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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风雨如晦 洗净鲜血的 ...


  •   昭若寺的后山,有片林深水秀的风水宝地,徐嬷嬷的墓落在这里。

      太武例俗,人死后应葬回祖坟,最不济也要葬到家乡,可徐嬷嬷是纪家买入的奴仆,兢兢业业侍奉了纪家三代人,早不知家在何处。她一生没有成亲,也没有孩子,兰湫甚至不知道她是否有闺名,只知道本家姓徐。她想来想去,决意将她葬在寺庙的地界,这也是皇室诸多有身份的女官甚至皇帝乳母最终的归宿。

      同样葬在此处的还有瑞娘,她的墓离徐嬷嬷不远,掩映在一片翠竹中。直到瑞娘墓前,兰湫方知她原是体面人家的小姐,怎料家人卷入隆武四年的谋逆案,悉数枉死狱中。她十岁就被卖入风月场,没入贱籍,十三岁开门迎客,死时也不过二十岁。

      天子一念,落在臣民身上,便是万丈深渊。

      “她是隆武旧人,所以我说服她帮我做事。我答应过她,将来事成我自会替她赎身,保她后半生衣食无忧……”

      瑞娘墓前,兰子忱将三支燃着的香轻轻插在香炉中,声音有些淡淡的嘶哑,“后来我觉得迎仙楼这条线迟早暴露,想按往昔约定给她赎身,给她一笔银钱,送她离开洛州,安度余生。可她不肯,说她习惯了迎来送往的生活,除了卖笑什么都不会,出去了也过不好,还不如继续留下……若我当时态度强硬些,坚持送她走,也许她还能活着……”

      “你应该知道她的心,她想留在你身边,可你只想拿钱打发她。她是个烈女子,不肯也是情理之中……”兰湫转头望他。瑞娘对他的心思,眉目唇齿间都快溢出来,她不过与瑞娘打过几个照面,都能清楚地察觉,他不会不知。

      “这么多年,除了男女之情,我不曾亏待她……她想要的,我一开始就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瑞娘对他的心思,他怎会不懂?可他从没回应过,只是一次次不动声色地避开。

      她是个聪慧剔透的,他一直以为她知道该怎么做。

      可他终究没想到,她以那样惨烈的方式践行了她的忠诚。

      ——瑞娘心中尚存希望,至死不悔。

      想她临终一语,他心中传来针扎一般的痛。任何一个心存良知之人,面对这样的以命相托,都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

      “我对不住她……”

      “其实你该把她接回府的,”她轻轻叹口气,“瑞娘救过我两次,仅凭这个,我就当报还她。如果叫我选的话,我希望她能活着……”

      她想起她临终前所受的大苦,她的眼睛和鲜血……这样至死不渝的坚贞和心意,是她一直所钦慕和追求的,而瑞娘早已拥有,她心服口服地输给了她。

      “我相信你说这话的真心,”他摇摇头,“若能重来,我宁可早些和她了断,让她彻底心死,远走高飞……”

      不彻底的绝情会催生缥缈的希望,就像没有完全踩灭的火星子,不知何时就会变成燎原烈火,最后走向更大的毁灭。

      瑞娘之死,他难辞其咎。

      长烟袅袅,清远的风像一串细碎的铃铛从竹林中穿过,只留下漫长的寂静。

      “我去山下等你,”她率先裹了裹披风转身,“你再陪陪她吧,此刻,她也许想单独和你待一会儿……”

      她回了马车里,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已回来。马车启程,两人之间忽而有种难言的沉默。半晌,还是她先开了口:“那日的事……如何了?”

      祭坛上出了那么大的事,哪怕他一字未提,她也知道这必定会掀起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可这罪魁祸首的身份太过特殊,她不知如何问,大概他也很难回答。

      “还在查,”他下意识把她的手收进披风,“等所有事情查实,按律该如何就如何。”

      “我能不能求你一事?”

      他心里咚的一声,似乎猜到她想说什么,“你我不必用这个字,直说就是。”

      如果她要替赫连百声求情免死,他也不是不能……

      “赫连夫人有恩于我,若赫连百声定罪,她们母女都要没入奴籍,我想求你,到时放她们一条生路……”

      他微愕,显然没预料到她竟然说的是这个,“你要我放他夫人?”

      “还有赫连维清,”她顿了顿,将那夜迎仙楼被查封时,她得赫连夫人掩护之事略略说了,“她并不赞同赫连百声行事,也想维护女儿。若到头来她们还是被牵连,我于心难安……”

      他审度望她:“赫连维清当年数度羞辱于你,你不恨她?”

      恨?

      也许曾经恨过,在她要独自前往苦寒边境迎接未知的命运时,她正和自己的心上人洞房花烛,那一刻她自然是恨的。可这么久的时日后,她和维清谁都没有得到当初期许过的完美幻梦,她才意识到命运对她们的捶打并不分伯仲。如今冥冥之中,赫连维清甚至变成了她血脉相连的姐妹,难道非要将这个女人打入深渊里任人凌辱,她才扬眉吐气么?

      有什么用呢?

      “既恕其母,何惩其女,我要报答赫连夫人,哪能让她为女儿悬心?”她眼中惘然一闪而过,“她受的苦也够多了,就当还了夫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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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的数日,兰子忱每日除了必要的公务,其他时间都陪在兰湫身边。除了一道读书,写字,他还命人选了许多珍奇花草供她饲育赏玩,又弄来最好的戏班伶人给她解闷,极尽温柔耐心。

      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场血雨腥风肆虐蔓延。

      赫连百声下狱后不久,整个赫连氏尽数被抄没,其左膀右臂和参与祭坛围剿的禁军士官都被抓进大理寺严刑拷问。几天下来,熬刑不过的罪囚们陆续松口,交代出更多名字,纪氏,贺氏,甚至王氏,都有人参与其中。

      带血的供状递到兰子忱面前时,他毫不惊讶。这些在洛州横亘耕耘多年的世家自有一套圆滑的生存法则,两派相争,他们往往选择两边押宝,这样不论最终胜败如何,他们都可以让自己站在胜利的一边,继续保住他们的朝中势力与荣华富贵。

      没有永远的敌人,更无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永远的审时度势、狡兔三窟。

      他按照名单将那些人无一遗漏抓回了大理寺,可这一次没有再动刑严审,而是手起刀落,在极短的时间将供犯们全部处决,然后再以皇帝的名义连下数道恩旨,赦免安抚所有被牵连的世家,终于人心安定。

      赶尽杀绝只会激起世家的反抗,让一些嘴永远地闭上,更多的嘴才会对他畏惧,臣服。

      他从不喜欢杀人,但过往这么多年偏偏只教会他这一件事,如果容忍和仁慈不能使人驯服,那么刑具和屠刀不失为更有效的方式。

      唯一的一丝犹疑,是洗净鲜血的手,还能不能去碰她栽下的那些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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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连氏抄没,女眷们都被关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严冬尚未过去,草棚四面灌风,女人们身上所有的金银细软甚至稍厚的衣裳都被看守们抢掠殆尽,只能穿着薄衣,挤在一起勉强取暖,各个冻得脸色发青,日夜啼哭。

      “上官,上官!我真的没有值钱的东西了!求求你了!”忽听得一个小姑娘哭喊尖叫。那姑娘不知哪里藏了条细细的银链子,叫新换班的看守搜罗出来。看守一口咬定她还藏了其他值钱之物,将人拎到角落,一边装模作样搜身,一边趁机猥亵凌辱。

      “你住手!”赫连维清被关了数日,心中积怨愤怒早已汹涌,见看守如此恶行,不顾母亲阻拦勃然开口,“赫连氏一日未定罪,我们一日还是世家女儿,哪容你们这群强盗欺辱?”

      那看守邪笑着起身,满脸不屑:“哟,哪儿来的九天娘娘?管起本大爷的闲事了!”他浪浪荡荡朝赫连维清走过来,“到了这个地方,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阎罗殿,还当自己是贵女呢?我告诉你,今天本大爷肯玩你那是你的造化,等充作官妓千人骑万人踏的时候,只怕你还会求着本大爷玩你呢!”

      “你们……你们简直禽兽不如!”

      那看守嘿嘿一笑,不仅不怒,双眸反而放射出贪婪的光芒:“看你白皮细肉的,比刚才那个藏得还多吧?还不给本大爷交出来!”

      赫连维清一惊,立刻意识到对方企图:“你少胡说,你、你别过来!”

      “上官,她年纪小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赫连夫人忙挡在女儿面前,如今她们手无寸铁,无法与这群穷凶极恶的看守相抗,“我们值钱的东西早被前面的人搜□□净了,连鞋袜都拿去了,委实没有东西了。”

      “少废话!不搜怎么知道?”那看守不耐烦地一把将她掀走,上前直将赫连维清一路拖行出来,“我看你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吃苦头,不会老实交出来!”

      赫连维清失声尖叫,赫连夫人大骂着与那看守厮打,不允他带走女儿。看守恼羞成怒,呼来同伴对二人又踢又打,两人惊声惨叫,赫连夫人只得死死护着女儿,任拳脚落在自己身上。

      忽听得一声马嘶,却见纪延卿骑马遥遥奔来,身后还跟着三五个仆从。

      “住手!”他一跃下了马,大声喝止:“都给我住手!她是我夫人,哪容你们虐打?”

      为首的看守见他衣着不俗,这才悻悻停手:“你是谁?”

      “我是司勋员外郎纪延卿,大司徒纪景兴之子,”纪延卿怒目望他,“我有宣王殿下手谕,放了我夫人和岳母大人。”

      身后一个内侍模样的人上前,递上一枚短帖,看守略略瞧过,表情一转,脸上霎时堆了笑意:“误会误会,这些女眷都是从赫连家捉来的,我们只当是罪臣家眷,哪知道是纪大公子的夫人?对不住,对不住。”

      他故作生气呵斥手下,让他们放了赫连母女出来。纪延卿心知这些看守都是小鬼难缠,也不与他们过多理论,只让仆从立刻拿了厚衣披风给二人披上。赫连维清嘴角还流着血,眼见竟是纪延卿来搭救自己,顿时千般苦楚委屈涌上心头,只是嚎啕大哭,一句话也说不出。纪延卿唤了马车来,一行人行至洛州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子里,才算落了脚。

      几个人简单安顿包扎。赫连母女本是高门女眷,素来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等屈辱虐待,二人抱头痛哭。纪延卿默然立在一旁,也不相劝,只等她二人慢慢平复。

      良久赫连夫人才找回一些精神,她身上有伤,又困顿数日,开口十分虚弱:“五郎,怎会是你来救我们?宣王……为何突然恩赦我们母女?”

      “此事说来波折,”纪延卿喟然一叹,“那日得知贵府抄没,我就想……想着救维清。可阿爹不允我搅进来,怕牵累纪家。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偷偷去王府,想碰碰语气,求一求公主……”

      赫连维清不自觉望他一眼,眼中泛起水光。

      “所以……是公主从中斡旋?”

      “我没见到公主,只有公主的婢女出来传话,让我过两日再来,我听这话像是有戏,便今日又去求见,就拿到了特赦的手谕。”

      “我猜到了,”赫连夫人半是庆幸半是怅然,“也只有公主,在这个时候,还愿意救我们……”

      “我还以为,她巴不得我死无葬身之地……”赫连维清倔着目光,仿佛还在和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对象较着劲,“没想到她还是念了你的旧情,愿意可怜我,连那个跛子宣王也肯纵着她……也罢,这一遭我输得彻底,我,愿赌服输……”

      语罢她垂下头去,眼泪扑簌簌落下。

      “维清……”纪延卿望着她红肿的眼睛和嘴角的淤青,突然心如刀绞。

      在他的记忆中,赫连维清一向争强好胜的,哪怕当年在他面前温婉谦恭过一段,后来发现不过是争心的手段。纵然他成了她的夫君,她仍然时时刻刻希望控制他的一切,包括所思所想,那种窒息之感,让他反而在婚后无限思念兰湫,思念着昔日如清泉如天光一般的美好和轻松。

      可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明明终于快要摆脱这个女人,在听到赫连氏出事后,他还是疯了一般钻头觅缝地救她,不惜去求昔日恋人,做小伏低……

      他头一次从维清口中听到输这个字,似乎这个字一出口,他对她所有的怨恨,全部烟消云散……

      “如今虽得了特赦,你们也无处可去,先在这里住下吧,”他不禁温声开口,“赫连大人那边我也打听过了,他人虽关在大理寺,但并未受刑求苛待。等你们休息一两日,我想办法让你们见一面。”

      “有劳五郎了……”

      “阿卿,往日我对你做了许多错事,这次你不计前嫌来救我,大恩无以为报,”赫连维清望着他,忽而退后半步,对他轻轻一礼,“可惜我从没能珍惜你,请你原谅……”

      纪延卿一震,连忙扶她:“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救你天经地义,什么恩不恩的?”他仿佛有些急迫,“你别急,等事情风头过一过,我再去求阿爹,一定接你回府。我知道从前我伤了你的心,维清,以后我们还在一处,好好的,好不好?”

      “谢谢你阿卿,但我不会再和你回去了,”赫连维清面色出奇的沉静,“你不是一直想跟我和离吗?我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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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连百声想见你。”

      兰湫正在园中聚精会神给花草培土,兰子忱在一旁安静给她打下手,许久突然冒出这一句。

      兰湫手一滞,到底还是将手中的一铲土稳稳送入花盆中,这才转身:“他说了所为何事么?”

      “赫连母女去大理寺看过他,然后他就提出要见你,”他轻轻握她的手,“我觉得应该知会你,但你若为难,也无需勉强。”

      “他……会判死罪?”

      “他犯的是谋逆大罪,若秉公办理,凌迟或腰斩,他总逃不过一样……”他审度地望向她,果见她神色一变,“但你放心,我不会这么处置。如果你不希望他死,我……可以留他一命……”

      从古至今,谋逆案从来都是从严处置,宁枉勿纵,绝无转圜之余地。偏生这个始作俑者,仿佛烫手的山芋。莫说凌迟,他甚至嘱咐大理寺不可刑审他,只是关押着——如果可以,他宁可这样关着他一辈子。

      他不想背上杀害心爱之人父亲的罪孽,那是真正的人伦大罪,且莫说会不会引起某些隐秘的反噬,但一定会在他和兰湫之间造成无法弥合的裂痕。

      但谋逆之罪,开这样的先例,难保没有旁人效仿,铤而走险。

      赫连百声似乎对此也心知肚明。

      自被囚入大理寺,他就没有供认过任何罪行,也不开口说一个字。大理寺卿每日兢兢业业给他回报赫连百声的一举一动,大多数时候他在睡觉,醒着的时候通常也是发呆,偶尔会突然大笑一阵,笑过之后又重新陷入沉默。

      像是疯子,又像是等待着宿命一般清醒。

      直到他突然让狱卒给他传话,想见兰湫一面。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让我见她,我可以省去你许多麻烦。

      一个傲慢又充满诱惑力的邀约。尽管内心不愿承认,兰子忱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也无权拒绝。

      “我去见他,”兰湫终于开口,“但我不为他求情,这是国政之事,自有朝纲律法裁定。我只求……让他能痛快体面些……”

      她将花盆一一推回,偏过头不再看他。也许是错觉,他看到她的肩膀,似乎在微微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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