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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烟柳 我这肮脏的 ...

  •   1993年的冬天,放学后,宁海高中的教学楼像往常一样人流汹涌,操场角落的器材室大门紧锁。

      “听说这家伙是最近特别猖狂的那小子的弟弟,真的吗?”

      林洙安双手被人捉住反剪在后背,头被摁在冰冷的墙面上,脸颊上的肉紧贴着粉刷白墙,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逼。

      “谁啊?”器材室里纠结了七八个男生,有一个没穿校服的,有两个手里夹着烟,足球堆旁边是横七竖八的书包。

      没穿校服的哼笑一声:“这你都不知道?理3那个拽玩意儿,城哥那天好心叫他打球,结果人家一个白眼泼人一头冷水,况且是在刚下自习那阵子,他们班教室里特别安静,城哥的脸都让他丢完了。”

      “我靠我记起来了!”问话的好像想起来了那副不苟言笑还鼻孔看人的模样,“是叫陆载赫对不对?!我想起来那个家伙了,我特么看着就来气,真的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呢,把别人都当他奴婢呢。”

      有人提醒道:“陆载赫不是富二代吗,听说校长见了他爸都要礼让三分,我们这样欺负他弟是不是不太好?”

      林洙安咬着牙,表情狰狞,他的颧骨下有擦伤的痕迹,胳膊被反扭得生疼,肩膀抵着墙的地方已经磕到留下了紫色的瘢,额头青筋突突地跳着,他似乎是还想反抗,但是身体已经再无力气。

      他们口中颜面尽失的“城哥”这时走上来,一把揪着林洙安后脑勺的头发让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喂,小崽子,陆载赫真的是你哥吗?那为什么你跟他不是一个姓?”

      林洙安的脖颈被迫费力地后仰,脖子前的皮肤被崩得紧致无比,城哥力道大得他差点以为那块皮肤快要被扯断了,然而他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并没有回答。

      “你小子,瞪什么瞪?”身材健硕的城哥突然扇了林洙安的脸,空气中传来响亮的巴掌声,林洙安原本白皙的脸颊立刻浮肿泛红。

      “我问你陆载赫到底跟你什么关系!你现在不回答是几个意思?问你话就说,还嫌挨打不够吗?”

      林洙安不是不想回答,而是被巴掌打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些人很显然是记恨陆载赫,所以想要抓住他身边亲近的人来撒气,如果说自己是陆载赫的弟弟,那相当于承认了他和陆载赫的关系,刚好给了这些人施暴的借口和理由。可若说不是……

      “操,你这家伙……”

      还没有从这天旋地转的一巴掌里缓过神来的林洙安突然身体一晃,那群人迫不及待地拽着他摇摇晃晃的身体到往仓库挂着跳绳的地方走,从后面踢了一脚他的膝盖,林洙安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然后林洙安惊恐地发现有人想要掰开他的嘴,想要往里面塞什么东西。

      反应过来的林洙安大骂着挣扎,手脚并用,像一条刚被捞上岸的活鱼。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这些狗崽子!放开我!!!操,放开我!”林洙安看见那群面目狰狞的狗崽子们拾起绳子,摁住自己的手脚就往上缠绕,有些人用脚踩着他的腰企图固定他的身体,他奋力挣扎着破口大骂但无济于事,自己那点力气根本不是那么多人的对手。

      “干什么!放开我……唔唔……放,开……”他的嘴很快被人用团成团的绳子堵上,林洙安呼吸时吃了一嘴的土,想要用力咳嗽却被人一把捂住了鼻子,窒息的感觉令他眼冒金星,周围嬉闹的谩骂和笑声也变得不再清晰。

      “呜呜呜……唔……嗯……”林洙安四肢抽搐着翻起白眼,浑身僵硬痉挛的模样让欺负他的同龄人吓了一跳,城哥慌忙让人松开林洙安,用力击打他的背部让他呼吸,林洙安这才勉强缓过来一下。

      “妈的,这家伙真是不耐造,吓我一跳……你们几个别捂他的嘴了,别一会儿弄死了。”城哥靠在墙边命令道。

      “咳咳咳……”林洙安躺在地上虚弱地呼吸着,眼神依旧犀利地瞪着城哥。

      城哥:“以后我问你话,你小子要好好回答,知道了吗?”

      “城哥问你话就回答!听到了吗狗崽子,不然下次就打断你的腿,我们可不是闹着玩的!”

      城哥蹲下来,一把捏住林洙安的脸,让他脸颊上的肉都被挤向嘴唇,他难受皱眉的模样让这个校霸心里很是高兴:“陆载赫是你亲哥吗?你们是不是同父异母的那种关系?还是说一个跟爸姓一个跟妈姓?”

      林洙安的脸被微微松开:“不是同父异母……”

      城哥:“那是什么关系?”

      林洙安沉默片刻,眼神嘲讽:“关你屁事。”

      “操!这家伙说什么?城哥,让我来教训教训这个狗崽子!”

      城哥却抬手拦住了他:“那看来是了,你妈难道是小三,所以你们是继兄弟对不对,没有血缘的那种?”

      似乎被他猜对了,林洙安没有反驳。

      城哥哦了一声:“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啧啧啧……那看来他不救你也是应该的了,毕竟你跟他几乎毫无关系嘛,谁会在意一个小三的孩子,况且还不是一个亲爹的种,呵呵,是不是有钱人都是那种死了老婆立刻就取新的那种啊?”

      “不是所有有钱人都像你亲爹一样,你这个没脑子东西。”

      “你说什么?”

      “我说不是所有有钱人都是一个德行,你这个狗娘养的渣滓。”说出这句话后的林洙安一怔。

      “……”

      他有一瞬间的后怕,在上一秒钟,他竟然站在一个财阀的立场说话,他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竟然为一个财阀辩解,而这种无端辩解的根源是坚信自己一定能跻身那个上流阶级。

      “真是只嘴硬的猫,”城哥如此评价道,“既然你这么爱惜你哥哥,那你就替他受罚吧,正好我愁逮不到他呢。”

      城哥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容易发怒,林洙安的话并没有让他暴跳如雷,城哥只是随手指点了一下,他身后立刻就有人开始动作。

      “哟,这家伙不是陆载赫的亲弟弟吗?”林洙安忽然肩膀一阵钝痛传来,说话这人用鞋底踩着他的肩膀在地上来回磨。

      “傻β吗?陆载赫的亲弟弟能姓林?这一看就是小三生的野种,陆载赫怎么会在意这种人?”

      有人往林洙安的头上吐了口水,把他的头往他们□□摁着,巴掌一个接一个地落在林洙安的脑袋上,他的头被往墙上一直撞,很痛,但是反抗似乎是一种徒劳的举动,只会让那些人变本加厉地对待自己。

      “哈哈哈,野种,叫陆载赫来救你呀?来,电话给你,叫你哥哥来救你呀,哈哈哈哈……”

      他们把一部黑色的大哥大摁在他的脸上,林洙安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双目通红,愣在了原地。因为他们说对了,他根本不是陆载赫的弟弟,陆载赫也从未把自己当作过家人。

      “快,打电话呀,你不是陆载赫的弟弟吗哈哈哈哈……”

      “打呀,叫你哥呀,给你电话,嘴硬的家伙……”

      “叫他来救你……”

      “哈哈哈臭小三的孩子还想跟人家少爷相提并论,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哈哈哈哈哈……小三生的野种罢了!”

      “陆载赫会认你是他弟吗……”

      林洙安垂着头挨打,他们扇着自己的脸,那些声音慢慢在他的脑海里溶成一团,那些人不断提醒他是陆载赫的弟弟这件事,似乎这样就能解决什么问题一样。

      “……”

      “救我……”

      “哥……救我……”

      我要死了,哥……你来救我好不好……

      哥……哥哥……

      哥……

      嘭地一声,林洙安再也听不清周围的声音,脑子里就像绷断了什么东西一样,他感到身体很轻盈,就这样昏了过去。

      次日清晨,太阳扯着疲惫的身体从海平面缓缓升起。

      林洙安听到锁子发出咔嚓一声,他迷迷糊糊地昏死在足球堆旁边,醒来的时候口干舌燥,嗓子好像都黏在一起了一样特别疼,那几根全是土的跳绳还被塞在嘴里,只是手脚的束缚被解开了。

      林洙安知道是有人给他打开了器材室的锁,要放他出去,会是谁呢?是昨晚欺负他的那群人吗?为什么这么安静,什么话都不说呢,不是应该叫一声至少让自己清醒过来吗?

      林洙安把嘴里的绳子拿出来,想吐一口口水却发现根本吐不出来,只好闭上嘴先咽了一口,他抓起旁边凌乱的校服穿好,拉上拉链,拾起一旁被翻乱的书包,一摇一晃地走到门边。

      打开门,七点半的预备铃声传来,原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校园的小路上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同学正在狂奔向教室。

      林洙安扶着腰面无表情地慢慢走,期望千万不要在路上遇到教导主任。

      器材冬天的海边风声如哨,林洙安感到身体一阵尖锐的疼痛,心脏都跟着收紧了一下。他在这一瞬间愣住了,因为他看到一个人迎面走来,正要走向身后的高二教学楼。

      器材室边,体育馆旁的小路上,林洙安就那样愣愣地站在原地,他好像有看到了那双手为他打开门锁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林洙安想要问一句,却怎么都说不出一个字。

      他有看到我狼狈的模样吗?他有看到我脸上的伤口吗?他有看到我走路时蹒跚的步伐吗?

      他的校服是那样干净整洁,他的脚步是那样匆忙。林洙安心里的某种情感瞬间崩塌了,一溃千里,一发不可收拾。

      陆载赫,你回头,你回头啊……你问我一句也好,你问我一句你昨晚到底去了哪里也好,为什么你能装作什么也没看到,你随便对我说句话都行,只要你随便关心我一句,哪怕问我怎么这副鬼样子,我现在立刻就能跪下来像条狗一样伏在你的脚下,我以后都依赖你,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回头,你回头就行了……

      林洙安崩溃地站在原地,眼泪断线一样疯狂地滴了一地,在内心默念了无数遍。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要打开器材室的锁,你为什么要那样做,我宁可你不知道这件事,我宁可你不知道我昨晚经历了什么……

      冬日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一片一片融化在林洙安滚烫又湿红的脸颊。

      可是陆载赫只是那样看了林洙安一眼。

      【林洙安的日记】

      1998年11月1日,宁海,阴

      这鬼天气越来越冷了。妈的。

      我希望新世纪的钟声能慢一点敲响,因为新年夜对我来说总是最难熬的。我不喜欢市区的喧闹声,可我也不想去没有人的地方,所以我只能蹲在一个漆黑的巷子里,望着外面昏黄灯光下的雪花。

      有时候我发现一个人想死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烂得像块泥一样,但是每当我想要死去的时候,我发现我甚至找不到一种能安详死去的方式,我怕火烧我的皮肤我会疼,我怕从高处坠落的失重感和身体碎裂一瞬间的巨大痛苦,我怕在水里渐渐溺亡前的那几分钟……我真的是个很懦弱的人,没有一点勇气,我连死亡的勇气都没有,所以只能如此苟活于世,如果我是一个有钱人,是不是可以选择那种没有痛苦的死亡方式呢?会有吗?

      不会吧,穷人没有优雅死去的权利。我这样说服自己。

      呼——活着真不容易啊。

      我想起有人曾经问过我个问题,我最近努力想要忘记一些东西,却发现我竟然把那些事情记得越来越牢了。

      陆载赫的堂弟有次来家里玩,把我拉到二楼的阳台,他指着他爸手下的两个人给我看,告诉我,他们中的其中那个高个子有很强的实力,虽然他读的学校不如矮个子好,成绩也不如矮个子优秀,但是他依旧能在陆载赫家里的公司混得一席之地,厉害吧?

      是挺厉害的,按照社会一般人的看法,这种人顶多就是大学毕业以后老老实实地进厂打工,但是他年纪轻轻就已经做到了离公司核心如此接近的地方,不难看出确实有些东西。看来由先天条件所决定的教育环境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一生,尽管出生不如其他人,所以无法接受到与其他人同等的教育资源,但通过后天的努力,依旧可以在其他方面加以弥补,没有上全国最好的大学,但依然可以比那个站在教育顶尖的人做得更好。

      听到这个故事,我感到我的胸腔中燃烧着一股叫作努力与希望的火焰。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的机会来了,我以为我也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来获得什么。尽管我生来不如那些拥有背景的少爷,但我依旧可以足够优秀,依旧可以通过我的努力来证明自己,他讲给我的故事就是个鲜活的例子。

      但是我错了。

      因为他又问我,我是不是以为是高个子自己很有能耐?错了,是因为矮个子就算努力学习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又能怎样呢?他没有高个子的血缘,没有那个人的权力,没有那个人的家庭,谁让他爸是财阀呢?矮个子从生下来就比人矮一头,所以这辈子也只能比人矮一头,他的努力值多少钱?

      我一顿,我感到浑身沸腾的血液在那一瞬间迅速冷却了下来,到了几乎凝固的程度,我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他说的没错,说到底,就是一个字——穷。

      后天的努力究竟能弥补得了多少先天的不足?他能有多拼命去抵抗另一个人从出生就注定了比他拥有的多得多呢?

      一百万比一。只要规则还没变,一百万倍那样的努力,或许可以有跟血缘对抗的实力。

      陆载赫的堂弟拍拍我的肩膀,他看我的眼神我至今都忘不了,那样轻蔑的,嘲讽的,像是透过我的皮囊直接看到了我的内心,他的眼神像是一种警告,告诉我这辈子的努力都不可能战胜血缘。

      我终于懂了,我不姓陆,原来我从一开始就输的一败涂地。

      可那时候的我不愿放弃,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知难而退。

      我对陆载赫的感情是微妙的,我喜欢看他在午后的阳光下读书的样子,喜欢看他戴着白色的球帽在和煦的阳光下打高尔夫时候的侧脸,我喜欢他向我投来平静的目光,问我是不是想和他一起去学校。

      可我也讨厌那种虚无的挤兑,讨厌那种很有理由的攀比和隐瞒,讨厌我被堵在墙角的时候他平静的眼神,讨厌无数个时候他只是像个陌生人一样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其实他从未把我当作是他的弟弟。

      后来我想通了,对于陆载赫来说,我是一个入侵者,陆载赫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救我,相反的,如果他肯投来哪怕一点点怜悯的目光,那都是对我莫大的恩赐。

      后来我也曾想通过几次,其实我也是个虚荣的人,我无非是想要和陆载赫出身平等,我无非是想要和他站在同样的起跑线上,我无非是想要他拥有的一切,我无非也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少爷。我不能怪陆载赫虚荣又自私,因为我也是他那样的人,我们的本质毫无区别,我又有什么资格去看不起别人?如果我是他,也许我做的可能还不如他,他只不过是站在远处冷漠地观望罢了,若换作是我,也许我会火上浇油也说不定呢,呵呵,这样想想他做的似乎也不错,还没有那么过分。

      我想要和自己和解,我想要把那些无法改变的东西慢慢地抛诸脑后,我想要慢慢摆脱陆载赫带给我的阴影,我想要就这样在泥土里放任自己腐烂掉,我觉得也许我一百年的人生里还能再遇到无数个陆载赫,我不能让人看扁了,我不能自暴自弃,我要让全天下看到尽管他们陆家将我扫地出门,我林洙安没了陆载赫一样可以活得灿烂,我做着一个鱼跃龙门,凤凰腾飞,衣锦还乡的梦。

      可是……我会哭。

      我发现那些欺负过我的人会无限次找上门来,所有人都知道我林洙安是个夜总会里出来卖的,我根本无法长久而稳定地工作,在宁海这个小地方,流言四起,没有老板愿意收留我,久而久之,我连做义工混口午饭的活也找不到了,我交不起房租,拖了三个月之后被赶出门去,在公园的躺椅上睡了两晚,还要小心巡警查户口,听说他们会把我这样没处住的人带到收容所关起来,还会被无情地殴打,我不想那样。

      我蹲在公园的矮脚灌木后面思考着,慢慢地,天就更冷了,我不知道自己下巴上的泪水已经干涸了好几遍,裤子已经被眼泪弄得湿哒哒的,贴在大腿上很凉。

      我想要大声痛哭,可是我不敢,因为我发现了手电筒的光正在不远处照来照去,似乎是在检查着这里是不是有人想要苟且过今晚。我把我为数不多的行李抱在胸前,准备随时与那些巡逻的警察做殊死搏斗,但幸好,没有人发现我藏在这里,没有警察发现这里有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凌晨我躺在灌木中间的小草坪上看星星,我终于想通了:我林洙安没有陆载赫活不了。

      第二天太阳一出我就醒了,我准备先去湖边洗把脸,再去找活计做,如果没有的话今晚就去问之前的房东能不能给点吃的,因为我连买一包饼干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如果不吃东西的话可能晚上会饿到睡不着。

      正当我洗脸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我一把,我一惊,污脏的湖水进入了我的眼睛,我眯着眼咳嗽,身后那人踹了我一脚,我整个人身体前倾扑通一声掉进了湖里。

      虽然我知道那湖水不深,只有两米多,可是我不会游泳,我害怕得在水里大喊救命挣扎着,听见岸上有人在哈哈大笑,我奋力扑出水面求救,恍惚间好像认出了那群人,其中有一个正是城哥,我的高中同学。

      万分惊恐之下,我竟然学会了游泳,努力地呼吸着转头想要游到对岸去,却被他一把拽住了胳膊拉到岸上。

      “这不是我们小公主吗?洙安?”城哥一个把我拽出水面,和他旁边的几个人笑着问我。

      我看见城哥穿着金黑色的花衬衫,脖子上还挂着一条大金链子,旁边的几个青年都穿着时髦的燕尾西装,衬衣上没系领带。

      “你怎么落得这副模样啊?你哥出国留学的时候没带上你一起吗?哈哈哈哈哈哈……”

      我像只落汤鸡一样低着头,听着周围那些人一起数落着我,尖锐的嘲笑声,刺耳的讥讽声一齐涌进我的耳朵,我被陆家扫地出门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城哥不可能不知道。

      “要不要来城哥的夜总会上班啊?我们这儿正好缺个小姐哈哈哈哈哈……”

      我无话可说,我好像没有以前那样反抗他们的骨气了,我甚至没敢抬起头来看他们。

      “你说什么呢!”城哥突然搂住我的肩膀骂那人,“你个兔崽子给我把嘴闭上!”

      城哥一吼,我看见那人悄悄闭了嘴,观察着城哥的颜色,城哥嬉笑着对我说:“小安啊,别怕,你这么细皮嫩肉的哥哥肯定不会亏待你,工资都给你往最高了开,一个月两千怎么样?”

      城哥笑着跟我商量,可对于那时候的我,那根本不叫商量,那分明就是我的救命稻草,我别无选择。我又听见城哥说:“对对对,是哥哥错了,两千哪够啊,五千!我们小安这么漂亮这么能接客,一个老细给200,一天光临25个不成问题吧?啊,对吧小安安,你一天可以接25个客人的吧?”

      有人立刻嫉妒了:“哥,一天才24小时,您就算让这小子日夜不停地接客他一天也只能接24个呀,给5000吗,不太合适吧……”

      城哥敲了那人的头,怒骂道:“你是废物吗?不知道一起上吗!我们的包厢里是不够大吗!一下子坐不了25个?!”

      那人低着头赔笑:“是是是……城哥说的是,瞧我,咱那位置50个一起上这小子都没问题!”

      周围的青年赶紧推搡着我活跃气氛:“喂!小漂亮,50个没问题的吧!”

      “我看500个都没问题!哈哈哈哈毕竟他是个小漂亮嘛,肯定很好卖的啦!”

      “公主,来笑一个呀……啊哈哈哈哈哈,瞧你这样子!”

      “你别吓他呀,他的腿都软了,抖个不停呢!”

      “小漂亮,要不要我抱着你?”

      “哈哈哈哈哈……”

      一天25个人一起,昼夜不停……一想到这些,我发现我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抖了,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寒冷和饥饿让我再也无法挺直腰杆瞪着这些欺负我的人,我不敢像儿时一样同他们破口大骂,我不敢挣扎不敢反抗,我只能默默发抖,任凭城哥的大手摸着我瑟瑟发抖的头颅,说我怎么变得如此听话乖巧。

      城哥搂着我问我是不是隐瞒性别了,说我这么水光发亮的肯定是个女生,我哭着摇头说不是,我是男的,城哥又和那几个青年打趣,问我能不能怀孕,我只好说男人没办法怀孕,他们又说多干干就好了,我没办法,我只是被搂着往前走,然后一直哭,默默地抽噎着。

      那天我跟着城哥走了,灯红酒绿的生活让我短暂地忘记了痛苦,那里混乱、脏脏、每天有数不清的人“光顾”我的包厢,用他们那像肥猪一样的手掌抚摸我,令我作呕,但至少那里有能让我遮风挡雨的屋顶,有让我不用食不果腹的饭菜,我和在那里工作的姐姐们一起居住,他们都不把我当成是一个男人,每次还会三五成群的笑着说我的身体真好使,怎么比她们赚的还多,刚开始我会觉得这是一种对我的侮辱而低着头走开,可时日渐长,我竟然逐渐认为这是一种对我的赞美,当有人再夸我身体白嫩像个小娃娃,脸蛋比女孩子还漂亮,大花眼睛长睫毛的时候,我就会笑着问他要不要上来摸摸,但前提是要多收费,通常没有人会拒绝我的邀请。

      是的,我已经丧失了生而为人最基本的羞耻心,我会主动问客人要钱,我不知廉耻,我成天和姐姐们住在一起,甚至忘了我自己是个男人这个事实,我忘了母亲活着时曾经怎样教过我,她要我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要我长大以后一定要用自己的双手挣钱,她握着我的手说对不起,妈妈没能一直陪伴你。

      来到夜总会的第一个月,我睡不着,我时常失眠,在夜晚望着窗户外面的灯牌发呆,我哭着想起母亲对我说过的话,后悔当初那样想她。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麻木的,我习惯了周围的人说我是个只会卖pg的男j,我对那种贬低的话习以为常,我甚至学会了如何主动去约那些老板来和我娱乐,我记得第一次他们灌我酒的时候我的脸特别烧,身体滚烫,我喝得断了片儿,根本想不起来最后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第三天醒来的时候身边都是腥臭的套子,我什么也没穿地躺在厕所的瓷砖地上,身边还都是红色的绳子,我起来照了下镜子,一身狼藉。后来我也学会了抽烟,我学会了如何卖弄风骚讨人欢心,也学会了圆滑处世,在城哥的夜总会混得风生水起,成了头牌。

      城哥还挺照顾我的,毕竟我是他得力的赚钱机器,我每个月努力工作的话还能从城哥那里多拿些“赏赐”,他会给我买时髦的大花衬衫和牛仔裤穿,还给我买了条银链子挂在脖子上,城哥总是夸我招人喜欢,特别招人疼,他给我“赏赐”的时候总是会揉着我的头发和脸蛋,说我可爱,像个还没童贞毕业的家伙,我就笑,我的童贞要是还没毕业的话,那猪圈里的公猪肯定比母猪还能生崽。

      不过城哥倒是不会碰我,之前有次出去玩嗨了,半夜喝醉酒,城哥把我领回了他住的地方,我以为他要上了,但是城哥只是让我洗干净睡觉,他说他嫌我脏,才不会碰我这种恶心的家伙。

      “……”

      那时候我脑子里都是酒精,有点懵,还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我这家伙是挺恶心的,脏还不止一点,都被人玩烂了,如果让哥看见,他一定会说我分明就是烂货一个的吧。

      对了,哥……我一顿,我竟然还想着他,我竟然还会把他叫哥。

      喜欢是一切悲剧的开始。

      其实我心里也住着一个人,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可以诋毁我,攻击我,甚至是羞辱我,我都会无所谓地接受,然后笑着问他们能给我多少钱。

      可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不可以,他诋毁我我会难过,他攻击我我会大哭,他羞辱我我会绝望到崩溃,他说我脏我会失落到想立刻就去死……是的,即使我现在就像一块破抹布,他们只要给我钱,让我吞掉他们抽过的烟头都行,所有人都能上我,唯独一个人不行。就他不行。

      我感觉到我的心脏再一次沸腾起来,那股汹涌澎湃的情绪在我的身体里酝酿着,像一根恶刺,深深穿进我内心深处那个死去已久的身影。

      陆载赫,听到了没,我这一颗肮脏的心脏卖谁都行……

      谁都行,就你不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烟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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