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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毫厘之间 人之常情与 ...


  •   兰子忱在青州扎营,停留三日,没有再往南推进。

      信鸽接连送来的两张字条静静躺在桌案上。前一张还算正常,瑞娘告知城中瘟疫,情势蹊跷,担心有人借机生事,提醒他小心。后一条却潦草简陋,统共只有四字,宫危,慎归。

      惊心动魄。

      自离开洛州,他未曾安心睡过一个好觉。难以言说的隐忧像藏在衣裳中的细针,无时无刻不在刺着他。他总觉得洛州会出事,却说不上是什么事。他不得不继续奔赴北境战场,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与高车的战事,再迅速返回洛州。

      高车虽然骁勇凶煞,但他们典型的游牧战术,快打快收,以战养战。义城中的物资辎重于他们自然是巨大的诱惑。于是兰子忱大胆选择了冒险的打法,在义城留下极少的军队,诱使他们攻城。

      初战告捷的高车部果然中计,主力部队迫不及待挺进义城。怎料沿途兵线上早已埋伏了兰子忱的军队,他们走着走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遇一队太武骑兵偷袭,将大部队切断。一阵死伤混乱后,敌人又快速消失,然后下一次不知从哪里重新冒出来。

      比起大张旗鼓的正面对战,这样宛如撞鬼一般毫无规律的遇敌,不仅将高车主力截断,各个击破,更严重扰乱了对方的军心。未知的恐惧像瘟疫一样弥漫在晕头转向的高车军队中,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根本无法判断,死亡在何时何地降临。

      不过一个月,五万高车兵士被歼灭过半,幸存的残部人心涣散,死的死,退的退,最终只得仓皇而逃。

      兰子忱这边亦有伤亡,但比起高车部小得多。胜券在握之际,他却收到瑞娘的急报。

      那股悬在心中久不落地的隐忧,终于得到了证实。

      他等不及大部队打扫战场和善后,带了一千兵马,日夜兼程赶了回来。

      “殿下,”顾明夜步入军帐,打断了他的思绪,“义城的六千人已经启程,预计三日左右能到青州。”

      兰子忱点点头,顿了一晌,又道:“明夜,我要你快马加鞭替我办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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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大理寺返回皇宫,兰湫的精神一直不佳。兰珏将她接到自己的寝殿,令御医仔细看顾。御医诊过脉,他才知她已有孕在身。

      他心如吞针,隐隐又有种微妙的掌控感。

      然后他收到了顾明夜入洛州城,在宫门外求见的消息。

      顾明夜是兰子忱手下一员猛将,不论兰珏还是赫连百声,都不信兰子忱会随随便便派这么一位入洛州城。可顾明夜偏偏一个兵卒没带,一匹马,一杆枪,就这么大喇喇行到了皇宫外。

      他来洛州的目的很简单,一因宣王腿疾复发,需在青州休养几日,特令他带来请罪的奏表和高车降将的印绶,回禀君王。

      二为捎信,兰子忱令他带来一封家书,想亲自转交公主。

      哪件事听起来都冠冕堂皇,但又透着一股不寻常意味。

      兰珏到底在含章殿内见了他。亲自看过奏表和印绶,他未表现出任何不悦,反而安慰道:“宣王叔为国征伐劳苦,以致旧疾复发,休养是应该的,谈何请罪?顾将军也一路辛苦,先下去暂歇吧。”

      又命宫人好生侍奉,不可怠慢,唯独不提送信的事。

      顾明夜想起兰子忱的嘱咐,不动声色提醒道:“末将为殿下带了家信,殿下吩咐末将,务必亲自交予公主……”

      “看来比起朕,宣王的吩咐对顾将军重要的多……”

      这帽子扣得太大,顾明夜不敢接了,只得跪地行礼,堪堪退下。

      他前脚离开,兰珏后脚即召赫连百声入殿。

      “你不是说你的计划万无一失吗?现在好了,兰子忱先回来了,还派心腹要见姊姊,你说怎么办吧?”

      如若他没有旁的想法也就罢了,可这些日子所发生之事已是不争事实,一旦顾明夜与兰湫见面,兰子忱势必知道洛州情形,不可能坐以待毙。可若不允二人见面,顾明夜这边无法轻易搪塞过去,就算一刀结果了他,兰子忱久不见他返回,也是打草惊蛇。

      顾明夜这一趟,明摆着就是投石问路,不论他们怎么选,城中情势都不可避免泄露到兰子忱面前。

      “陛下急什么?”瞧着兰珏皱眉,赫连百声并无慌乱,“兰子忱不就是想知道公主是否安好么?让他们见一面就是了。”

      “你说什么疯话?但凡姊姊见到顾明夜,你就全漏了!你以为他还会老老实实入城?”

      “陛下莫急,公主见顾明夜不难,只要咱们让她有忌惮,不敢开口乱说,也就是了。”

      “你什么意思?”

      “先前在大理寺,公主为了不让瑞娘受刑拷,不得已承认自己知道兰子忱的暗线,可见是个重情之人,”赫连百声幽幽一笑,“臣听闻公主身边的徐嬷嬷,是自小侍奉她的,公主一直待她如亲母。连瑞娘子公主都不忍其受苦,何况徐嬷嬷和那些陪伴她的仆从?”

      “这……”兰珏迟疑,徐嬷嬷不仅是兰湫的贴身仆婢,对儿时的自己也多有照拂,兰珏对她的尊敬和感情,不比姊姊少多少。

      “陛下放心,臣保证不会伤徐嬷嬷一根汗毛,”赫连百声淡定道,“只要将她们从公主身边带走,公主自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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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明夜在第二日终于得公主在延英殿召见。

      兰湫一身锦服端坐主位,比他上一次见她瘦了些。顾明夜行礼后,她特赐他坐于左侧客位,又有宫娥端上精美的清茶果点。两人身后,各有两个宫人随侍。

      “听闻殿下腿疾复发,现在还好么?可有医官看过?”

      顾明夜迟疑,不由看了看身后几个宫人:“公主放心,随军的医士都是常年服侍殿下的,熟悉殿下腿疾。末将出发时,汤药和针灸已经给殿下用上了。”

      “那便好,”兰湫面色稍解,“听闻义城有变,我一直担心得紧,好在终于有捷报回来,总算可以安心。你告诉他,且不必急,养好了再回来,陛下圣恩,不会苛责于他。”

      “末将一定带到。”

      “对了,他不是有信带给我吗?快拿来我瞧瞧。”

      顾明夜神色微动,他以为她会屏退宫人,单独与他叙话,可她似乎毫无此意。他心中不觉警惕,微一沉吟,从怀中掏出那封书信,恭恭敬敬呈上来。

      一个宫人上前自然地接过信,递给兰湫,兰湫细细看过,随即递还给那宫人。

      顾明夜再看那些宫人,没有一个眼熟的。徐嬷嬷和蕊儿明明是兰湫贴身的人,这会儿竟一个也不在她身边。

      他不死心,又小心翼翼道:“公主可有回信要我带给殿下?”

      “不过是些寻常家事,殿下都要回来了,我就不费笔墨了,”她语气如常,“不过有件事,顾将军可以说给殿下,叫他提前高兴高兴。”

      “是,公主请说。”

      兰湫垂眸微笑,手轻抚腹部:“你告诉他,他要做阿爹了。”

      顾明夜一惊,不想竟是这个。

      确是天大的好消息。可这好消息与此刻气氛有些格格不入。军人的敏锐让他几乎可以确定,洛州局势有变,公主已然受到监视,这些宫人很可能就是眼线。好在他反应极快,脸上异色稍纵即逝,他再行一礼,笑得恰到好处:“末将恭贺公主和殿下。公主放心,如此喜讯,末将一定带给殿下,想来殿下一定等不及与公主相见。”

      兰湫也笑,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青州有种渍梅子,是那里特产,酸甜可口。等殿下启程时,你让他务必买一些带给我,不许嫌麻烦,若忘记了,哪怕车马出城,也得折回去给我买。我要是吃不上这个,会同他生大气……”语气很有些女子的骄矜嗔昵之意。

      渍梅子?

      顾明夜心中奇怪,为何这个时候,她突然提一桩不起眼的小吃?是女子有孕后对某些食物情有独钟么?可青州之地,没听说有这种特产啊。

      纵是不解,他还是点头应下,表示自己一字不落带到。兰湫点点头,随意与他再寒暄两句,推说自己困,结束了这场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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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明夜离开后不久,赫连百声步入延英殿,宫人们应声退出。

      “我照你的意思说了,你什么时候把我的人放出来?”

      兰湫冷冷质问他。

      “公主是按臣的意思说了,但公主好像还说了臣没让您说的话……”赫连百声盯住她,“公主想吃渍梅子,洛州城中就有,何苦让宣王非要从远处的青州买?公主到底想传什么消息?”

      兰湫微怔,随即噗嗤笑出来:“一份渍梅子,居然能叫你联想到传递消息。左仆射,你也为人夫婿,难道从未给自家夫人带过吃食?”

      见他愣了愣,她一脸同情:“看来叫我说中了,堂堂左仆射,竟连最基本的人之常情都没有,我委实替尊夫人感到难过……”

      “公主不必顾左右而言他,”赫连百声很快回神,“就算你用了什么取巧的法子给兰子忱通风报信,我也不惧。他终究还是要回洛州,他妻儿在我手里,我倒要看看,他是有本事生出翅膀来,把你隔空救出去?还是可以不顾你们的生死,光明正大地打进来?”

      “生翅膀也好,打进来也罢,终究你赢不了他。”

      “赫连百声挑眉:“为何?”

      “因为上苍不会眷顾一个连人性也泯灭的人,”兰湫直直望向他,“你连爱护自己的亲人都做不到,何以护天下?”

      “公主错了,人之常情与至高无上的权力本就是相悖的,”赫连百声轻轻摇头,“情感不会给予人权力,只会赐予他软弱。一个拥有人之常情的人,要么还未得到最高的权力,要么就是善于伪装。”

      “正因为你这样想问题,所以你必败。”

      “我若败,公主,您也会是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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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明夜由宫人们带领,一路出了皇宫。

      回顾兰湫同他会面种种,他越想越觉得蹊跷,虽然不知细情,他相信她绝不会无缘无故同他提这些琐事,其中一定有什么至关重要的内容。

      他不敢耽搁,骑马一口气跑出城,确定无人跟踪后,马不停蹄,终于在一日之内赶回了青州,将所见所闻悉数汇报给兰子忱。

      “她让你带渍梅子?”兰子忱心下一紧,“她的原话怎么说?”

      “公主说,这渍梅子是青州特产,让殿下回来时务必给她带回,不许嫌麻烦,若忘记了,哪怕车马出城,也得折回去买。若公主吃不上这个,会同殿下生大气。”

      兰子忱如遭雷击。

      原来这是唯他能听懂的秘密。

      他的亡妻贺沐瑶,当年便是怀着身孕,没来得及吃一口渍梅子,就死在兰子昭的追杀之下。

      她分明是在向他示警,今日情势一如往昔。联想顾明夜所说与兰湫见面的场景,他终于确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啪的一声,他折断了手中毛笔。

      “大部队还有多久能到?”

      “至多两日。”

      “传我的令,洛州情势危急,所有人准备应战,”兰子忱拿出自己的手令,递给顾明夜,“两日后本王先入洛州,返回的六千人到达后全部由你统领,随时入城接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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