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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钟声 ...

  •   阴雨天,陆载赫知道这几日林洙安都会自己出去,但没到夜晚他都会拿着留给他的钥匙重新回来,因为他无处可去,只能留在这个家中。

      直到今天下午,就在陆载赫以为几天会和过去的几天一样的时候,陆载赫收到了助理在下午4点半交给他的一张字条,打开了时候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的笔迹,小安居然找到了公司来,并且以董事长亲弟弟的名义嘱咐自己的助理一定要在下午4点半让他再把字条交给自己。

      陆载赫盯着手中的那张字条,大声地呵斥助理为什么不早点给自己,助理从来没见过一直谦虚有礼的董事长这样愤怒,连连道歉,陆载赫只是一把抓过车钥匙,不顾一切地冲回家去,然而不管他如何超速,回到家时已经5点整了。

      他冲回家慌忙地在每个房间里寻找着林洙安的身影,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找,幻觉中他甚至看见了满浴池的血水,再一眨眼却发现那只是个没有水的空浴池。

      林洙安的那句【哥,五点整,你来别墅跟我玩捉迷藏吧。】萦绕在他耳边,别墅是他们曾经一起生活过的“家”,陆载赫知道这是一句危险的警告。

      “小安!!!!”陆载赫大叫着弟弟,把一楼的所有房间都找了一遍,却不见弟弟的踪影。

      陆载赫慌了神,迅速冲上二楼,先是去了后母曾经用过的房间,发现没有人之后又迅速想要去林洙安之间的房间,却在路过自己房间的时候看到了卧室紧锁的门。

      “小安!!!”

      陆载赫一下用肩膀撞开房门,却看到眼前的一幕:林洙安拿着一把切水果的尖头长刀,面无表情地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哥……你怎么才找到我呀。”

      别墅的卧室比几年前还要阴沉许多,窗外,那棵老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它挡住了仅有的光线,让这里变得更加昏暗,只有可怜的光落在林洙安的半边脸上。

      “小安!”陆载赫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也避免激怒对方,慢慢地呼吸,慢慢地走进他,“小安,把刀放下……”

      “你迟到了。”

      “对不起小安,我是……”

      “不要过来,你不怕我刺下去吗?”林洙安歪着头问他。

      “好!”陆载赫赶忙停住脚步,稳住他,“我不过来,你先把刀放下来好不好?”

      “活下去吧……”林洙安愣愣地往前走了一步,他虽然在和陆载赫说话,但是他的眼神确实飘忽的,那样盯着远方的某个点。

      “活下去吧,哥。我曾经想过要去死,想过无数种死法,跳楼我不敢,跳海我不敢,卧轨我不敢,被火烧死我也不敢,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是个懦弱的胆小鬼,即使生活悲惨到了那种地步,我依旧不敢去死,你知道支撑我活下去的勇气是什么吗?”

      陆载赫没有说话,只是他的眼睛已经充满了心痛和后悔,像阻挡一场即将席卷过荒原的巨大风暴,他在忍,他知道林洙安想要说的话是什么,其实他知道那个答案。

      “是你,哥。”

      林洙安慢慢地说出那些陆载赫早已心知肚明的话,一字一顿:“是我对你的爱。”

      陆载赫瞳孔骤缩,上一秒他居然想错了,他万万没想到林洙安会这样说,就在他说“是你”的时候陆载赫觉得那场风暴已经难以抵抗,但当他说出后半句的时候,陆载赫就像是突然松了手,这场荒原上的风暴竟然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他本以为他会说“恨”。

      “哥,我有一次想通了……”林洙安上前一步,“城中心的世纪大厦你知道吗?就在你在国外聆听教授们传授高不可及的知识时,我爬上了那座大厦的顶部,那上面风可大了,宁海冬天的风本来就大,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边缘往下看,那底下的行人像我小时候铲过的蚂蚁一样小,让我觉得生命或许本身就很渺小,但也许当我离他们很近的时候,我又会觉得他们很大。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如果我慢慢地从这里进入他们的视野,如果当他们意识到的一瞬间我血花四溅的尸体已经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又是否会猜测我死亡的原因呢,会不会产生一瞬间想要了解我的想法?”

      陆载赫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小安……”

      “哥……”林洙安叹了口气,“是的,没错,我就是想以那样的方式突然进入你的视野中,我想让你突然得知我的死讯,我想让你后悔,我想让为此而调查我死亡的原因,我想让你知道你抛下我的这几年我都是怎么过的。”

      这是一场审判。林洙安掰着手指细数陆载赫的罪行:“我被霸凌、我欠债、我被人群殴、我被强J、我受人非议、我找不到工作所以被迫每天都在夜总会卖……这些你都默许了,你当真从来没有担心过我吗?你就没有一点心痛吗?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从六年前其,不对,应该是更早的时候,你从来都看不到我身上的伤痕,你看不到我嘴角的裂纹,你只会跟爸爸说,林洙安那家伙又到同学家鬼混了,对吗?”

      “小安……”

      那双眼睛深邃而漆黑,里面仿佛有两团炽热的火焰,就那样燃烧着,他毫不掩饰地用那两只愤怒而绝望的眼睛盯着陆载赫,继续这场审判。

      “我不信。”林洙安说,“即便是这样,我都从来不信你没有爱过我,哪怕不是那种热烈的爱,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喜欢,一点点的喜欢你也会产生可怜的好奇,会本能地想要了解我的过去,所以我想要看你后悔,我想要你带着对我的遗憾永远活下去,我想要你记住我。哥哥……我想要你永远记住,林洙安是你的弟弟,有一个叫林洙安的弟弟,他爱你,他永远爱你。”

      “小安,”陆载赫心痛地说,“千万不要用我的错误去惩罚你自己……”

      “这不是惩罚!”林洙安马上反驳道,“这是我的解脱,这么多年我都忍过来了,就是为了这一刻,我想通了,这是我的解脱,一种莫大的,解脱。”

      “小安……不要这样,你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债务了,你也不需要担心生计问题,只要我在……”

      “你在怎么样!?”林洙安突然大声质问道,眼泪落在发霉的地板缝,“你在又能怎么样?你能抹去我身上那些污脏的痕迹吗?你能让大家对我的看法改变吗?你能让他们不要再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是个只会卖pg的男j吗?!!!”林洙安咬着牙,“我听够了,哥,我也是个人,曾经我也是个体体面面的人,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这一切当真都是我咎由自取吗?我难道就不能有一点渴望美好生活的权利吗?如果你是我你就能保证你比我做得更好吗?我没有做错,我妈妈带着我去陆家的第一天起,我就像她一样在努力地融入你的家庭,我见过了那些东西,所以我也想要和你一样的生活,我不想要你的学校里同学们都那样看我的眼神,我也想要平等地抬头看着他们……没错,我生来贫穷,所以我内心扭曲而丑陋,可如果我生来像你一般富有,我也能有一颗美好的心灵,我一定会比你更加善良!”

      眼看林洙安的情绪越来越失控,陆载赫掌心冒汗。

      “我也想过忘记那些和你一起的日子,我林洙安又手有脚,我靠自己而活,可是为什么被赶出来以后有那么多人戳我的脊梁骨,我根本没办法工作,所有老板都会在得知我被欺凌之后患有精神疾病而虚情假意地辞退我,我不想那么活着了,就算我现在走出你家的门我一样会走进夜总会的包厢,我一样会遭受那种目光,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是啊,你不懂,你们这些少爷永远也不懂底层人为什么会因为一个眼神而神经敏感,因为你们从来就没被那样对待过。”

      林洙安眼尾通红,吸了一下鼻子,“所有人都看着你笑,你明明知道自己就是他们口中说的那种人,还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赔笑,任凭他们把唾沫涂在你的头上,你也要笑着擦掉,还要应他们的要求放在嘴里舔一口,甚至能吞掉他们抽过的烟头,你明明靠着出卖身体赚了那么多钱,还是要住便宜的出租屋,还是要四处还债,永远都有还不完的高利贷,所以才要永远地出卖自己,直到被榨成干尸为止,明明只借了你们那么一点用来糊口的钱,但是利息之后还有利息,利息之后还有利息,我的劳动根本换不来等值的报酬,全部都被你们这群肮脏的资本家拿去了,而你们就那样拿着我拼命挣来的利息出国留学,坐在老板椅上,出卖着那可笑的脑力来剥削我继续给你们卖命,我受够了……我只是一个工具啊,陆载赫,现在我知道了,我是你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所以我永远也无法翻身!!!”

      林洙安哭诉着:“我再也不要受那种屈辱了,我再也不想看到那种目光了,这种生活我受够了……”

      陆载赫知道自己怕了,他双手颤抖着向他求饶道:“小安,小安你听我说,先把刀放下,你说的我都接受,我是个禽兽不如的混蛋,是哥错了,哥错了小安,你不要这样,你要杀就杀我,但是你不要死,让我保护你好不好,我已经悔改了,没有你的这段日子我也想通了很多……”

      “不要,”知道他怕了,林洙安冷静地说,“那时候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跳吗?”

      见陆载赫没有说话,林洙安哼笑一声,说道:“因为我怕你误会了,我怕你根本想不到,我怕你想不到我只有通过死亡才能对你说的这些话,或者我怕从一开始就是我想错了,你、陆载赫,对于我林洙安,哪怕一点点的喜欢也没有,我根本不能勾起你情绪上的任何波澜,你依旧照常生活,而且顺风顺水,你会遗忘我,你根本不记得你陆载赫的生命里还曾经有过林洙安这么一个爱你的弟弟,你根本不会带着那份后悔活下去!”

      林洙安已然呼吸急促,他知道自己胸膛上下起伏的模样一定很可笑,仰起头换了两口气,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所以我退回来了,我想通了。我要等你,我要等你回来亲眼看一看现在的我,我生活窘迫,欠了一屁股还也还不完的高利贷,每天吃了上顿没下顿,隔三差五就会有混混来赌我家的门,他们有时候殴打我,有时候一起上我,羞辱我,你会是什么反应呢?你看我在路边招揽客人的卑微模样会不会前来阻止?你看到如今的我这般模样内心究竟会不会产生一丝丝的波澜?如果你有我再死给你看也不迟啊……哈哈哈哈哈……没错,哥,小年夜那天的滨江路,我知道你一定会路过那里,不管早晚,所以我早就在那里等着你了,我要上演一场戏,我要看你的反应。”

      林洙安绕到床边,陆载赫立刻往前一步,他却突然用尖刀抵着自己的脖子警告陆载赫,一边说,一边露出满足的笑容,甜美而又哀伤。

      “哥,幸好啊,幸好你没让我失望,我赌赢了,陆载赫,是我赢了你,所以我现在可以安心地做我当年没有做成的事了……哥啊,我曾经最害怕死,现在我却认为死是一种解脱,你说这算不算是一种勇气呢?”

      刀刃架着他的脖子,刀尖扎进他的血肉。

      “活下去吧,哥……”

      “活下去吧……”

      “……”

      他的话像一句诅咒,许久,回荡在陆载赫的耳边。

      陆载赫:“不要!!!”

      就在林洙安即将把刀尖刺向自己大动脉的时候,陆载赫扑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尖利的刀刃朝上瞬间划过陆载赫的脸颊,一道伤口出现在那里,下一秒就渗出鲜血来。

      就在林洙安看向陆载赫脸上的血迹失神的这一秒,陆载赫再次抢夺林洙安手里的刀,林洙安被扑在床上奋力挣扎,手指紧紧扣住刀把,食指摁在刀刃上也不松手,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松手就会彻底死去一样。

      林洙安用长期营养不良的手臂撑着他沉重的身体大喊着:“放开!陆载赫你这个混蛋,狗崽子!你他妈的给我放开!!!为什么不让我死!为什么不让我解脱!!!”

      “小安,小安,”陆载赫额头冷汗涔涔,用左腿膝盖压住他的肩膀叫他动弹不得,试图用蛮力让他松手,一边快速向他保证,“你再信我一次,小安,哥哥不会再放弃你了,哥哥已经知道错了,哥现在后悔了,已经后悔了,求你给我一次悔过的机会好不好,好不好小安……”

      林洙安争抢着刀,大声尖叫着,泪水横流:“不要!!!你松开!陆载赫,我只信我自己,现在不信你了陆载赫!!!就算你拦了我今天你也拦不了我永远,你迟早要带着悔恨永远记着我!!!”

      阴雨天,天空中忽然惊雷一道。

      林洙安因生理性的害怕而猛地闭上眼睛,就在他松懈的片刻,划过陆载赫脸颊的那把刀同样在林洙安的掌心中留下伤痕。

      只听清脆的声响,那把刀被陆载赫一把甩到了卧室的角落。

      林洙安愣了一下,望着掌心中的伤痕,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我恨死你了……我恨死你了哥……呜呜呜呜呜……”

      惊雷过后,窗外下起瓢泼大雨,雨声如豆。

      “小安……”陆载赫看着坐在床上嚎啕大哭的弟弟,就像心口被狠狠扎了一刀一样,一把抱住他,抚摸着他的后脑勺,“别怕,别怕,小安,哥哥在这里……”

      “陆载赫,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你这个王八蛋……”

      陆载赫跪在地上赶忙承认:“我是,我是王八蛋……”

      林洙安在他怀中仰头大哭:“我,我恨死你了,我恨死你了……我恨死你了,你知道吗,陆载赫……”

      陆载赫并未作答,一边揉着他的头发,一边捋他的后背帮他顺气,颤抖着声带亲吻了他的额头。

      “为什么呜呜呜呜呜……为什么要抢走我的刀……你是我的东西,那是我的……我的啊……我明明就能解脱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林洙安因为呼吸急促而感到胸口中卡着口气,不停地打嗝,而陆载赫就那样安抚着他。

      “因为我也爱你啊。”

      窗外的老树在灰色的天空下摇晃两下,暴雨冲刷着它常年不落的叶子,终于给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带来了一道光。

      陆载赫死死地抱住他的身体,心疼地说:“哥哥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抛弃你,就以你想要的方式和你永远在一起,我保证,哥保证好不好?你给哥哥一个机会,你给我一个悔改的机会好不好,我不想那样一个人活着,我也很怕啊……”

      “你知道我那四年是怎么过的吗?我无时无刻不再想你,我也寝食难安,因为我知道我爱你,而离开你越久,我就越发能感受到那份爱意,炽热而强烈地灼烧着我的心脏,他催促着我要回去找你,无论如何,我要找到你,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爱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

      “我承认,我爱你,林洙安,我爱你,从前我只是不敢承认罢了,我怕我因你而失去我所有的一切,我怕我因为爱你而软弱,我怕我失去我的远大前程和荣华富贵,从前的我只在意那些,所以才迷失了方向,才把对你的一见钟情尘封起来,却不知它会在我心里恣意生长,腐烂发酵,令我疯狂,直到再也撑不下去,那时候我才终于敢承认……”

      “我爱你啊,小安。”

      林洙安一直窝在陆载赫的怀里哭,他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在他怀里坐了多久,只知道陆载赫一直在说着道歉的话,一直要自己给他机会,一直要自己原谅他,一直恳求着自己,知道他们彼此的伤痕不再流血,那道伤口已经干涸,成为过往的见证,烙印在他们彼此心中。

      雨势渐消。

      “你再说一遍。”安静下来的林洙安在趴在陆载赫的肩头说道。

      “我爱你,小安啊……”

      “再说一遍。”林洙安说。

      “我爱你,小安……”

      “再说一遍……”林洙安的眼神麻木地盯着床头。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

      “……”

      雨水淅淅沥沥地落在地面,又深深地藏进土壤。陆载赫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只要林洙安命令他说一句,他就会不知厌烦地一直说下去,他要一直说、一直说,直到林洙安原谅自己为止。

      陆载赫希望雨停的时候,林洙安真的已经原谅自己了。

      【陆载赫的日记】

      1999年12月1日,宁海,小雨

      我开始意识到了一些事情,比如我从来没有在体育竞赛中得过冠军,我从来没有登上过世界第一高峰,我没有成为踏出人类一大步的宇航员,我没有平息过战争,也没有写出过一本能拯救人类思想的名著,我甚至从来没能超越过成功创业的父辈们,我只不过是个靠着血缘而继承巨额财富的富二代,其实我从来都没有成功过,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我不比那些孩子聪明却能上这座城市最好的学校,我不比那些孩子努力却能去到全世界最顶尖的学府深造,我甚至不如我的助理谨慎却能心安理得地做他的老板,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财阀子弟,而我却总是做着白日梦,在梦里我自恃清高,在现实中我自私自利,我绞尽脑汁想要守护住本来就是我的财富,并且不愿意把它们分出去一点。

      我是个伪善的人,从小父亲就教导我,以后要学会在社会中树立企业的形象,要时常懂得平衡社会财富来获取更大的财富,因此需要做慈善,我要拿出少部分的钱出来平息对于不公平的怨气,以这少部分的损失来获取更大的利润,这样才会有人愿意买我们的商品,才会有人愿意和我们合作,我们的家族才能长盛不衰,这是笔很划算的生意,用尽量少的损失来获取长久而稳定的收益,这是明智的。

      所以我也学会了用这一套来对付除我以外的任何人。我总是在权衡利弊,并在其中度过了我的童年和整个青春。

      我可以遵从我的内心为林洙安开门,但我不能在他能看见的地方与他打招呼,我不能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相对亲密,而让他对于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有可乘之机,我要时刻明白,他和那个女人都是这个家的入侵者,而父亲也是个忘恩负义的男人,他喜新厌旧,我的母亲死掉不过才一年而已,他就迫不及待地带领新的阿姨回家,甚至还带这个弟弟,父亲这个可恶的男人,他完全忘记了外公当年是如何在他的生意将死的时候救了他一把,才有了如今的他。

      可是我要权衡利弊,用表现出自己愤怒的后果和隐忍下去的后果做比较,我不能让父亲看出我对他任何的不满,我要学会对父亲和后妈微笑,要时刻保持谦卑谨慎的态度,讨大人喜欢,千万不能让他们察觉到我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我要把它们全都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只有那样父亲才不会因为喜欢后妈而讨厌他的亲生儿子,我要让他在我身上时刻看到母亲的影子,我才是他遗产的唯一继承人。

      我做着不能给这个社会带来任何价值的思考,我的谨慎无法给他人带来任何幸福,反而平添痛苦,其实我只是过个一个傻瓜一般的日子,却还以为我已经拥有了智者的脑子。

      极端的功利主义一直影响着我人生中的前二十年,是我亲手关上了我和林洙安之间的那扇门。

      今天早晨我半梦半醒中摸了摸自己身旁的位置,突然惊醒过来。

      昨晚他明明是在我的身边睡下的,怎么会不在呢?我感到自己心脏骤停了一秒,然后顾不得其他一把掀开被子奔下床去,我怕他再次拿起那把刀,我怕我真的会像他的诅咒那样,在无比悔过中渡过后半生。

      可是当我狼狈不堪地摔下床时,却看到他只是站在门口那里,对我说“哥,我要堂堂正正地走过这扇门”。

      我怔了很久,才看到他坚定的眼神,像是付出了一切勇气才做出了这个决定一样,慢慢地抬起右脚,缓缓踏下,然后是左脚。

      他终于迈过了我们之间的门。

      我们都走出了门,我们都原谅了彼此。我不知为何喜极而泣,冲过去一把抱住我的弟弟。

      我分明听见嘭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碎掉了,那扇门随着我们的相拥而分崩离析。

      【林洙安的日记】

      1999年12月31日,纽约,晴转小雪

      陆载赫让我去演电视剧了,他让人给我写了个剧本,我读了,是个发生在民国时期的故事,穷困潦倒、被逼无奈的男孩走上不归路,成为帮派老大为自己报仇后开始思考生活的意义,最终用满腔热血投入到更伟大的事业中,光荣战死于一场战役之中。电影用一平凡人的视角折射出一个时代,影片中时刻透露着一个身处一个时代的平凡人身上的无奈与辛酸,他在苦难中逐渐成长,最终成功蜕变,找到了实现自身价值方式的真理。这个电影在院线上映后引起了巨大的轰动,票房几乎达到了电影史上的新高度,观众讨论度爆棚,我作为主角也因此获得了很多国际大奖的提名,人们都说我将是电影史上最年轻的影帝,陆载赫作为制片方代表甚至还死皮赖脸地非要和我去国外领奖,真是个不要脸的家伙。

      获奖后好像有个特别有名的记者对我做访谈,问我为何会表演得那么深入人心,我表演的角色已经几乎成为了一种代名词,分析与讨论我演出的这部电影已经成为了一种全新的时尚,我一个新人演员为何能如此成功,一战成名呢?

      ……

      我愣了好久都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得到最佳新人奖和最佳男演员的时候我还挺好奇的,我并不是演技有多牛逼,而是本色出演,我平时接客就那副表情,我痛苦到面目全非的时候就是那副狰狞的模样,我恨陆载赫的时候就是那样刻骨铭心,我恨不得把他撕碎、嚼烂,我根本不需要演。我最终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归结为编剧的剧本写得不错,其实我心知肚明,编剧都是按照陆载赫的要求写的,这个故事的前半段融合着太多我的生活片段,是我苦难生活的缩影。我知道他这么做什么目的,无非就是想让个办法让我自己赚到第一桶金,让我经济独立,不要依靠他而生活。

      我这个哥哥,还挺聪明,我就是不想再花他的钱了,这样他什么时候心情再不好的时候万一再把我扫地出门,那个时候我美色不再,岂不是要靠要饭度日?虽然陆载赫那天都跪在地上跟我保证了,说他就算死也不会丢下我的,我信他的鬼话,但我还是需要点担保,不是我怕死,而是怕那样狼狈地活着。

      狗东西陆载赫给我的戏大力宣传,整得公共巴士上随处都能听见别人讨论我的成功,有人说我肯定有资本后台,有人也说我不过是靠脸蛋混饭,他们只是没有我这样的背景罢了,也有人肯定了我的作品,说那些大奖的提名和获奖都是我应得的,不要嫉妒。

      我不知道在我看似成功的背后,这其中哪些因素占了绝大部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没了陆载赫的钱不行。

      我长叹一声。

      记者又问我,那对于电影中“我的母亲”这个角色我是怎样看待的呢?电影中的我表现得非常矛盾,前期将“母亲”看作是进入豪门的跳板,在“母亲”死亡的时候,“我”的表情是那样的平静,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与我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死掉了一样,但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自己悄悄地怀念母亲,那时候她为“我”买的包子是什么味道,她在出租屋里为“我”做了一顿生日晚餐,她每天骑着自行车送“我”上学时的背影,她教“我”蹒跚学步时的笑容,有如电影画面一样一帧一帧地划过。

      我……我又愣住了。

      现在对于母亲,我只想说一句:对不起妈妈,其实我很后悔没能陪你最后一程。您一直把我当作是您的孩子,您曾求过陆万诚一定要带着我嫁过去,您在出租屋里哭着求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的模样我都看在眼里,陆万诚揽着你的肩膀无奈地答应你,说一定会带我回去的,叫你别这样跪着,那时候藏在门口的我眼神阴暗而肮脏,嘴角露出了喜悦的微笑。您对我那样好,我却时常抱怨您为什么不是从一开始就能和陆万诚这样成功的男人在一起,生下我,那样我就是陆万诚的孩子了,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姓陆,而不是跟一个成天赌博的醉鬼一个姓,遭受着学校里的白眼和讥讽,犀利的谩骂和无情的鞭挞。

      可是现在我想通了,我要学会和自己无法改变的事情和解,您没有错,您也只是想要更好的生活,这个世界没有人可以决定自己的出身,如果长久地纠结于此也只会让自己的内心更加扭曲变态,永远也无法餍足,永远也无法快乐,永远也不能释怀,我要明白,我不是一个人,我只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不管怎样,血缘是无法斩断的,这是亲情,您永远是我的妈妈,我永远是您的孩子。

      我爱您,妈妈,现在我也想对您说一句迟来的对不起,希望您能喜欢我放在您墓碑前的鲜花。

      我很平静,现在的我很平静,七年过去了,我才变得更加成熟,我终于想明白了有些事情,我学会了与自己和解,因此也能更加坦然地面对贫穷与富有,疾病与健康,谩骂与赞扬。我似乎有些许明白了,如果不去过分地追求某些东西的话,或许我会活得更加轻松,我的生活会变得更加美好,看一看宁海血红的落日晚照,沿着海边的公路骑一骑自行车,周末去游泳,晚上睡前看一本小说。知足常乐,其实我一直知道这个词语,只不过从未理解过它真正的含义。

      我在即将开始大赚特赚的时候让我的演艺生涯戛然而止。演完这部我也不想再演了,我没那天分,而且演得越多我越有一种回忆痛苦的感觉,我不愿意想起那些事情了……我现在活得挺好的。

      我只混了不到一年,代表作只有一部大火电影,陆载赫对我退出演艺圈这件事也没有发表过多意见,但我觉得他是持赞成态度的,因为我以前在夜总会里卖过这件事迟早会被狗仔扒出来,与其到那个时候我颜面扫地,不如早早退出来,我不抢谁的饭碗,我也不会再演戏了,我是个平凡的人,不会表演别人的人生,我只能回忆自己痛苦的青春。

      哦对了,陆载赫脸上永远留下了一道疤,从下颌骨一直到脸颊,消不掉了,就像我掌心的那一道一样。

      今天早晨下了点小雨,陆载赫起床的时候问我回国之后想不想回一趟南山看看,那里现在已经重新修建了,老旧的拆迁屋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高楼大厦和靓丽的商城。

      我问他我以前住过的那栋房子还在不在,陆载赫说那片是他认识的房产商人在搞,专门规划了一个独栋的咖啡屋,做了复古实木装修,是我喜欢的样子。陆载赫把我搂紧,微笑着说我一定会喜欢那栋出租屋曾经存在过的土地,我也回他了一个微笑,说但愿如此,如果我不满意就要重新装修,陆载赫看我这样打趣,赶紧说没问题,我想怎么搞都行。

      我们一起躺在床上,二楼外的树有些枯了,稀稀拉拉地挂了几片叶子,飒飒的寒风席卷掉那最后的枯枝败叶,落在街道两旁,竟然也形成了一道独特的美景。我承认我和陆载赫都是普通人,我们根本无力改变整个世界,我们只能改变自己。

      陆载赫又调侃我说,现在大明星出门是不是要小心,万一路上被人认出来怎么办?我说那要你何用?你不是我的保镖吗?你长这么大块头都不知道保护弟弟的吗?陆载赫揉揉我的头,说不是弟弟,是老婆。

      我呸,你才是老婆,老子现在要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陆载赫又摸了摸我的,评价道不如他顶天立地。

      我……这个老滑头,看他之前不苟言笑的模样,从来没想过他是这样的人。

      跨年夜的这天晚上,我们一起去了自由岛,很多人聚集在那里迎接新世纪的到来,我们也是其中之一,大家手里拿着氢气球和彩带狂欢着,气氛很热烈,又很温馨。

      陆载赫一直拉着我的手,就算上厕所都不松开,他说这里人太多了怕我和他走散,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抓着我。

      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0点,自由岛上的气氛也渐渐冷却下来,逐渐走向统一。

      “十、九、八……”声音开始凝聚,倒计时开始了。

      陆载赫,陆载赫,陆载赫……

      我在心里默念着哥的名字。

      “七、六、五……”

      哥哥,哥哥,哥……小安求你了,求你了……不要再离开我了。

      “四……”

      我感觉到了陆载赫火热的掌心,似乎也听到了他炽热有力的心跳,在渐渐与我融为一体。

      “三……”

      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的眼睛,一起倒数。

      “二……”

      “一!!!”

      沸腾的欢呼声瞬间响起,氢气球升天。

      “新年快乐!!!”

      “新世纪快乐!!!!”

      “唔!!!哦哦哦哦!!!”不同颜色皮肤的人聚在一起庆祝,狂欢,迎接着新世纪的到来。

      雪花飘落一地,自由岛的广场上,陆载赫抱着我,我也同样抱着他,我希望我们能像种子的两叶胚,鱼和水,谁离开谁都活不了。新的世纪就要到来了,那会是崭新的世界吧?

      跟我永远在一起吧,哥哥,请你接受我悲惨的过去,请你带着我的爱意与我一起活着,请你看向我的眼睛。

      哥哥,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就像他那日念给我听的一样,我原谅了他,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我也从未同他先讲过这句话。

      在一片欢呼声中,我们相拥,听见了那来自远方的祝福,像是春暖花开,像是盛大的玫瑰庄园,像是灿烂的漫天繁星,像是冬日里纷纷扬扬的一场大雪,像是古老的颂词,赞美着未来。

      咚、咚、咚——

      新世纪的钟声响起。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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