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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身世真相 究竟要重来 ...


  •   此言一出,所有人心中皆是一紧。

      “怎么,不愿意?”赫连百声意料之中一笑,“也对,当着自己的属下为女人下跪,以后还怎么驭下治军?夫人没了可以再娶,孩子也可以再生,反正这种事对你不是头一次,轻车熟路,是吧宣王殿下?”

      兰子忱不语,只是冷冷望他。

      “看来没什么余地了,”赫连百声对兰湫喟然一叹,“可惜了公主你,肯为他死,他都不肯为你跪。男人是什么样的东西,你该看清了吧?真心是最没用的,不过给旁人践踏而已……”

      “你不用挑唆,”兰湫冷哼斥他,“真心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你又没那种东西,有什么权利质疑旁人?”

      “你!”

      “我答应你,”却是兰子忱突然开口。他将手中剑一把扔给顾明夜,提起衣袍便要下跪。

      “殿下!”

      “兰子忱!”连兰湫也有些惊讶,“你别信他!他不过是想羞辱你,你疯了吗?”

      他摇摇头,止住顾明夜欲上前挡驾的脚步:“从前我也这样跪过,爬过,无数次,”他坦然望着她,“唯有这一次,我是心甘情愿的……”

      从前忍受屈辱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心中的圣塔,而她此刻活生生在他面前,更比虚无的圣塔珍贵、真实。

      他又转向赫连百声:“希望你说话算话,敢伤她,我必诛你九族。”

      微跛的右膝率先屈下,沉沉落地,然后,是左膝。

      她心如刀割,眼泪已模糊视野。

      身处高位的尊严,翻云覆雨的威仪,卧薪尝胆的骄傲,宁死不屈的心气……那些曾对他如生命一般重要的锐利锋芒忽而都消散了,他千辛万苦带回了那罐渍梅子,只想叫她活着吃到。

      他再也换不回贺沐瑶鲜活的生命,如今又怎能重蹈覆辙?

      他的双掌也触到地面,像一头沉默、苍凉的豹,驯服地跪伏在地。他知道自己跪得不是赫连百声,他心中也没感到多少屈辱怨恨。他跪得是那冥冥之中反复轮回的命运,为曾经的傲慢狂疏,深深忏悔。

      赫连百声轻慢笑着,没注意到一旁的顾明夜已不动声色退到两个兵士之后,借着阻挡,悄悄拾起了弓箭。

      “住手……都住手!”

      忽听得一声急喝,徐嬷嬷踉踉跄跄跑上二层高台,却被一众士兵阻拦在外。

      “徐嬷嬷,这里危险……”顾明夜压着声音把她往外推。

      “顾将军,让我跟赫连百声说句话,他会放了公主,”徐嬷嬷神色出奇的冷静坚定。

      顾明夜心中一沉,退后一步让开了道路。

      徐嬷嬷大步上前,冲着赫连百声大声道:“你放开公主,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

      “老疯妇,你是糊涂了么?事到如今我有什么可后悔的,难道我还怕死不成?”

      “你是不怕死,可公主是谁的女儿,你忘了吗?”

      赫连百声神色动了动,转而露出更加惨狂的笑意:“休要拿她激我,她当年弃我攀龙附凤,陪王伴驾,如今又何必求我怜悯她和别人的血脉?”

      徐嬷嬷忽而泪如雨下:“赫连百声,你简直是执迷不悟,无可救药!十八年前,在昭若寺发生了什么,你不记得了么?”

      赫连百声一怔:“老疯妇,你在胡说什么?”

      “公主她并非美人与先王所生,她……她是你的亲生女儿!如果你伤害她,便是父女相残的人伦惨剧……她在天之灵都不会原谅你……”

      甫一开口,不止赫连百声,在场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

      “不可能……”

      徐嬷嬷喘了两口气,神色愈发冷肃逼人:“赫连百声,你手中的匕首,乃是美人临终留给公主的唯一遗物,你好好看看,不觉得眼熟么?”

      匕首?

      赫连百声不可遏止抬手,直望着那柄从兰湫手中抢来的匕首。那匕首的刃历久弥新,锋利有光,上面锻打的痕迹如水流一般,正是出自太武首屈一指的锻刀师司无月,刀柄上还刻着忍冬纹,末尾是一朵莲花。

      忍冬与莲,是他和她。

      砰,手中匕首坠地,他呆若石化。

      十八年前,昭若寺……

      那时他刚得知她将入皇宫,疯了一样要求见她而不得。他不相信,他已经把一颗心都剖给了她,她却要去攀龙附凤?

      直到那夜,她终于命人捎来信儿,邀他在昭若寺的禅房相见。

      那晚他永生难忘。烛火氤氲,软玉温香……和着昭若寺的晨钟暮鼓,像梦一样……

      可梦醒后,她敛色起身,旁若无人唤贴身嬷嬷进来为她更衣,又用极为陌生的语气对他说,今夜之后,你我就当作从不相识,自此各行其路,各安其命。

      很多次他回想起来,都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那一切不过是他的幻想,她根本不曾和他春宵一度,不然他的阿祯怎能在那样的缱绻柔情后,与他就此不复相见,直到香消玉殒?

      皇家抢走了他的爱人,纵然在往后的时日,他不得不对他们俯首称臣,三跪九叩,可他心里幽暗的恨与愤怒,从未熄灭。

      白云苍狗,如今他的命也走到了终途……

      可为什么突然要叫醒他,告诉他这个?

      他未及回神,只听嗖的一声,顾明夜的长箭已射中他的手臂。赫连百声痛得一抖,彻底放开兰湫。兰子忱就势纵身而起,将她护到一旁。顾明夜一声令下,兵士们齐齐拥上,顷刻制服了他。

      兰湫耳畔嗡嗡作响,方才的一瞬她仿佛被定身,只随着本能行动。直到兰子忱将她带到一旁,她才愣愣回过神来。

      “你伤着哪里没有?”他上下打量着她。

      “我没事,”她怔怔摇头,透过无数冰冷刀剑的交叠,望向不远处蜷缩在地上的男人。他已被五花大绑,一支长箭还插在手臂上,痛得不住微颤。那一刻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仿佛之前十七年的人生,全都变成了一场梦。

      “嬷嬷,你说的都是真的么?”

      徐嬷嬷膝行到她脚边深深跪地:“公主,老奴对不起你。先帝子嗣稀薄,因而公主得以顺利出生,可美人生下公主第二天,就被先帝赐死。老奴答应过美人,为了公主的性命,会一辈子保守秘密。若非今日公主命悬一线,老奴会把这个秘密,一直带进坟墓去……”

      有些话一旦出口,再无回旋之余地。

      “此事事关重大,其中真伪还需从长计议,”兰子忱将兰湫扶起,含蓄开口,“此处人多眼杂,还是先回府再说,”无论徐嬷嬷所言是真是假,这里实在不适合细说如此重大的隐秘。

      兰湫起身,徐嬷嬷却依然跪着没动:“公主,都是老奴不好,这些年既没对公主诚实,也没能照顾好公主……临了了,也没为美人保守住秘密……”

      她对兰湫再叩一头。

      “这不是嬷嬷的罪,”兰湫摇头,想去扶她,“你一直把我照顾得很好,无微不至,若不是嬷嬷,我根本活不到今日……”

      徐嬷嬷却不起身,又对兰子忱叩了一礼:“殿下光明磊落,是人中龙凤,老奴对您敬重有加。今日恳求殿下,无论公主身世如何,往后望殿下,善待公主如初……”

      “徐嬷嬷言重了,我若是在意这个,当初就不会同公主一处,”兰子忱自嘲一叹,“这于我未必是坏事,倒免了我枉顾伦常之罪了……”

      徐嬷嬷闻言,眸中终于露出一丝欣慰。她缓缓起身,遥遥望向木栏之外白亮的天光,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时,突然冲到木栏边,一跃而下。

      “嬷嬷!”

      兰湫发疯似的冲到栏边,眼睁睁看着徐嬷嬷重重坠落在殿前的地上。她愣了片刻,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不顾他的阻拦劝慰,转身朝楼下跑去。兵士们不敢阻拦,纷纷让路,她却只下了两三步,就在木梯脚步一软,横着身子滚了下去。

      “湫!”

      他奔过去追着她下到了底。她摔得恍惚了片刻,却又直起身子哭着跑出殿外。

      徐嬷嬷无力躺在地上,鲜血不断从七窍中涌出,奄奄一息。

      “嬷嬷……”兰湫上前跪在她身边,将她扶到怀中,眼泪扑簌簌而下,“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不要我了吗?”

      “老奴愧对公主,愧对美人,只能以死谢罪……”

      “你要是真觉得愧我,就该继续陪着我。人世这么险恶,你怎么忍心留我一个人……”

      “公主的秘密,晓得的人越少越好……没了老奴,便是死无对证,于公主百利而无一害……”徐嬷嬷轻咳一声,血从她口中源源不断涌出,“何况……老奴自罪深重,陪不了公主一辈子……只求一去解脱……”

      兰湫哭得浑身打颤。

      “还有一事……”徐嬷嬷深深望着她,“先帝有……有隐疾……子嗣稀薄,才会去母留子……公主,美人她非常爱你,才会……心甘情愿去死……所以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要好好的……”

      你的母亲,虽然她没能陪你长大,但她曾用生命爱过你。

      眼前少女的哭泣和呼唤逐渐高远缥缈,徐嬷嬷的目光一点点涣散,许多旧事在她脑中一掠而过,终于沉寂在她合上的眸中。

      “嬷嬷……”兰湫吃吃唤她,只觉手臂渐渐发沉,一股锥心之痛在她五脏六腑中翻搅起来。

      她眼前发黑,几乎栽倒下去,却被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接住。那个怀抱一直抱着她走了许久,一切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宛如飘忽的梦境,直到她被轻轻放在一张柔软的榻上,她才勉强睁眼,可映入眼帘的,是他袖上衣上,大片大片殷红的血迹……

      仿佛意识到什么,她终于彻底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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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醒来不知什么光景,头昏沉得厉害。兰湫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榻上,兰子忱斜倚在幔帐边闭目小憩,眉峰还微微耸着。

      房中无旁人,她腹下坠痛,喉咙发干似要冒烟,下意识空咽了一口,不想他便醒了,望见她的一瞬,眉峰终于舒了舒。

      “你醒了,可有哪里难受?”

      她哑着嗓子:“渴……”

      “渴?好,我拿水给你,”他忙起身去斟茶,又唤医官。很快医者和几个婢女齐齐进来,在她榻边跪下几排。

      蕊儿上前将她慢慢扶起,兰子忱先侍她饮了满杯茶。温茶入口,神魂似乎重新归位,兰湫逐渐回想起先前事:“徐嬷嬷呢?她人在哪儿?”

      “她已去了,人停在后堂……”

      她眉心抽搐一下,便要掀被起身:“我要去瞧她……”

      “湫,”他一把阻住她,“你现在身体太虚弱,暂时不要走动,先让医士给你诊脉。”

      “我没病……”

      他却不放开手,示意跪在最前的董燮给她切脉。董燮小心翼翼上前,仔细切了脉,神色更黯淡几分,对兰子忱轻轻摇了摇头。

      兰湫心中闪过一丝不祥:“怎么了?”

      董燮不语,兰子忱摆摆手:“都出去吧。”

      所有人安静地退出去,屋中只留他二人。兰湫已然有某种预感:“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孩子不好?”

      兰子忱喉头抽动了一下,努力让自己平和开口:“湫,我们会再有孩子的……”

      再有……孩子?

      “你说什么?”

      “你昏迷这两日,孩子没保住,已经走了……”

      “你胡说!”她不可置信冲他大喊,“它明明还在,我能感觉到!”

      她低头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温热柔软,和先前没什么两样。

      “它还在的,它没走……”她的泪猝然落下,想要徒劳证明什么,最后索性抓过他的手放在小腹上,“它还在的,你摸摸看,它还在的……”

      那温热的触感像刀,顺着指尖扎在他心口。这里曾孕育过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勃勃跳动的小生命,但此刻已经空了。

      “这不是你的错,”他收回手,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中,“是我们和它没缘分……”

      她僵直地被他抱在怀中,终于意识到一切已成定局。她张着口,张着眼睛,哭不出声,只有眼泪瀑布似的流泻而下。很快他胸前湿了大片,她甚至没有嚎啕,只发出像濒死的小兽一样艰涩的呜呜声。纵然早已做过心理准备,可当她如此真实地崩塌在眼前时,他的心还是跟着碎了。

      那日他眼睁睁看着她裙子被血浸透,在他怀中昏迷不醒。这一幕和沐瑶死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他差点发疯,记忆一片空白,不知自己如何将她抱回殿中,直到董燮告诉他公主还有脉息,他才瘫坐在榻边,泪流满面。

      但他还是失去了他们的孩子,又一次。

      哪怕他勒马回了头,哪怕他拿着那罐渍梅子风驰电掣地赶回来,甚至为她和孩子跪下,向虚空中的命运哀求忏悔,他还是再一次重蹈覆辙,看着噩梦如宿命般降临。

      究竟要重来多少次,他才能击败命运?

      又或者这命运根本无法击败,只要他还停留在这个生死场上,无论逃跑还是迎战,噩梦只会一次又一次地不断重复?

      焉能不痛?

      想自己为太武国祚谋算征战,到头来还是赔进自己的亲人骨肉,悲凉心冷之余,恨意更是泼天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轻轻捧着她的脸,替她把哭乱的发理了理,她的泪已经干了,面上只剩一片枯败呆滞。

      “一切都结束了,”他忍着心里的血,努力对她扯出一个安慰的神情,“医官说你受了这一遭,身子亏得厉害,要好好调养一段日子。听我的,什么都别想,专心休养,咱们来日方长。等你好了,想要多少孩子都可以。”

      她痴痴开口:“会么?要多久?”

      “你要相信董燮,他连我这条差点废掉的腿都能救回来,你还这么年轻,没问题的,”他望着她轻轻笑,语气温柔得不像话,“以后每日我都来陪你,读书,种花,看戏,想做什么我都陪你,日子很快的。”

      闻言她神色松了松,仿佛真的被他说服。他与她再温存一会儿,扶着她躺回榻上。

      “先休息一会儿,待会有人给你送药和晚膳,”他把她的手收进被子,“好生吃饭服药,我晚些再过来陪你。”

      他转身出去。门在背后合上的瞬间,他脸上的温柔一瞬消散。天边残阳如血,将整个洛州笼罩在一片惨红之中。

      修身齐家,忠君卫国,少年时他曾真的相信这是男子一生最完美之宏愿,虽然年轻那会儿践行得不大好,但总归那会儿他还相信那种希望,平凡朴素。

      如今颠沛半生,他身体残跛,步步刀尖,虽为王侯,却已无君可忠,无国可卫。

      眸色已冷,天在他面前,渐渐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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