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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图穷匕见 她杀了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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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湫与瑞娘俱是一惊。
瑞娘稳了稳心神,上去将门开个小缝,故作不耐道:“搜就搜,你慌什么?往日又不是没搜过,打点一下就是了……”
不想婢女更急:“娘子,是左仆射亲自带的人……”
赫连百声?
瑞娘神色一变,心中已大略明了。
在劫难逃。
瑞娘嘱咐婢女拖住对方,随即合上门,启动墙后的机关,打开了一间密室。
“消息我会送到,公主跟我走!”
她连拖带拽将兰湫送进密室,两人一路七弯八拐,再出来时,已是另一条不知名的巷子。
“前面转过弯就是主街,公主快走吧,记得避开巡夜的护卫。”
兰湫好不容易稳住心神:“那你呢?”
“别管我了!”
“瑞娘子!”
兰湫大声唤住她。
瑞娘转身望她,美艳的双眸闪了闪,流露出一丝凄楚。
“他日见到殿下,劳公主转告他,瑞娘心中尚存希望,至死不悔。”
密道的门重重合上。
四籁俱寂,兰湫怔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
路上全无人烟,遥遥能看见巡夜守卫的火把在不远处闪烁。她只得避在一处杂物堆后,等着这一队人马离开。好不容易那些人远了,她蹑手蹑脚走出巷尾,提起衣角,顺着空旷的街道快步跑去。
然而没走多远,忽听不远处一声厉喝:“什么人?站住!”
兰湫偏头一看,不知哪里一队六人巡卫,举着火把正从另一条巷中出来。她心中一骇,也不敢回头,顺着街拔腿便跑。那群巡卫见状,只道她是盗匪细作,一边高声喝止,一边急急直追。
街道昏暗,密集的脚步紧随其后,兰湫只顾奔命,也不知跑向何处。忽见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街边,她连忙奔过去,想借着马车隐蔽自身。
怎知车里有人,一伸手直接将她拉入车中。
她一个趔趄栽进车里,好在被那人稳稳扶住。借着车角灯笼的火光,她看清了对方的脸。
“赫连夫人?”
赫连夫人对她做个噤声手势,顺手放下车帘。那一队巡卫很快追到眼前,将马车团团围住。
兰湫大气也不敢出,蛰伏在马车角落。隔着车帘,只听车夫不卑不亢道:“你们有什么事?”
“方才在追一疑犯,眼看着朝你们的车过来了,我们要搜车。”
“什么疑犯?”车夫嗤笑,“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是谁的车?”
为首的巡卫举着火把上前照了照,待看清车上纹饰,神色立时大变:“小的见过夫人。”
“知道是夫人的车,还不让开?”
那巡卫毕竟老练,虽认出左仆射家的马车,疑虑不减:“城中入夜宵禁,不知夫人乘车,是要去往何处?”
“夫人去哪儿,用得着跟你汇报?”
赫连夫人突然撩起车帘一角:“今晚左仆射有要务在身,你们不去相助,为何还在城中闲逛?”
为首的巡卫一怔,沉吟片刻道:“夫人见谅,我等并非闲逛,正是奉左仆射之命在城中巡卫。左仆射有令,城中恐有敌方细作,不可放过任何可疑人等……”
“你的意思,我是可疑人等?”
“小人不敢……”那为首的巡卫听她语气不善,气势已弱下去。查疑犯查到自家上司的夫人头上,还有比这更晦气的么?
赫连夫人不再多言,噗的放下车帘。那巡卫吃瘪,也不好再搜,只得把气撒在下属身上,粗声粗气喝令他们让开路。
车夫一扬马鞭,马车慢悠悠驶离。
远离了那群巡卫,兰湫才舒一口气,可眼前的妇人让她愈发困惑。
“多谢夫人相救,只是您……为何救我?”
“不然呢?”赫连夫人轻笑,“妾身应该把公主捉住,送到赫连百声面前,告诉他你私自离宫,不是要逃跑就是想通风报信?再让他拿了你做人质,跟宣王谈判叫板?”
兰湫心中暗惊。不想赫连夫人直接将隐情说破,这般直白,她倒不知如何接了。
“夫人既知道左仆射所做之事,为何不帮自己的夫君,反而帮我……”
“他是我的夫君不假,但谁也没规定,我一定要帮自己的夫君吧?”
这话更奇了,难道赫连百声败了,她作为他的夫人,还能有好处不成?
“我知道公主一定好奇我为何如此,”赫连夫人猜透她的疑问,“因为我不希望他赢,我也知道他定然会输。他自以为有陛下支持、骗了几队禁军就可以畅行无阻,孰不知自己走的,根本就是个死局。外姓之臣与皇族宗室对抗,古往今来,鲜有善终……我不想到时一力清算,我和女儿的命,跟着他一起赔进去……”
“夫人的意思……”
“我手中有他许多证据……”赫连夫人冷然,“我只希望,宣王若要将他下狱治罪,公主能替我求个恩典,放过我女儿。”
太武律法,朝臣获罪,妻女会悉数没入奴籍,为婢为娼。赫连夫人如此请求,是希望赫连维清免入奴籍,保全自由和清白。
兰湫心头一坠:“如今情势尚不明,夫人如何笃信宣王一定会赢?何况,就算……真如夫人所料,令爱嫁入纪府,论理不会受赫连氏连累……”
“维清与纪延卿闹成那般,若赫连家获罪,纪家不落井下石就算有良心了,还能指望他们庇护维清?”赫连夫人摇摇头,“人走茶冷,世态炎凉,自古如此……”
“夫人,我也不是圣人,我与令爱的渊缘您该知道,您何以确信我会庇护令爱?”兰湫敛然,“再说朝政之争,也不是我说怎样,就能怎样的……”
“只要公主愿开尊口,宣王殿下一定会听,”赫连夫人郑重望她,“也许公主不信,我放眼整个洛州,有能力救维清也会答应救维清的,我只信公主一人。”
兰湫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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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逃回芷玉殿时已过亥时,蕊儿和徐嬷嬷久无她的消息,早已急得团团转。好在终于见她平安归来,各自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兰湫却没太多庆幸之感,今晚所遇都超出了她的意料。对徐嬷嬷二人,她没说太多,只道城中近况已送了消息出去,又命蕊儿这几日想办法打探一下迎仙楼的情况。
自那夜后,迎仙楼仿佛一夜间销声匿迹。蕊儿借着往来膳房的功夫打听了好几日,除了知晓它被查封关张,至今再未开门迎客,所为何事,所有人去了何处,是生是死,一概毫无头绪。
十多日过去,这天蕊儿正要出去,一行带刀兵士已到芷玉殿外,开口便是奉左仆射之命,请公主叙话。
“我是主他是臣,请我叙话,他自己怎么不过来?”
“此事非同小可,左仆射要单独见公主,还请公主移驾,”为首的兵士似乎有备而来,语气还算客气,但这架势显然不容商榷。
徐嬷嬷心中警铃大作,已意料到大概是什么事,她下意识挡在兰湫身前:“公主身份尊贵,岂是你们说带走就带走的?没有陛下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对公主不敬。”
那兵士冷然道:“陛下已全权命左仆射查核,左仆射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小人们也是奉命行事,嬷嬷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语罢,一干兵士齐齐将二人围在中间,似要将徐嬷嬷强行拉走。
“嬷嬷不必和他们龃龉,”兰湫稳了稳心神,“既然左仆射要叙话,我去见见也无妨。左仆射一向得陛下信任,想来不会做什么违犯律令的事。”
她轻轻握住徐嬷嬷的手,又望一眼蕊儿:“嬷嬷不必担心。蕊儿不是要去膳房么?该去就去吧,东西别落了就是。”
蕊儿可在芷玉殿自由出入,她此刻突然如此吩咐,意味再明显不过。
果然二人同时反应过来,蕊儿忙屈身应诺,“公主且去,奴婢明白了。”
兰湫点点头,转身随兵士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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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在大理寺亲眼看见瑞娘时,她还是险些瘫在地上。
女主被绑在十字刑架上,衣上腿上覆着层层殷红的血痂,许多伤口绽开着,几乎看不到一块完整的地方。长发早已凌乱不堪,湿淋淋垂下,盖住了她的脸。
可兰湫还是认出来她,也大抵猜得到发生了什么,不觉心如刀割。
赫连百声安然坐在旁边的木椅上,又让狱卒搬了另一张椅子,请兰湫坐。
似乎看出她胸中的紧张,他淡淡一笑:“公主不必害怕,您是金枝玉叶,我不会伤害您。今日请公主来,是想让公主认一个人,”说着他起身走到瑞娘身前,捏住她的下巴强行抬起,“公主认得她么?”
瑞娘原本姣好美艳的脸,已经肿胀变形,满嘴淌血。在与兰湫对视的一瞬,她下意识一怔,随即费力地对她摇头。
别说认识她,什么都别承认。
兰湫心口一颤,喉咙像被人扼住。瑞娘成这副模样,显然没有招供出对方想要的东西。以血肉之躯熬刑,何其残忍?而她竟然熬到此刻,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在支撑着她呢?
想起往昔种种,她心中已有答案,可这答案让她更难过。
沉默片刻,她选择顺从瑞娘的意愿:“不认得。”
“那让我来帮公主回忆下吧。她叫瑞娘,是迎仙楼的头牌娘子,”他放开瑞娘,走到旁边一个腾腾燃烧的火炉边。那炉上搁着一个烧红的铁碗,碗里是某种熔化的液体。他拿过一柄长长的铁勺,轻轻搅弄着那东西,一阵灰白色的烟气腾起,“怎么样,公主想起来了么?”
兰湫背后起了一层冷汗,某种未知的恐惧几乎撑破她的心:“我不明白左仆射的意思……”
“是吗?”赫连百声拿铁勺舀起一勺那液体,走到瑞娘身边,将铁勺高高悬在她手臂上方半尺处。
“这是锡溶,我若浇下去,她这条胳膊就彻底熟了,”赫连百声盯紧兰湫,“公主,我再问你一次,你认不认得她?如果你撒谎的话……”
滚烫的锡溶在铁勺中冒着气,哪怕隔着一两丈的距离,兰湫依然能感到那逼仄灼人的高温,心中仿佛有一只利爪抓挠着。
瑞娘认命般垂下头去,仿佛决意承受即将加诸于身的惨烈痛苦……
“我认得她……”
兰湫颤声开口。
瑞娘身子一抖,不禁抬头望她。
赫连百声意料之中一笑,铁勺依然悬着:“所以呢?”
“她……是殿下的线人,一直帮殿下传递消息,”兰湫面色惨白,纵然知晓后果,她也无法眼睁睁看着瑞娘承受如此残酷的折磨,“你放过她,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赫连百声将那铁勺放回去,慢慢走到兰湫面前:“公主果然是个慈心之人。既然如此,那就请公主把知道的,老老实实告诉我吧。”
“你先把她解下来,给她治伤,”兰湫不甘示弱,“她伤得这么重,你也问不出什么。”
赫连百声想了想,挥手让狱卒将瑞娘解下。可她早已无法站立,铁索松下的一刻,她像块破布一样瘫在地上。
“瑞娘子!”兰湫忙上前扶起她。
瑞娘的脸已经完全变形,手臂胸口都是不知名的刑伤和焦黑。她嘴里涌出一口血,费力对她吐出三个字:“杀了我……”
兰湫如遭雷击:“什么……”
“杀了我……”瑞娘的目光移到她发间,暗示她拿发簪杀掉自己,“我……不想……背……背叛……”
她无力再说话,只用通红的双眸目不转睛哀求着她。
兰湫紧紧咬着牙,明白她的意思。刑求大苦,她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不如一死解脱。
加上今日,她和瑞娘统共见过三面,可每一次都关乎生死。一个尊贵的公主,一个卑微的娼妓,她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因为同一个男子,她们之间自始至终有着无法言说的微妙,但这不妨碍她们尊敬庇佑对方。
她们的缘分如此浅,羁绊却如此深刻,兰湫想,自己无法拒绝她的请求。
哪怕是这样无望的请求。
她的心仿佛受着凌迟,但她还是拔出了发间一支金簪。瑞娘默契般偏过头去,像一只温顺的母羊,露出她脆弱的、蝤蛴般的脖颈。
手起簪落。
怀中女子抽搐了一下,鲜血像细细的喷泉,从脖颈处向外喷溅着。
金簪坠地,兰湫紧紧闭上眼睛,任凭温热的液体喷到身上。紧接着便是赫连百声的惊呼,嘈嘈杂杂的人上前,有人喊医官,有人咒骂,还有人将她拖到一旁……
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浑身发冷,所有的血都像结了冰,整个世界只剩下回声般的诅咒,游荡在意识之海……
她杀了人,她杀了人……
赫连百声大力将她拽起,直接拍在那座刑架上。他的手狠狠扼住她的喉咙,好像下一秒就要掐断她的脖子。
“你敢杀她?你凭什么杀她!”
兰湫发不出声,只有黑漆战栗的眸怔怔注视着他。
赫连百声突然像被炮烙似的收回手。
曾几何时,也是这样一双眸,用这样哀颓的目光注视过他。
旧梦今朝,亦真亦幻。
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尖长的声音:“陛下到!”
赫连百声一愣,来不及反应,兰珏的惊喝已传来:“赫连百声你干什么?给朕住手!”
金冠华服的年轻君王踏入刑房,满脸愠色,周围内侍狱卒哗啦啦跪了一地。
兰湫脱开束缚,捂住喉咙不住咳嗽。兰珏一把拨开赫连百声,上前给她顺气,“姊姊你有没有事?”
兰湫摇摇头,因为短暂的窒息,她的脸上涨起一片酡红。
“你好大的胆子!”兰珏怒目瞪向赫连百声,“你是怎么答应朕的?你不是说不会伤害姊姊?居然背着朕把人带到刑房,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赫连百声心中一沉,立刻退开几步,对兰珏一拜:“陛下恕罪,臣绝非要伤公主。臣拿住了重要疑犯,可对方刁顽无比,如何拷打也不招供。臣听闻公主与此女有旧,就想……请公主认一认,怎料公主……竟将人杀了……”
兰珏暗惊,这才发现地上还躺着另一个女子,已然无声无气。
“胡说!姊姊怎么会杀人?”
“他没胡说,人是我杀的,”兰湫沉声开口,“左仆射抓了殿下的人严刑拷打,欲寻殿下的罪,陛下对此事也心知肚明,是吗?”
“不是的,”兰珏一慌,“姊姊容我解释……”
“陛下不必解释,”兰湫无比失望地望着他,“陛下是君,君要臣死,臣也无法反抗。既然陛下要治殿下的罪,索性连我一起治罪吧。”
她恭恭敬敬跪在他面前。
“我不是要治姊姊的罪!”兰珏忙将她拉起,“姊姊是我的至亲,我怎会伤害你?”
“你这样和治我的罪有什么区别?难道殿下获罪,我作为他的王妃,还能独善其身么?”
兰珏神色颤了颤,不语。
正这时,一个内侍小跑进来禀告:“陛下,义城有军报送回,要面呈陛下。”
内侍身后上来一兵卒,双手捧上一个卷轴:“四日前殿下在义城郊外大败高车部,斩首两万多级,高车残部已逃回漠北草原……”
兰珏大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兰子忱居然赢了高车!
“先前不是说义城被高车部占了,怎的……又大败高车?”
兵士道:“回陛下,那是殿下命将士们佯败,有意让高车先锋占领义城,以此为饵诱使敌军主力前来支援,再逐个击破,是为围点打援……”
原来如此。
兰珏接过那军报看罢,勉强露出一丝轻松之色:“宣王叔果然不负朕心,用兵如神。待他凯旋归来,朕定在宫中设宴,为他庆功接风……”他顿了顿,“不知他现人在何处?”
那兵士下意识看一眼兰湫,道:“殿下对公主甚是挂念,所以没有等大军打扫完战场,自己先带了亲卫返回,现已驻在青州附近……”
此言一出,兰珏与赫连百声皆是一骇,连兰湫也有些惊讶。义城距洛州千里之遥,青州距洛州不过百里,区区三四天,兰子忱居然从千里之外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