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女莫肖母 千万别学你 ...
-
再次步入大理寺,兰湫有种极不真实之感。
赫连百声被单独关在大理寺最深处。引路的狱卒显然得了吩咐,带她走了一条安静整肃的近路,一路上避开了那些血腥气与鬼哭狼嚎。
小路狭窄,甚至不容两人并行。两边墙壁黝黑/逼仄,覆着一层不知名的黏腻。
她走在前,蕊儿提着食盒小心翼翼跟在后面,哪怕没有听到任何可怖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的似有还无的腐腥之气还是令人作呕。
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尽头墙上出现了新的火把和木栏,狱卒上前将锁打开,绕下好几圈沉重的锁链,堪堪推开了门。
四方的囚牢中,赫连百声披头散发盘坐在稻草上,身上没其他伤痕,唯有右臂胡乱缠着一截绷布,血迹渗透过来又干涸,是那日被箭射中的伤痕。
赫连百声枯败的眼睛在望见她的一瞬猝然亮起,随即脸上泛起一个惨怛的笑意。
“公主,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兰湫不语,率先跨进牢门,与他对坐。蕊儿打开食盒,摆出一壶酒和几盘饭菜,和狱卒悄悄退了出去。
“还给我带了酒菜……”赫连百声有些意外欣然,又自嘲笑道,“不会是断头饭吧?”
兰湫不理会他的话,把竹箸摆在他手边,平静道:“你托人传话要见我,如今我来了,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赫连百声又望她,仿佛想从她眼中寻找什么,但终于放弃。
“她们母女来看过我,说得了恩赦,没被我牵连。我知道……是你的意思,往昔我没对你做过什么好事,你能这样待她们,我心里感激……”
“赫连夫人有恩于我,就算没有你,我也要报答她的。如果你就为这个,大可不必。”
“听出来了,这话是让我少自作多情,”赫连百声一笑,“既然公主这么讨厌我,为何还是愿意来见我?”
见她皱眉不语,他又自顾自替她答了:“你不是为见我,是想从我这里听些关于你母亲的事吧?”
兰湫神色微动。
她不得不承认,赫连百声此人的确有洞人心魄的能力。她是厌恶他,他不仅颠弄朝局野心勃勃,更可以毫不留情拷问陪他多年的女子,还一次次怂恿兰珏不顾姐弟之情将她控制软禁,绑架她的身边人威逼于她。
这样一个冷血狡诈的阴谋家,何以值得她母亲冒天下之大不韪,与他珠胎暗结,拿前程甚至性命做抵?
看她的表情,赫连百声知道自己猜中。他缓缓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昂头就此饮尽,神色陷入某种迷醉之中。
“事到如今,说与你也无妨,反正不说给你听,这些旧事更无人知晓了。我遇到你母亲时,她才十五岁,我自己也不过十八。那也是一次秋狝,你母亲穿着一身鲜红的胡服,束发系带,背着弓箭,胯下一匹白马,在一众钗裙环佩之间,英姿秀挺,像一株怒放的梅花……”
“我远远望见她,觉得心都燃烧起来了……狩猎开始,我不顾一切跟着她,可不敢跟得太近……那时纪景兴在纪氏的地位已经举足轻重,她是纪景兴的亲妹,又有这样出挑的品貌,自然是众星捧月。我虽出身赫连氏,但我母亲只是父亲众多妾室之一,我心里,自卑得紧……”
“……她一路奔到林子里,不射兔子也不打鹿,说她先前看见一只黑熊,朝山那边去了,问谁愿意和她一起去猎……那些围在她身边献殷勤的世家子弟,听这话都吓坏了,没人敢应,我却觉得,这是上天的恩赐……”
“我毫不犹豫答应了她,那一刻她终于看见了我……猎熊可不是轻松的事,我俩箭法都不错,可双双射空了箭袋,那头熊竟还能挣扎,朝着我二人扑过来。那时我什么都顾不得了,一鞭子抽了她的马让她先跑,自己提着剑去与那头熊搏杀……”
“幸好熊的叫声引来了各处的猎手,我被熊抓伤,但还是在大家的掩护下杀死了它。她当时奋力冲回来,对我又哭又笑的,还撕下自己的裙角给我包扎伤口,好像我们根本不是第一天相识,而是相知好久了……”
赫连百声灰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少年气的笑,他的双目似乎没有看兰湫,也没有看这间囚室中的任何东西,而是透过时光,一直看到明媚晴朗的少年岁月里。
那时他还是一位只身斗熊的年轻勇士,是对着意中人会害羞胆怯的纯情儿郎,是为了至爱的女子可奋不顾身的英雄,而不是一个满眼奸猾、满心阴诡的权臣,更不是如今这样,一个疲惫老迈、周身腐气的失败囚徒。
“……后来我们常偷偷见面,你母亲这个人,太会捉弄人了……大庭广众经常装作不认识我,等我吃醋生气了,又欢欢喜喜来哄我……她的心思我怎会不明白呢?我喜欢她都来不及,哪会真和她生气……”
“后来她跟我说,若我对她一年都不变心,她便嫁给我。我心里急得什么似的,可只能咬牙憋着,只怕我越急,她越觉得我轻浮鲁莽,不可靠……”
“可快到一年约定之时,文昌皇帝驾崩了,先帝即位……因为国丧,我没法去提亲,只能等着国丧过去……没想到,这一等,等来的却是纪氏要送她入宫的消息……”
话到此他一时陷入沉默,好一阵无法开口。哪怕已经过去十几年,在亲生女儿面前反刍这件往事,那种痛依然新鲜得像发生在昨天。
“……我当时觉得天都塌了,迫不及待想和她求证这一切。可她一直拒绝见我,大概隔了十几天,她才让徐嬷嬷偷偷给我传信,约我昭若寺相见。我甚至做了最坏的准备,我想带她逃走,什么家族、命运、生死,我都不管了,只要她点头,哪怕我们跑到边关,跑入深山里,做一对猎户夫妻,我也甘之如饴……”
“可真的见到了她,我却泄气了,她一直哭,跟我说对不起,旁的什么也不说。我不知她经历了什么,甚至不知从哪里想办法,最后她跟我说,她有礼物给我,这礼物,就是她自己……”
私通宫妃是弥天大罪,一旦事情败露,不止当事人活不了,牵涉的家族都会血流成河。可那时他已被痛苦冲散了理智,只要能留住一丝幻觉,一个长梦,付出任何代价他也在所不惜……”
兰湫感觉心也跟着颤了一下,“你们……就是那时有了我?”
“除非徐嬷嬷骗我……”赫连百声恻然一笑,继续道,“那次之后不到一个月,你母亲就入宫了,我们再也没见过面。后来听闻她诞下公主,很快病故了……”
“你口口声声爱我母亲,可她病故了,你又做了什么呢?你很快娶妻生子,还出入风月之地……”兰湫记得赫连维清只比自己小一岁,神色愈发冷肃,“你既不曾为她守贞,也不关心她后来的命运。你任她生任她死,自己却顺遂地活到现在。你对她所谓的真心,实在让我难以相信……”
“我对她的心意从未变过!我娶妻生子,不过是家族的安排!”赫连百声忽而愠怒,可很快又泄了气,“至于出入风月……说出来你大概不信,遇到瑞娘后,我只同她好过,没再找别的女子,因为她的脸,五分似你母亲……”
兰湫惊了惊,这一桩隐情却是她不知的,“她……长得像我母亲?”
“眉眼和嘴角都有些像,连性子里的锐烈也像……后来我常来找她,在她身上一掷千金,毫不吝惜,只要她想要的,无论金银珍宝,彩锦绸缎,还是各种时鲜紧俏的玩意,我都会想尽办法替她寻来……”
“你这样宠爱她,为何又对她下那样的手呢?”兰湫有些困惑望他,“莫说她还肖似母亲,就是个寻常女子,这么多年与你相伴枕侧,多少也有几分情意吧?可你照样对她严刑拷打,你没有心吗……”
她想起瑞娘肿胀的脸和伤痕累累的身体,想起他舀起滚烫的锡溶要用在她身上逼自己开口,她无法把这样一个人和深爱母亲的男子放在一处,这样完全相左的两张面孔,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脸上吗?
“你以为我是突然对她动了杀心么?”赫连百声狠狠满饮一大杯酒,因为喝得太急,呛出泪来,“我早就知道她身份不单纯,也给过她许多机会。那日查封迎仙楼,我甚至给足她逃跑的时间,只要她逃,我根本不会去追……”
他哀哀盯住她,“可她是怎么回应我的呢?她把你放走了,自己回来束手就擒……”
那日他把她带回大理寺,他动了情,捧了心,他劝她,诱她,吼她,最后威胁要给她上刑。其实她交代与否他都不在乎,但凡她有一点动摇,一点害怕,他都可以念彼此旧情,不叫她受苦……
“可自始至终,她一句话都没有,任凭我怎么问,怎么逼,她居然什么都不说……”
那么多年的枕侧缠绵,他为她花了那么多金银,费了那么多心思,最后换来她为另一个男人对自己坚壁清野、宁死不屈?
他怎能不恨,怎能不想置她于死地啊?
赫连百声脸上蒸起酡红的酒气,满眼通红,不知是因为酒醉还是因为巨大的羞辱。他抓起酒壶想继续倒酒,可里面已空,一滴也没有。他苦闷地将酒壶扔在一旁,有些迷离的目光渐渐重新聚集在兰湫脸上。
“公主,在你心里,一定觉得我是个烂透顶的人。我不奢望你对我改观,我只想告诉你,男人就是这么烂,爱一个女人时刀山火海都可以上,可一旦发现这个女人忤逆自己,就会立刻翻脸,变得冷血无情!”
他缓缓凑近兰湫,忽而用沉哑但清明的声音对她小声开口:“公主,我这一生,是无法以父亲的身份教你仁义节信了……但我起码可以告诉你,不要对任何男人心存幻想。他们骨子里都是脏污烂臭,如果你怜悯他们,只会下场凄惨……”
兰湫惊了惊,几乎立刻明白他话里有话,不由瞪住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赫连百声收回身体,高深莫测笑笑:“只有男人才最懂男人。此番事败,我已是落幕之人,可我担心,这一切不会因我而终,而是因我而起。其实朝堂之上,风风雨雨从未停歇。说到底,不过是成王败寇、文过饰非罢了。我赫连百声愿赌服输,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我担心的是你……”
“我?”
“你与太多拥有权柄之人攀缠,自己却不是弄权之人。不仅不是,你甚至对那种东西抱有厌恶,你有一套自己的准则,当二者冲突之时,你必然陷入撕裂的痛苦之中……”
兰湫神色一怔,勉强维持镇定道:“你这些话,是在影射殿下么?”
“公主是聪慧之人,一定听得懂我在说什么,”赫连百声的眼睛忽而笔直望着她,眸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诚恳的目光,“孩子,好好活着,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生待你自己,千万别学你母亲,别学瑞娘,她们都太傻了……只要你活得自由快乐,我就是下十八层地狱,也甘心情愿……”
兰湫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可赫连百声已垂下头不再看她,只对她摆手,“公主移驾吧,这儿脏得很,走吧……”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好像把此生的心气,都吐泄殆尽。
不知过了多久,赫连百声终于抬起头,果然面前的位置已经空了。他释然一笑,将面前早已冷透的菜端起来,大口大口塞入嘴里。
这是他的女儿给他带来的饭菜,大概是他今生的最后一餐。
牢外有轻微响动,一个模糊的身影投在黝黑的墙壁上。赫连百声咀嚼着口中冰凉的菜,顿了一晌,毫无意外冷声笑道。
“兰子忱,我知道你等很久了,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