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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命悬一念 我要你像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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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嬷嬷和蕊儿被放了回来,可兰湫还是没能离开芷玉殿,外面依然有重重兵士把守,除了兰珏与赫连百声,她再也没能见到任何人。
兰珏来看过她一次,支支吾吾想解释什么,可她只有一句话:“你真的要伙同外人来对付自己的亲人么?”
到了这一步,一切都是明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想,兰珏也心知肚明。
兰珏踟蹰良久才道:“姊姊,你不会明白,正因为他姓兰,我才不得不如此……”
“你这样,和当年兰子昭有何分别?”同样因为权位猜忌宗亲,挥下屠刀,兰珏自己也曾深受其害,如今为何又做同样的事?
“当年我也不懂兰子昭为何如此,但现在,我终于有一点懂他,”兰珏偏头望她,露出一个令人发寒的笑意,“如果他没有那样做,今日登上大位的,也不会是我……”
他转身离开,像是彻底躲开她。
兰湫有种恐怖的预感,但她不知如何阻止一切滑向那场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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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似乎又忙碌起来,从早到晚总有急急缓缓的脚步声时远时近。
外面一定发生了什么,但谁也出不去芷玉殿,难以探知究竟。好在只要她们不出去,殿外的人也不关心她们做什么,兰湫索性命所有人轮流覆在殿门和四近的宫墙边,去听外面的响动。
周围时有人来人往,宫墙看似高不可越,其实是最好的传声筒,难免有那么一二嘴上漏风的人,会一不小心透露只言片语。
宫人也好侍从也罢,再谨慎小心终究是人,是人就会疲惫、就会怨怒、就会发牢骚。昔日洛州城中,无论哪个高门官宦家发生点什么,很快消息就会传开,便是这个原因。
果然没过两日,蕊儿兴冲冲上来给她禀告。
“不出公主所料,方才奴婢听东角巡逻的侍卫闲话,似乎说殿下明日就入城,膳房已经在备接风宴席了。只是宫里这几日为瘟疫的事设坛祈福,好像要先去坛上祭拜……”
兰湫暗惊:“你听清了?”
“不会错,”蕊儿点头,“其中一人说他来守卫都大半个月了,妻子刚生了孩子,都没看上两眼,现在还不知何时能回家呢,另一个为了安慰他,便说了些实情……”
无独有偶,傍晚时又有下人来报,说听到两个膳房送水的车子路过,抱怨说祭坛临时增调了兵士,水喝得太快,还得加送几趟。
兰湫心中微动,差不多拼出事情全貌,兰子忱将入城,却被告知先去祈福的祭坛,祭坛加派了人手,除了设埋伏,她根本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顾明夜是见过她的,无论他最终有没有成功回去复命,她相信兰子忱对洛州的情况多少能洞悉一二,不会就这么自投罗网。
只是他们把她这样牢牢拘在芷玉殿,很难说是做了什么打算。
想来想去,她还是悄悄把匕首藏在袖中,在心里做了决定。
那些人也许不知道,她最厌遭人胁迫困囚,往昔她受够了这种感觉,他们以为她是筹码,但她也可以把自己变成一步死棋。
有那么一刻,她想,如果她真的变成死棋,他会不会为她悲痛欲绝?但转而又觉得怅然自嘲,他是从那种深重的苦难中活过来的人,他也许会为她伤心,但不会为她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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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夜过去,一大早几个衣着精雅的宫人来了芷玉殿,拿着御令请公主赴方坛一同祈福,还煞有介事捧来礼服和华丽的珠冠,要为她更衣。
“祈福重在心诚,衣饰都是皮囊,不必了,我就这样去,”兰湫拒绝了更衣的要求。
宫人面面相觑,徐嬷嬷紧紧拉着她:“老奴随公主一起。”
哪怕没有明言,她也知此行凶险重重。
为首的宫人谨慎一笑:“陛下只邀公主一人,特命吾等来接,无需嬷嬷跟随。”
“公主自幼就是老奴近身侍奉,莫说祭典拜礼,便是公主大婚,老奴也在一旁随侍,哪有不允近从跟随的道理?”
“祭礼重地,多有礼节避讳,除了祭司和礼官,闲杂人等不得进入,嬷嬷休要自取其辱。”
“你……”
“好了,徐嬷嬷,我不过去行祭礼,您别太担心,”反是兰湫一脸平静,淡笑安慰她,“要真有什么,他们何必还费心送一套新衣过来?”
“公主,”徐嬷嬷红了眼眶,颤声道,“老奴不能放你一个人去……”
“嬷嬷,人各有天命,”她轻轻握住她的手,“如果天命在此,我会坦然接受。”
她不动声色抚了抚袖子,确定袖中匕首无误,转身踏上宫车。
徐嬷嬷遥望宫车远去,老泪终于汩汩而出。
公主,都是老奴的错,这原不是你的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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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子忱入洛州城未带兵士,只有一直随行的几十亲卫,外加十多车从高车部缴获而来的战利品,每个车子都有一人多高。
因城中瘟疫未绝,宫中设了祭坛日夜祈祷作法,上至皇帝下至重臣,这日都在祭坛祈福,祭坛四周设了重重兵士把守。
他由栾机亲自接引到祭坛外围,便被守护祭坛的礼官谦恭拦住:“祭坛神圣,祈福事关社稷百姓安危,天师特地嘱咐,不可见血光兵甲,连陛下也要遵守,还望殿下卸去甲胄和武器。”
跟随的亲卫明显神色一紧,想要说什么,却被兰子忱抬手止住。
“不知公主何在?”
礼官欠身:“长公主心系万民,此刻也在祭坛中一同祈福。”
兰子忱对亲卫们使个眼色,亲卫会意,所有人止步祭坛外。他兀自卸去甲胄武器,跟着礼官缓缓步入坛中。
祭坛庄严肃穆,祈福的天师与弟子戴着狰狞的面具,手持魂铃法器,和着奇特的鼓点,在坛上摇曳祈舞。香案两侧长烛熠熠燃烧,童子们分立两边,各持高高翻飞的雪白幡盖,官员们分坐祭坛两侧,各个神情严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料燃烧的气味。
这样的祭祀之法他早先也见过,兰氏的先祖们正是依赖着祭祀与占卜预知战争,祛除疾病,带着族人们从草原来到中原,最终建立帝国,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一切并无异常,他依礼官指引行了祭拜之礼,绕行祭坛,直指坛边一座殿阁门口。
礼官停下脚步,再行礼道:“陛下与公主已在殿中等候多时,殿下请。”
兰子忱转头望了望祭坛入口到此处的距离,目测至少一百五十步,中间隔着大半个祭坛,若有不测,他几乎无法脱身,亲卫们也难以听见。
这殿阁不大,只有二层,若设伏兵,多半是弓箭手,居高临下,方能占得地势之优。
那种凶煞之感愈发强烈,但他还是抬手,轻轻推开殿门进去。
殿中空旷,两边未见宫人相迎。他迈步慢慢踱入殿中,只见殿上尊位,空无一人。
砰!
殿门突然在他身后大力合上,大殿上方左右两侧,两排弓箭手顷刻现身,百十长箭纷纷对准了他。
“宣王殿下,我已在此恭候多时,”赫连百声出现在二层木台上,隔着木栏,悠然开口。
兰子忱望了望对准自己的兵器,神色不变:“左仆射这是什么意思?”
赫连百声轻笑:“这些年殿下在云州做的事,不会以为没人知道吧?无论是私自开矿,擅造兵甲,还是党同伐异草菅人命,依太武律令,桩桩都是死罪。陛下念殿下昔日辅佐之功,不忍加极刑,特命我在此处送殿下一个体面。今日过后,陛下自会召告天下,殿下为江山社稷鏖战,积劳成疾,盛年而薨。只要殿下顺了陛下的心意,你的身边人都会平安无恙,身后事也会以亲王的最高礼仪而定,保证一世清名无缺。”
“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你赫连百声的意思?”
“殿下这话我没法接。我赫连百声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替天子做决定,你说是吧?”
“若我不顺陛下的心意呢?”
“兰子忱,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不会以为自己有得选?”赫连百声嗤笑,“这里都是我的人,只要我一声令下,你的一切将在此刻终止,你愿不愿意,都不会改变结果。”
“看来为了置本王于死地,你真是煞费苦心,”兰子忱顿了顿,故作了然一叹,“好吧,既如此,我还有个条件。”
“讲。”
“我想见公主。”
“看不出,堂堂宣王还是个深情之人,”赫连百声一笑,“大限将至也不忘儿女情长。”
“过奖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儿女情长,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这样坦然,倒让赫连百声有些意外。他略一沉吟,果然对身后示意,三四个宫人看押着兰湫上前来。
隔着些距离,兰湫还是一眼就与兰子忱对上目光,不禁朗声急道:“兰子忱,你快离开这里!你是蠢吗?”
她对顾明夜的暗示都那般明显了,顾明夜对他忠贞不二,定会一字不落传达到,他不可能听不懂,可他居然还是这样赤手空拳踏进陷阱来了!
她语含悲怒,他却笑意不减:“没见到你,我心总悬着,如今看见了,也可安心。”
“你简直是……”她说着眼圈已红。他是为她来的,可她心里更难过,这种受制于人的无助,简直比杀了她还痛。
她转而怒斥身边人:“赫连百声,你阳奉阴违,挟势弄权,陷害宗亲重臣,就不怕他日遭人清算么?”
“公主错了,今日不是我要他死,乃是至尊和太武律法要他死!”赫连百声玩味般望她,“我也很好奇,公主嫁予宣王这么久,是否了解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一个从苦寒边境重回皇城的权臣,你真的相信他奉公守法、全然清白无辜?”
兰湫一时哑然。
水至清则无鱼,她何尝不知,他在云州拥有的一切是一笔说不清的黑账,可在她心中,他和那些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朝臣究竟不同。
如果同样是杀人,为了心中的正义,和为了一己之私,前者是否比后者更应该被原谅?
“你说的没错,我的确不无辜,”却是兰子忱缓缓开口,“我做过的事,我从不抵赖。若要自辩,唯有此心可鉴。”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他笔直望着她,仿佛无声的辩白。
兰湫眉心一颤,潸然泪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却像站在他的眼前,心似乎离他又近了一点。
“好,这是承认我没有冤你了,”赫连百声满意一笑,“只是殿下这片心,可鉴也好,不可鉴也罢,只有天知道了。”
他挥挥手,所有弓箭手引弓搭箭,空气中只有弓弦张开的嘶嘶声。
“赫连百声你住手!”
兰湫突然甩开两个宫人,从袖中掏出一把尖利的匕首,抵住自己的脖子,决绝望着他。
“公主这是做什么?”
“湫,你做什么,把刀放下!”兰子忱也是一骇,立时冲她大喊。
兰湫无动于衷,反而退后一步。身后的宫人见状不敢阻拦,纷纷退避,给她让开一个空间。
“你不是答应陛下不会伤我么?”兰湫狠狠盯住赫连百声,“我今日若殒命在此,看你拿什么邀功!”
“公主,您这样也是没用的,”赫连百声一脸惋惜望她,“我确实答应陛下不伤公主,可公主若自伤,实非我能阻止。公主千金之躯,为了一个逆臣,何苦?陛下若知,也会替您难过的。”
“用不着你假惺惺!”
“兰湫!”兰子忱突然唤她,“我从前跟你说的话,你都忘了吗?别做傻事!”
他曾说过,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她陪葬。
“我没忘,”她脸上浮出一个苦笑,匕首却没松,“兰子忱,我大概一直没和你说过,那把刀在我头上悬了好多年,比起死,我更恨这种被人拿捏生死的感觉。今日这刀终于在我手中,我不是要给谁陪葬,我只是不想再把命运交到任何人手里。”
兰子忱紧紧皱眉。
赫连百声深吸一口气:“今日我奉旨诛杀宣王,谁也救他不得。公主若执意如此,别怪我,”他冷声示意弓箭手准备。
正在这时,门外逐渐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和喊杀声。几乎同时,兰子忱一个俯身,滚到一根木柱后,几支羽箭嗖嗖飞来,立时牢牢插入那木柱之中。
忽听一声震响,半截带血的长枪噗得刺门而入,劲直的枪身一抖,那雕花门顷刻被挑成碎片,顾明夜带着数十全副武装的兵士哗啦啦闯入殿中。
“陛下口谕,赫连百声谋逆!”他声如穿云,“如今殿外叛军已伏诛,敢有不降者,一律同罪!”
殿中弓箭手立时哗然,一时不知此话真伪,各自踟蹰不敢妄动。
“胡说!”赫连百声大喝,“我奉陛下密诏诛杀兰子忱,何谈谋逆?”
顾明夜将臂上一条金丝绶带高高捧起:“陛下口谕,小人蒙蔽圣听,祭坛设局,戕害忠臣,险酿大祸。特以衣上绶带,以为节信,请殿下诛灭叛臣,匡扶正道。”
他恭敬跪地,将金绶带捧到自家主君面前。
那明晃晃的龙纹绶带,正来自兰珏身上的衮服,非近身得皇帝亲允,谁能从他衣上取这绶带?
这些弓箭手多是听赫连百声诓召收买的禁军宫卫,本就谈不上多少忠心,见此情景,再看见这金绶带,哪还有继续听令他的道理?所有人立刻放下弓箭,纷纷跪地候命。
赫连百声怔然一瞬,已反应过来:“你们……挟持了陛下?”
“陛下节信在此,命本王诛灭叛臣,”兰子忱轻轻接过绶带,“到底是谁挟持陛下,还不清楚么?”
“不可能!你根本没有带兵入城,这祭坛都是我的人,怎么会……”
兰子忱笑:“你怎知我没有带兵入城?”
赫连百声愣了愣,随即意识到关窍。他虽只带亲卫入城,可随身还带了十几辆运送战利品的大车……
“那些车里,根本不是战利品?”
“是战利品,但不只有战利品,”兰子忱平静望他,“我若不以身入局,又怎能顺利把他们从你眼皮子下带进城中?”
“可那些车就算装满兵士,也不过二三百人……”城中还有听令于他的一千禁军,不可能敌不过这二三百人。
“二三百人剿灭叛军自然不足,”兰子忱知道他心中所疑,“但打开城门足够了……”
打开城门?
赫连百声全然明白过来,他竟大喇喇带着高车折返的那几千兵士,驻在皇城之外?!
“你这是谋反!”
兰子忱将那金绶带抬到眼前:“你,才是谋反。”
好一招瞒天过海,贼喊捉贼!
“好好,”赫连百声听得此言,再见那绶带与满屋兵士,心知大势已去。只是他好不甘心,不甘心以这样的方式走向败局。
他眼见兰湫悄然往外退,眼神一硬,忽而反身抓过她,夺下她的匕首抵上她脖上:“公主方才不是不怕死么?怎么,眼见你的夫婿得救,改主意了?”
“赫连百声,你这个小人!”兰湫奋力挣扎,可力气难以抵过男子,无从脱身。
赫连百声愈发得意,冲高台下众人叫嚣:“兰子忱,你不是要诛叛臣么?放箭吧!”
“赫连百声,你放开公主!”兰子忱这次是真的慌了,“你这样是罪加一等,难道你不怕灭族吗?”
“灭族?好啊,拿公主和她腹中血脉换我赫连一族,这笔账对你一定很划算。”
若说兰子忱先前尚有一丝守株待兔的沉着,此刻见对方穷途末路,他也无法确定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放了公主,我可放你赫连氏一条生路,”他极力稳下心神,和他谈判。
“真大方,”赫连百声还是笑,“可惜,我已经信不过你了。”
他将兰湫往后一路拖行,兰子忱随兵士们火速爬上二楼,制服众弓箭手后,将二人迫至二层木栏边。
栏外便是屋檐,其下据地面约五六丈高,若人坠下,非死即残。
兰子忱死死盯住他,握剑的手骨节咯吱作响。
“兰子忱,你不是一向杀伐决断么?”兰湫忽而对他嘶声大吼,“还不放箭诛杀逆贼!别叫我瞧你不起!”
“你真不怕死?”赫连百声神色微动。
兰湫讽笑觑他:“我是太武的公主,诛贼讨逆,焉敢推辞?若与乱贼同归于尽,死而无憾!”
“是吗?”赫连百声动了动嘴角,看一眼对面人,将那匕首试探着往她脖子深处压去,“那我成全你……”
“等等,”兰子忱终于沉声道,“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放了公主?”
“殿下这才是求人的态度,”赫连百声终于得逞一笑,“我要你像当年在先帝面前那样,狗一样的爬过来,给我叩行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