝下,过一个世家女儿备受宠爱的一生。
在同样的午后,遇到青梅竹马的表兄,然后顺理成章依着父母与舅家的心意,与他成亲生子,过平遂幸福的生活。
或许最终还是逃不过太武动荡的朝局,在那个选择里,兰子忱和她父亲依然有一场殊死战斗,赫连氏还是落败,但只要和爱她的父母在一处,便是赴死,她心中也没有遗憾。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好像站在胜利的高台上受人感念敬畏,可身后却空无一人。
“维清是个好名字,既然你拥有这个名字,你就是独一无二的赫连维清。这世上没有什么如果,也没有本该……”
赫连维清红着眼眶苦笑,又对她欠身一礼。
“从前我做了许多伤害你的事情,不想临了还是受了你的恩。此生我注定欠你,也还你不起。好在我要走了,今后,我再也不会困扰你了。”
不待她说什么,她已转身踏上马车。
车轮缓缓驶动,赫连维清忽而从车窗探出头,大声唤她。
“阿姊,今生不见了!”
一声阿姊,兰湫终于泪落如瀑。
昔日她们之间曾有过无数的爱恨妒伤,可一切,好像都消弭在这一声里。
黑色的棺木从她身边经过,终于完全消失在远方。
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回头,只见纪延卿骑着一匹黑棕马,一路狂奔出城门,朝这边疾驰而来。
“维清!”
他一口气奔出数十丈外,可远方只有无尽的虚空。他勒缰下马,大口喘着气,望着远方,终于扑通跪在地上。
她望着他的背影,不禁悲从中来。她很想问他,先前维清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哪儿去了?你怎么不珍惜呢?
男子都是这样,为回忆和过往神伤,却对此刻的眼前视而不见,款款深情,但永远迟到。
“维清她刚走不久,你若有心去追,还是能追上的。”
纪延卿抬目,见她不知何时立在身边。
“她已经跟我和离了,连叫我送她都不肯。我就是追上她,她也不会跟我回家……”
原来如此。
“既然她不想让你送,现在这样正是她所期望的,你应该尊重她。”
“我尊重她……”他怔怔望着远方,“这是我应得的惩罚,为我曾经的逃避和懦弱,我理应付出这样的代价……”
他又望她:“幸好当年你没同我一处,现在我才知道,我的确是个懦夫。若那时你选择了我,或许也会彼此相怨,未必有你今日的荣盛……”
“往事无需再提,我也没有什么荣盛,”她惘然摇头,“不过是安稳度日罢了。”
“宣王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至上的摄政之臣,你是他的王妃,自然荣盛之至,”纪延卿凄然笑笑,“只怕假以时日,连这‘一人之下’都是虚的了,你会成为洛州甚至整个太武最尊贵的女人,到那时,我就变成你的耻辱了……”
他黯然神伤,她却面露惊异。
“宣王何时有摄政之责?什么叫‘一人之下’都是虚的?”
纪延卿也懵了,“你……不知道?陛下病了,许久未上朝。这些日子大殿议事,听闻都是宣王定夺。”
——————————
大殿朝议如常。
殿上仅次于正中龙椅的金阶左侧,兰子忱端坐在一把华贵的雕漆宝座上,听各部依次奏事。
他的身后,本该坐着九五之尊的龙椅空荡荡的,但官员们一如平日奏事,仿佛无人注意到这殿中最应该在的人,早已失约。
距离大殿跨过半个皇宫的地方有片大湖,湖心一座孤岛,岛上立着一座精致的殿阁。这殿阁本是供皇帝与妃嫔赏湖休憩之用,如今所有的窗户已被木条钉死,只留一个一尺见方的木窗。
兰珏被囚禁在这间暗无天日的殿阁中已有两月,殿中只有一个哑巴太监伺候他。贴身内侍栾机早在赫连百声事败后被带走,在他无从知晓的某一天,被刽子手在刑台上,片成了三百多块肉碎。
然后他被带到这座湖心阁中,殿阁四面环深水,只有一艘木船与外界连通,木船一旦离了岸,就是打开殿阁的门,他也无处逃脱。
两个月来,除了每日有人定时通过那个小木窗送水和食物,再没有任何人同他说过一句话。
侍奉他的小太监是精心挑选过的,无法开口说话,只会像木偶一样伺候他更衣盥洗。外面还是严冬,烧炕的柴禾和干净的水总是不够,他常常半夜被冻醒,裹着一条薄棉发抖,直到天明。
起初他日日咒骂兰子忱,骂他僭越谋逆,大喊着要见姊姊,之后因为食饮不足,他逐渐失了气力,态度软下,开始哭泣忏悔,求他宽恕。
可不论咒骂还是哀求,都没有任何人回应他,世界仿佛对他关闭了所有大门,除了囚禁到死,不再有任何生路。
这一日,被重重锁链缠死的门突然响了一阵,然后打开。
兰珏蜷缩在角落,两个月缺衣少食的囚禁磨尽了他的傲气锋芒。他仿佛久居在阴暗里的爬行动物忽而见到阳光,连滚带爬朝那亮光中的人影奔过去,抓着他的朝服苦苦哀求。
“宣皇叔,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听赫连百声挑唆!我是受人蒙蔽!皇叔,求求你放了我,你放了我……”
兰子忱面无表情将朝服的衣角从他手中抽出,鹰一样的目光冷冷盯着他。
“兰珏,我给过你机会的,对吧?”
当年他杀兰子昭时,他就预感到他阴诡狠绝。可因着兰湫,他跪过他,忍过他,忠诚过他,原谅过他……
“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呢?”
兰珏怔了怔,脸上的苦软一碰即碎。
“你姊姊那般护着你,你却连她的手都下,你根本不配得人善待。既然是条养不熟的狼,你从哪里来,我便送你回哪里去……”
兰子忱太知道如何让他痛苦。他们都曾在兰子昭的淫威下苦苦求生过,对一个人来说,最可怕的并非永远待在地狱,而是曾被人救回,见过安宁美好的人间,再重新被打回地狱去。
“你这个魔鬼!”
这话果然激怒兰珏,他纵身扑袭兰子忱,却被他一只手轻巧扭住。他抬起那只跛足,一脚将他踢出老远。
兰珏躺在地上,哇的吐出一小口血。望着胸前的血,他逐渐发出绝望的笑声。
“兰子忱,你如此对我……我姊姊知道吗?”
“你还有脸提她?”他冷意更甚,“你默许赫连百声软禁她,骗我入局,害她小产差点身死,她岂会再想见你?”
“我没想伤她!我只是怕失去她,”兰珏抱头啜泣起来,“她是我此生最爱的女子,我怎么可能害她?”
他抬手直指他,“姊姊一定不会这样对我的,是你背着她!你骗了她!”
兰子忱不语,只是轻蔑一笑,转身离开。
殿阁的大门重新重重关闭,那道光也随之彻底消散。
“是你骗了她!”
他声嘶力竭地喊,像疯兽的怒号。
“若她有一天知晓,她会恨你!一定会恨你!”
——————————
“陛下病了?为何从未听你提过?”
兰子忱轻轻滑弄着茶杯上的茶盖。
早在兰湫前脚回府,后脚探报就把她外出的行踪送到他面前,此刻她这样开口问,他一点都不意外。
“你听谁说的,纪延卿?”
“你跟踪我?”
“谈不上。府里的人在,我用不着跟踪。”
“这么说,是真的了?”她半是狐疑半是忧虑,“陛下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
“没什么。不过是祭坛那日,受了惊吓,我觉得歇一歇也好,”他轻描淡写,“不告诉你就是不想让你忧思,对你将养身子无异。”
“陛下年轻,难免有鲁莽之举,”她认真望着他,“可他毕竟是一国之君,久不朝议,终究不是周全之策。若引臣民非议,流言如沸,会动摇国本……”
他手中一滞,杯盖险些从杯口滑落。
一股焦灼窜到心头,他很想大声质问她,兰珏一次次要动自己的性命,不惜软禁于她,为什么她竟不怨,还要为他说话?
兰珏是她的弟弟不假,可他也是她的夫君,是彼此相悦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为何她心中的天平,不对自己倾斜呢?
可这话他无从出口,因为他深知,她就是这样的人,以卵击石,她不会站石头的那边。
一如当年在云州,面对强大的兰子昭,她会毫不犹豫对他说,我希望你赢。
如今他变成了强大的那个,她心中的天平,却慢慢滑向对面。
这让他觉得悲哀,又无所适从。
争执不会有结果,那是兰珏希望的结局,但不是他希望的。
强压住心中暗涌,他起身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将她拢在怀中,语气是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温柔诚恳。
“你的担心我明白。你相信我,不会做动摇国本的事。他与你相依为命过,我怎能让你难过?”
看她仍然犹疑,他索性将她的头摁在自己炽热的胸口,“陛下的确需要休息,我也是为朝局稳固考虑。再等些时日,待他好些,你就去看他,政务我也都还于他,咱们回云州去,好不好?”
云州是一个温暖的字眼,果然她的神色触动,“真的?”
“真的。在洛州待了这么久,我也觉得累,”他宠溺一笑,捏了捏她瘦削的下巴,“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不许再忧思这些事,好好养你的身体。将来一路跋山涉水的,你现在这样,走得了几步?”
“这话说得,我哪有那么弱不禁风?”
“你没有么?”
他若有深意望她。
兰湫颊上一赧,立时想到榻上那些时刻,不禁推他一把。
“兰子忱,我与你说正经的!”
他捂了捂心口,故作憋屈:“我怎么不正经了……”
她一阵无语,不想再听他说那些没羞没臊的胡话。恰好董燮过来请脉,她如蒙大赦,赶紧借故回自己院中。
等她离开,兰子忱脸上笑意褪尽,对外唤了人进来。
“传我的令下去,宫中之事,府中任何人不得对公主漏一个字,否则,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