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摽有梅》木奴千树

76、此去关山 她的内里是

　　兰湫慢慢走出大理寺。

　　蕊儿早已等候在外，见状忙迎了上去。兰湫上了马车，蕊儿见她一直发怔，不由试探唤她：“公主，您还好吗？”

　　“我没事。”

　　笑意勉强，看得蕊儿心里直嘀咕，却也不敢多问。

　　一行人回到王府，她也不叫人服侍，独自回了屋。直到日头西沉，兰子忱回来，眼见蕊儿候在门外欲言又止，不觉问道：“公主呢？”

　　“公主说想一个人待会儿，不让奴婢们服侍，”蕊儿嗫喏着，又小心翼翼补了一句，“从回府就这样……”

　　兰子忱心中一沉，径直推门进去。转进里间，见兰湫坐在桌案边，手中正握着一把匕首。

　　“你做什么！”

　　他惊得疾步上前，一把夺过她的匕首。

　　“吓人一跳，怎么进来不出声？”她也惊了一下，看清来人，才松了口气。

　　“我以为……”他意识到是自己误会，尴尬地转移话题，“你……怎么自己坐在这儿？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她自嘲笑笑，“你方才，是不是以为我要自伤？”

　　“没有，”他把匕首还给她，在她身旁坐下，“我只是……突然害怕而已。”

　　他和她太多次面临生死了，以至于他第一眼，将要失去她的那种恐惧先于所有理智上了身。

　　“你怕什么？”

　　他摇摇头，没接她的话：“蕊儿说，你从回来就一直独自待着……赫连百声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他……不过说了些我阿娘的事，都是陈年旧事了。”

　　瞬间的本能，让她避开了最重要的部分。

　　“只是这些？”

　　“你不信我？”

　　兰子忱顿了顿，又道：“在你心中，我和赫连百声，是不是类似的人？”

　　“你何出此言？”

　　“他是那样一个翻云覆雨之人，长袖善舞，城府深沉。我与他缠斗，不会比他好到哪儿去……甚至此番我胜了他，在你看来，我只会比他更不可琢磨，是这样吗？”

　　他的目光沉静望向她，漆黑的眸，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

　　“朝堂上的人，哪一个不是城府深沉，你与他们周旋，我自不会认为你是天真之人。”

　　她轻声叹息，有些苦涩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人和人的悲欢并不真正相通，哪怕情深意切的两个人，他们所想的，和他们以为的彼此，也可能南辕北辙……”

　　她想到了母亲。

　　母亲的爱和死亡都如此决绝酷烈，用最纯粹的方式献祭了她的感情。赫连百声——如果她愿称之为父亲的话，对母亲的感情和执念也是真挚的。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在她离开后，继续自己的生活，而并不会付出与母亲对等的价码。

　　最重要的是，即便如此，他穷途末路之时，还是会明明白白告诉作为女儿的她，别学你母亲。

　　献祭永远属于女子，而男子，哪怕对感情再真诚，他们心中仍有许多东西排在前面，权衡、谋算、利弊……

　　眼前这个男人，也同样如此。

　　她并不想相信赫连百声，但脑海中始终有一个幽远的声音告诉她，他是对的。

　　“这些话，是他跟你说的？”

　　“不，只是我自己的感觉……”

　　“就算人与人的悲欢不能完全想通，有情之人也该比旁人更相通些，否则与陌生人有何区别？”他面色微愠，“赫连百声自己对女人三心二意，你凭何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像他那样？”

　　“我并没说全天下的人都是这样……”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严厉弄得不知所措，只得闭口不言。

　　孰不知这让他更加愤怒。

　　“你回答我。”

　　“你想让我回答什么？”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敛色望他：“我若说是，你只会更生气；我若说不是，你又不会信。你心里已经认定了我这样想，我说什么你也不会满意。”

　　她知道这些话一定不是他想听的，但她不能欺骗自己的心，说违心的话。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骗，那才是真的无可救药。

　　果然他重重喘了几口气，目不转睛望着她。她始终保持沉默，绝不服一丝软。

　　最终还是他败下阵来，起身离开。

　　晚膳时他没来。

　　这些日子兰子忱几乎每晚都陪她一起用饭，万一有事耽搁了，至少也会让赵源递个话，还特地让她给自己留饭。

　　可这次他不来也不传话，她明白他是真的同她置气了。

　　桌边空落，她独自落了座，让蕊儿给自己盛了豆粥，就着眼前几个菜慢慢吃着。

　　过往许多年，她都是这样生活。无论心中怎样山崩地裂，无论四周如何风云涌动，她还是会将自己隐匿在某种正常的节奏中，仿佛这样就可以避开被人注意，被人抓住弱点破开一个口子，受到更大的伤害。

　　晚膳用罢，她吩咐蕊儿照例留下他的那份，剩下的全部撤下去。

　　夜色渐深，她跟平日一样的时辰躺到了榻上。虽然毫无睡意，她还是闭上眼睛。

　　屋内只留了一盏烛火，更漏滴答滴答，越滴越叫人清醒。

　　不多时她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紧接着熟悉的脚步靠近，在她身旁躺下。

　　她心头微颤，忙压低呼吸，假装已经睡沉。

　　怎知他侧过身来，手臂直接将她环入怀中。

　　“我知道，你没睡……”

　　他的气息在她耳畔流淌。

　　她不做声，只当没听见。

　　一只手轻轻撩开她耳边的发丝，紧接着温热的唇在她微红的耳朵上来回（），带着淡淡的竹盐的味道。又有一手探入她的衣襟，用掌心覆在她柔软的（）上。

　　她浑身一颤，忙捉住（）那只手。

　　“不装睡了？”

　　“你走，别碰我，”她翻过身去，彻底背对他。

　　“方才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些话。”

　　她仍然拒绝对话，像只扎煞着全身利刺的兽。

　　他对她的性子多少摸透了些，这种时候，往往需要他足够的耐心，才能将那些竖起的刺逐一抚按下去。

　　可今夜他打算换种方式。

　　“真这么对我？”

　　还是沉默。

　　他顿了片刻，故意冷了语气：“你再不转过来，我可要用强了。”

　　“你敢！”她果然惊愕转身，一双眼狠狠瞪住他，不忘拿被子掩住（）。

　　“我有什么不敢？”他眯着眼睛望她，“反正在你这里，我和别的男人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白白背了这恶名，若不名副其实一下，岂非冤枉？”

　　“兰子忱！”

　　但为时已晚。

　　他捉住她的手，轻轻一拉就卷她入怀。她气急败坏想要推挡他，但两人力量实在悬殊，他翻身上来，一只手便将她双手在头顶扣死。

　　“你想得不错，男人的确就是无赖，嘴里再怎么情深意重，心里就想着这档子事……”

　　他居高临下盯着她，仿佛猎手看着垂死挣扎的猎物。

　　“你松手！”

　　他充耳不闻，俯身绵绵密密地（）她。

　　“你们兰氏，果然都是混蛋！”

　　她气急，双眸不可遏制泛了红。

　　兰氏？

　　这是把他看作兰子昭一样的人了。

　　“我险些忘了，你已不是兰氏，”他心中发紧，脸上凉意不减，“你说的不错，我们兰氏百年前还在关外游牧，蛮化未开，男女幕天席地便可交/欢，父子兄弟为了争食随时都可以同室操戈……”

　　他逼近她，“我身上一直流着这样野蛮的血，从前念你少不更事才强作中原的礼数。既然今日被你看穿，我不若也用那些男人对待女人的方式对待你，你怕不怕？”

　　她紧紧咬着牙，瞪着他，且悲且怒。

　　他的吻已留下来。

　　这一次与以往完全不同，他急迫，强势，却始终疏离。往昔这种时候他总是温声软语，但今日的他一直沉默，只用身体同她说话。

　　许久之后，一切终于复归平静。她筋疲力尽，任他拉开衾被，盖住两人的身体。

　　“累了就睡吧，”他终于沉沉开口，“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她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也无暇再与他计较，很快睡了过去。

　　他却愈发清醒，盯着她的睡颜，只是出神。

　　她的脸恬静秀美，身体依然瘦，看起来格外孱弱无害。可碰了数次钉子，他才知道她的内里是与外表并不相称的固执冷戾。

　　她心中自有一套度量人事的标准，无人例外。从前这样的她有种迷人的吸引力，可当她以此度量他时，他才深深体会到那种无法排解的苦闷。

　　哪怕此刻她暂时属于他，一切消散后，她既不会屈服，也不会改变。

　　他想起大理寺中，她走后，赫连百声与他说的话。

　　——我相信你此刻待她的真心，可你能保证永远让她欢喜无忧吗？

　　——我能保证。

　　——这话我不信。都是男人，冠冕堂皇的话也不必说了。我无需你承诺永远，你只要答应，若哪日你不能再让她欢喜无忧，她想离开你的话，你要放她走，别把她困在你身边。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他忽而忘了他如何回答的，他只记得他答了，赫连百声就不再说话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亮了，兰湫还沉沉睡着。他轻手轻脚起身，穿戴好出了屋。

　　赵源已候在门外，见到他凝重一礼。

　　“殿下，大理寺传来消息，赫连百声昨夜已投缳自尽。”

作者有话说

　　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