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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余孽求存 在初华的思 ...

  •   在初华的思虑考量的同时,亚蓝•墨菲也遇到了相似的处境。
      光华王有在午后召集心腹臣子在凤翔宫御书房谈政议事的习惯,虽然之前也有对亚蓝•墨菲发出过邀请,但因为想避开宫中以曦凤为首的贵族女子的缘故而拒绝了。但近来他又主动请求恢复了这项参与权,让人不禁猜测他是否要在政治上大展拳脚还是终于决定接受曦凤或者某个贵族女子的追求。
      只有皇子白泽知道,亚蓝•墨菲是在无意间听他说起初华也会出席午议的第二天,向祖父提出参加午议的要求。这种目的明显的举动,自然使白泽猜疑起亚蓝对初华的用心来。
      “真是难得,你会有主动进宫的时候,你向祖父提出请求的时候我还真吓了一跳。”因为身为小辈,白泽和亚蓝提早进了御书房为下午的议事做好材料等的准备,而白泽也趁没有旁人在场,提出了疑问。
      “就像你要继承星华帝国一样,我也迟早要接替父亲的位置,”亚蓝说话的语气沉稳而自信,“既然如此,多参与一些议事多接触一些朝中人物你我的将来总是好的。”
      白泽觉得亚蓝是故意避重就轻的在解释:“不是因为某个人的缘故吗?”
      亚蓝却像是真的不知所指:“某个人?谁啊?”
      “我的皇弟啊,初华!初华!”白泽特别强调出名字。
      “嗯,他是值得注意的人之一,”亚蓝不否认自己参加午议的目的之一是为了他,“我最近才发现他在朝中的地位可能并不只是陪同陛下临朝听政这么简单。”
      亚蓝曾经听自己的父亲宰相达华•墨菲评论过星华帝国唯一的皇子白泽•诺伊斯,由于在联姻条件下形成光星、光华二国结成的帝国联盟,作为联姻的象征与产物的白泽•诺伊斯是理所当然的将来继承整个帝国联盟的不二人选。但是白泽的性格柔弱怯懦,与其父光星王如出一辙,作为王来说,仁慈有余而果断不足。现今帝国联盟名义上是光星、光华二王并政,但事实上手握大权主理朝政的,还是光华王。
      初华•曼菲斯很可能成为将来朝中有着关键影响的人物,在冷霜宫见过初华的亚蓝突然想起在不久以前和父亲闲聊宫中人物时,达华•墨菲看似有些莫名其妙的一句突兀之语。当时因为初华在朝议上一直以来的沉默无语,亚蓝只是单纯地认为是因为他微妙的身世背景可能对将来的帝国形势有所影响,并未直接想到个人能力方面的作用。直到和初华有了真正直接的接触后,他才发现这个惊鸿一瞥的十六岁的亡国皇子既不是如他母亲那般的胆小怯弱,也不像一般王宫子弟的骄纵轻浮,竟是他从未想象过的飘忽难测。这才记起父亲对他的评语,也真正体会到其中的深意。
      那么这个奇异的少年会在将来的帝国朝廷之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亚蓝一边整理着杂乱的书册,一边瞥了瞥仍是一脸好奇之色的皇子白泽。皇子的心思是相当容易揣测的,他像是一个合格的学生,会去认真完成每一件责任之内的事,这样的人作为上位者,虽不期待有什么名垂千古的功业,但是至少不会让帝国走向混乱破灭之路。作为朋友,他相当喜欢白泽,至少比起不是急于争权夺利就是沉迷于酒色的王公贵族来说,白泽要可爱的多。亚蓝自见面起便下定决心要好好辅佐这个未来的君主,让光野大陆恢复到圣王统治时的那种繁华盛世。而初华的存在却像是一颗不安定的棋子,从他的表情到他的言行,亚蓝丝毫猜不透他心中的所想,权欲、野心或者是任何一种最最基本的欲望,在他脸上完全看不到任何迹象。这个少年想要的是什么?他到底有没有想要的东西?亚蓝有些迷惑了。
      “这么入神,在想什么?不会是我那可爱的弟弟吧?”白泽看着亚蓝一言不发的样子,忍不住继续追问。
      “嗯,你不觉得他有些奇怪吗?”完全没有一个十八岁少年应有的表现。
      “奇怪?”听到亚蓝的回答,白泽觉得他才有些奇怪,“我只听说过别人用聪明绝俗淡漠激烈来形容他,但从没有听说过有人说他奇怪的。”
      “聪明绝俗淡漠激烈?既然淡漠了,又怎么会激烈?而且我看他那个样子,哪有你那个曦凤妹妹激烈?”追起他来没完没了,一点也没有贵族少女的矜持模样。
      “啊,初华外表看起来是比较淡漠没错,但是真要惹怒了他可不是好玩的,曦凤根本没得比。”白泽肯定地点点头。
      “是吗?我很好奇那会是什么样子的。”情绪爆发时的他应该比平日好观察。
      白泽脸色一黯:“我只看过他爆发过一次,那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淡如水,烈如酒’这六字评语,还是你父亲达华大人定的。”
      “真的?”亚蓝来了兴趣,“我怎么不知道?”
      “你是八年前才和你的母亲从光华旧都搬来丰京的吧?那件事情发生在你没来的时候,当时的情形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白泽想起十一年前迁都丰京时的情景,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初华,也是他一生中永远无法忘却的记忆之一。

      在征服了初华故国光岚之后,光华王立即作出了并都丰京的决定,由他率领的星华联军和仍在光星光华的两国贵族同时出发,进行大规模的迁徙,半年后双方在新都汇合。
      光华王要收养初华•丹迪斯,在星华帝国给予正式的三代皇子名号一事早已在两国上层社会传得沸沸扬扬,大小官员们更是纷纷揣测以精明狡猾出名的光华王此举背后得真正用意。然而对此事最为敏感的,是光星国的皇族。
      之前皇后伊莲•曼菲斯的失踪之谜已让两国间的关系出现了微妙的裂隙,虽然由光华王的亲征光岚一举有所挽回,但是承认一个本应不存在的孩子的身份,并不像光华王只因血缘亲情难以割舍而会作出来的事情。而素以高傲严厉出名的光星国太后、现任光星王之母更因此事愤怒异常,认为光华王的决定是藐视光星王室的直接表现。
      然而光星、光华二国的主要兵力都随光华王出征光岚,因此即使心存不满但无力反抗的光星王室只能勉强接受光华王“孩童无辜,可怜可爱”的书面道歉,对初华被收养之事采取漠视态度。
      即使如此,仍然难保愤愤不平的光星王室是否会在暗地里采取行动,为保初华的生命安全,光华王不得不让自己的贴身死士夜影随时在初华左右保护他。
      初华•丹迪斯,不,当时已改姓的初华•曼菲斯第一次在大型公众场合出现,是在庆祝二国皇族顺利搬迁暨星华帝国正式并都典礼上。
      庆典一开始的主角,其实是皇后伊莲•曼菲斯,。这位失去贞洁的美女与其丈夫光星王久别八年后的重逢是贵族高官们心里期待已久的一场好戏,再加上有光星太后的掠阵,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息更是充满了整个等待仪式开始的光野皇宫。
      而事实上,在典礼举行前的三天,皇后伊莲与光星王文浩•诺伊斯都分别到达了丰京。但是文浩却佯装对此一无所知,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去看望自己失去多年的妻子。而经由此事,伊莲也进一步确实了自己在文浩心中地位的改变。
      随大军返回的伊莲一路上接受着父亲光华王的耳提受命,再加上自小生在皇族,面子对贵族的重要她再清楚不过,一个人只要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那么无论背地里发生过多么卑鄙肮脏的勾当,他就可以继续在上流社会生存下去。因此面对将要遭遇的尴尬与难堪,伊莲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大典的开始,是由光星王与光华王一起带领贵族和重臣们到位于丰京近郊的光明神殿进行祭天仪式,因为宗教仪式必须的庄严肃穆,暂时没有出现纷争。仪式结束后,由光星王率先回到光野皇宫,在大殿中带领自本国而来的光星、光华二国王公贵族等待并迎接光华王和随军出征的将官们入宫,举行庆功宴会。
      为了这天的宴会,由工部、礼部主要负责对光野大殿进行了一部分改造修整,并且事先商议安排好了当天的排位秩序。大殿之首原本的光野王宝座已被移除,改成了两张并列的王座,由于光星王为光华王后辈,因此坐了右首的位子,光星太后坐在左首光华王王座的左下首,光星王的右下首则为王后伊莲•曼菲斯而保留。而光华一脉的贵族群臣由位阶高低在左边依次排列,光星一脉人马则在右边,四张宝座与两列队伍间有六级台阶之隔,显示出至高无上的王权地位。
      当光华王到达大殿时,殿中等待的人群全体起立,向胜利归师的队伍表示祝贺与敬意,原坐在王座上的光星王自台阶上走下,亲自走向殿前迎接光华王的到来。光星太后则自恃身份,仍是站在原座前,显是对光华王收养初华一事余怒未消。
      光星王首先与光华王互相拥抱表示亲密与祝贺,接着,跟在光华王身后的王后伊莲•曼菲斯主动走了出来。光星王先是一愣,显然没有想到会这么早见到分离多年的妻子,一时间眼中情绪复杂,身体更是激动得微微颤抖,嘴唇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过了一会儿,光星王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也清楚四周的臣子们正在等待自己的反应,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正想上前同样给王后一个拥抱,只听到身后传来母亲的一声重重的哼声,又呆立在了原地。
      王后伊莲已假想过对殿上可能发生的一切,见文浩再次失态,便自己先催了两行泪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道:“陛下,臣妾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你了。如今……这不是在做梦吧?”
      大多数人都会因为美女梨花带雨的样子而感到心软,王后这一跪,已折服了殿上大半的贵族臣子们,更是教软心肠的光星王也忍不住哭了出来,急忙扶起了他,安慰道:“王后,这些年……可苦了你了。”语毕,两人相拥而泣。
      殿上人见这一扶一哭,便知道见不到什么视而不见或者怒斥旧妇的好戏了,于是听了光华王的命令,纷纷再次落座,准备开宴庆祝。但见光星太后脸色铁青地坐回宝座,右掌重重地击在了扶手上。击声刚落,像是听到了某种暗号,王座两侧的通道中跑出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伊莲浑身一震,仔细看走近的两个孩子,只见二人身穿皇族专属的金绿华服,十岁左右的光景。左边的男孩文质彬彬,落落大方中略带一丝羞涩,右边的女孩虽然年幼,但模样娇俏,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然而神色却比男孩自然的多,身子跪在地下,脸却高高仰起,显得骄傲异常。这两个孩子,五官或多或少都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伊莲一看便知是自己被掳走前和文浩生的儿子白泽和女儿曦凤。
      “见过父王,恭贺外公胜利归来。”孩子走到殿中央,双双跪下行礼。
      伊莲脸色一白,见两个孩子认了光星王又认了父王,偏偏不认自己,当下明白铁定是出自某人事先的教唆,然而自己在光岚国时日思夜想的,便是这两个被迫分离的骨肉,眼见亲人相见不相认,一时间心中有多少的苦楚说不出来。
      光华王见状呵呵一笑,伸手搀起了白泽、曦凤,抚了抚二人的头,道:“我的两个小宝贝,外公离开了这么久,想不想我?”
      “想!”白泽、曦凤异口同声回答。
      光华王又道“那你们母后离开了更久,你们应该更想他了,怎么见了面也不请安?”
      皇子白泽自幼由光华王带着教养,一向慑于外祖父的威严,见光华王微笑中隐隐有些施压之色,心中一惧,又见自己母亲凄然可怜,尽管自幼分开,但终是母子天性,便又单膝跪地,面朝伊莲,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女曦凤却是由祖母光星太后带大的,向来饱受娇宠,任性放肆惯了,除了光星太后的话还听上三分,谁的帐都不买。光星太后对伊莲失踪之事早有微辞,后来得知是给光岚王掳走,还生了孩子,更是对伊莲唾弃不已,再加上光华王收养初华一事,早在宫中将伊莲、初华给痛骂了个够。曦凤耳濡目染的都是些尖刻言辞,心中不由对自己的母亲和素未谋面的弟弟生出厌触之情来,这次庆典,更是受了光星太后的暗示,逼了自己的哥哥一同来要给母亲一个难堪。结果初一照面,白泽已屈服在外祖父的威慑之下,心中愈是愤愤不已,打定了主意不认这个母亲,于是将小脑袋狠狠别开,挣脱了光华王的抚摸,站在原地,一句话也不说。
      光星王虽然行事犹豫,但却不是笨蛋,自然知道母亲因为前后事件对王后和光华王心存不满,是存心要闹场,但儿子女儿因为一向不是自己负责教养,也说不上半句话,何况他又清楚曦凤的脾气,若是逼急了,说不定会说出做出什么更不合宜的言语举动来,到时候只怕是更难收场。
      可是伊莲被掳走时,白泽才四岁,曦凤不满两岁,怎么会知道二人的不同脾性?见白泽认了自己,已禁不住满腔亲情与思念,俯下身来紧紧搂住两个孩子:“白泽、曦凤,娘想你们想的好苦!”
      光星王暗叫一声要糟!果然,白泽虽僵了身子任由伊莲搂抱,曦凤却是小脸涨了个通红,用尽吃奶的力气重重一推,要挣脱他的怀抱。伊莲哪里防备女儿这一推?身子立即向后仰倒,怀里还抱着个白泽,眼看要摔倒大殿石板地面上非死即伤,只见身后黑影一闪,又稳稳地站了回去,原来是侍立在旁的夜影及时施以援手。
      然而曦凤仍不知自己已行事过火,依然双手叉腰,仰高了小脸,大声叫道:“谁要你抱我?你是哪里来的女人,我又不认识你!”
      光华王面色一沉:“曦凤,谁允许你如此无礼的?!小小年纪便目无长上,真是太没规矩了!”
      曦凤何时受过如此重话,嘴角一瘪,委屈的想当场大哭大闹,但视线无意一转,移到光华王身后右侧,原本站着的夜影因为扶起伊莲而微微移了位置,因而露出了后面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见到此人,曦凤想起祖母之前的一顿吩咐,立时敛起哭腔,朝伊莲一指,又朝白衣少年一直,振振说道:“我哪里目无长上了?如果他是我母后,那么他又是谁?这里没他的父王母后,他凭什么站在这里?”
      众人早在光华王入殿时就看到这个跟在夜影身边的小小少年,但碍于光星太后,只得装作没看见,也不发表任何评论。后来又给光星王夫妻的重逢吸引了注意力,暂时忘了还有个初华•曼菲斯,经曦凤这么一指,焦点又回到了初华身上,而王后伊莲则乐得将重心转移,立马退到一边,尽量不引人注目。
      初华见殿中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也不躲闪,沉静出列:“我……初华•曼菲斯。”
      曦凤原是想先镇住了初华,好让自己狠狠地一阵痛骂,出口恶气,却没想到对方一点退缩的意思也没有,反而比自己更像个名正言顺的皇族,顿时气得七窍冒烟:“谁准你和我说话的?你也不看看你配不配!既然是外公拣来的野种,怎么见了本公主也不磕头行礼?难道你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份?”
      白泽见妹妹曦凤的言行越来越过分,心下早就暗自焦急了起来,又看到这个新来的“弟弟”一身白衣,身形柔弱,长长的银发微微飘散,深墨色的眼瞳黯然无光,不由地心生同情,偷偷用手在背后扯了扯曦凤的衣襟,轻声道:“曦凤,这么说来,初华也算是我们的弟弟,你别为难他。”
      这话不说还罢,曦凤一听,更是火大,心想,白泽是自己的亲哥哥,怎么不帮自己,反而帮起这个才见过一次的外人来?祖母说的不错,这个孽种和自己那个不要脸的母亲果然是祸水,害的人人都说自己的不是。心随念转,冲上去便打了初华一记耳光,恶狠狠地骂道:“你这个野种,本公主不教训教训你,你也不知道什么叫做规矩!你也算我弟弟?你不过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罢了!”
      群臣见这一记耳光打得甚重,初华原本一张白得几近透明得脸一下子红了半边,慢慢地肿起五个指印来,想是今日此事难以善了,待要有所反应,却见原本已有些震怒的光华王又恢复了一脸的莫测表情,一语不发地立在旁边,也不阻止曦凤的撒泼,而光星太后又是一脸的快意,便又各自退回原位,垂手旁观事态发展。
      初华被这样一记凶狠的耳光震的后退一步才稳住身体,还未来得及对曦凤作出反应,立即感到胸口深处一阵激烈翻涌,是四个妖魔的冲天怒气——妖魔的自尊心极高,哪里容的别人这样侮辱自己的主人?先时曦凤的不逊言词已激得它们火冒三丈,一记耳光上来,妖魔们气得简直要直接冲出来大开杀戒。
      初华只得先闭上眼,安抚四个蠢蠢欲动的妖魔,待到心中平息下来,复又睁开眼,也不理会曦凤,先是抬起头,朝白泽微微点了一点,表示先前为自己说情的谢意。
      白泽初见初华时,只觉得对方弱不禁风、楚楚可怜,是个值得同情的少年。此刻见初华对自己点头,也不露一丝微笑,而且还被曦凤打肿了半边脸,却不知怎么的,看到自己的身影倒映在对方的黑瞳中,心中突地一跳,发现自己面前站的这个少年忽然美丽可爱起来,脸不由地红了一红。
      曦凤看着两人一个点头一个脸红,根本不理自己的发作,心中气到极点,又揉身向前,想再给初华一巴掌。然而才伸出手来眼睛就花了一花,待回过神来时,自己的手已被对方牢牢地捉住。
      曦凤看不清楚,殿上的武将们却是看得明明白白,初华是在曦凤出手后,身子微微一侧,然后左手从下方绕上来擒住了对方的手腕,再轻轻一扭,让他动弹不得。虽然只是极简单的一招擒拿,但是时间抓的准,认位精确,后发而先至,小小年纪能做到这三点,极为不易,怕是从小练武的白泽皇子也不能完全做到,看来光岚太子的神童传闻并不是空口白话。
      初华擒住了曦凤,脸色却没有得意之色,依然是淡漠的几近麻木:“你刚刚打了我,我也不打还你。我们初次见面,祖父说你是我姐姐,那就算是我让你一次,不和你计较。现在我抓住了你,待会儿我会放开,但是你要知道,你打不过我,所以不要想再打我一次。”
      话说完了,初华松开了手。曦凤急忙缩了回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尽管心有不甘,但见初华身手敏捷,也不敢再造次,只能在原地凶霸霸地干瞪眼。
      初华擒住曦凤的手段精妙,文臣与大多数贵族是看不出来,但他这短短的几句话便镇住了一向目中无人刁蛮任性的曦凤公主,众人是都能明白的。精于算计的文臣和习惯勾心斗角的贵族们心下暗自赞赏,这个初华年纪虽小,但头脑口齿极为清楚,他这一番话,陈明了各自的立场实力,叫曦凤明白讨不了好处,自己罢手,又显得极为大度;而且这等年纪,能够有打不还手的肚量,实在难得,看来光华王不杀他,的确有他的道理。
      光华王冷眼观看情势扭转,见文臣武将王公贵族先后认同初华的能力,暗自点头,才要开口圆场打破僵局,又听到殿首传来重重一哼,抬头一看,却是光星太后终于沉不住气,甩袖离座,走下殿来。
      “啧啧啧啧,好身手,好口才,”光星太后绕着初华转了转,脸色暗沉,“但是你没有听到曦凤公主刚才说的话吗?既然是拣来的孩子,见了公主怎么不跪下磕头?”
      光星太后说话语气是阴侧侧的,摆明了要动用王室权威来打压初华,大殿中稍有缓和的气氛一瞬间又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任由光星太后对自己前后打量的初华以颇为沉稳的语气答道:“回太后,初华承蒙光华王陛下收养,名义上属于光华皇族,和曦凤公主是平辈同阶,王室礼仪中没有同辈行跪拜礼的规矩。”
      光星太后不怒反笑:“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不愧是穷山恶水出刁民,以为自己飞上枝头便是凤凰了?光华皇族?哼哼,倒是挺会见风使舵,也对,你原来的父亲极有可能是个卑鄙无耻的下三滥,还是早点不认的好,被传染了恶劣习气可就讨人厌了。”
      初华脸色一白。从光岚的国破到母亲的背叛,他自觉父亲死后,世上已再无一人会真正疼惜自己,本是早已抱定了主意不理会任何人的挑衅,这才一直在大殿上保持着宠辱不惊的淡漠。光星太后对他生父这一顿讥讽却正好戳中他心中未愈的伤口,悲痛激愤之色不免溢于言表。
      光星太后半生经历宫廷争斗,这点感情波动如何看不出来,当下冷冷一笑,又趁势一击:“你现在也算是皇子了,曦凤这星华帝国的正牌公主不配你跪,那么我这个长辈配不配呢?你见了我怎么也不跪?难道说,你眼里只有光华王,没有我这个光星太后吗?”
      初华看这老妇人今日是决计不会放过自己的了,于是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准备行跪拜礼,却又被光星太后喝住:“慢着!——曦凤,你过来。这搬迁的一路上多亏了你,奶奶一把老骨头可是离不开你,快点到奶奶身边来。”
      曦凤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祖母是在为自己撑腰出气,顿时脸上笑靥如花,一个旋身紧紧偎在光星太后身边,要眼看初华连着对自己也一起跪下去。
      初华收回跨出的步子怔立在原地,胸中汹涌欲裂,不仅是因为妖魔的怒气,自身压抑多时的屈辱感也快要临界,只觉大殿的金壁辉煌与人声嘈杂形成巨大的玻璃罩子向自己压下来,要将自己作为笼中鸟来羞辱欣赏。
      宰相达华•墨菲注视这场闹剧多时,趁此刻无人注意,与光华王视线相对,无声地请示是否要为这个光华王新收的棋子解围。然而光华王笑容淡淡,微微地将头摆了摆,示意宰相静观其变。
      达华•墨菲立刻领悟了光华王的用意:如果这个孩子跪了,那么为了生存而出卖自己尊严的他有着为求大局而忍辱负重的气量,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一跪会削弱他在群臣心中的影响,他将来的作为也仅止于辅佐朝政的工具罢了;如果他坚决不跪,甚至不顾因此被胁迫生命,那么他有作为“士”的潜质,但是却是有勇无谋的逞狠斗勇之辈,这样的他同样难当大任,为了避免让帝国因为意气之争而陷入危险,他顶多成为一道守成的围墙。
      可是眼见初华这个孩子处惊不乱、进退有度,因而在光华王的默认下,这场羞辱将会成为他最大的考验,他会如何表现,实在让人期待。
      要爆发吗?要爆发吗?初华听到脑海中有无数个声音在诱惑鼓励自己,不仅是妖魔的,也有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呐喊,如果把这里闹个天翻地覆再趁乱溜走虽然危险,但也不是可能的事,如果留在这里,也许要一生便受这些人的羞辱纠缠,难道这就是自己付出一切代价也要活下去的目标?
      只是,如果凭妖魔之力逃离这里的话,恐怕自己永远要活在被人追捕的阴影之下了吧,无论各个地方信仰哪位主神,整个光野大陆毕竟都是光明神教的子民。
      羞辱与逃亡,哪个才是他今后活下去的选择?而他又是为了什么才活下去?被母亲嫌恶、被外祖父以死威胁、明明是光岚皇族的最后一人却被迫要改姓曼菲斯的自己,究竟是为何而活?尽管在随大军来丰京的路上,初华不止一次地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是从来没有向此刻这么急切的想要一个答案。从小被作为王储来教育的他,一直被告知国家与百姓是自己长大后必须肩负的责任。然而他已无国家,他的百姓也不再属于他,父王死前并没有要求自己复兴光岚,他没有了责任,也没有要完成的任务,这世上再无一人需要他,这教他该何去何从?
      突然间,有冰冷刺入骨髓与心脏的感觉,这偌大的正殿上仿佛只剩下自己一人,想起父亲死前的那个夜晚,他在无人的宫室中等待救援,明明四处是火光与人声,却觉得黑得压迫静得可怕。直到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就叫做“孤独”。
      母亲,母亲,为什么你不愿看我一眼,光岚国破的时候,外祖父说要处死我的时候,我在众人前被如此羞辱的时候,为什么你始终不愿看我一眼?你可以拥抱两个八年不见的孩子,却为何不愿回头看看一直在你身后的我?你可知道,只要你唤我一声“孩子”,我便可坦然地接受这一切,只为留在你身边。
      父亲死前唯一的遗言,是要我不要恨你,可是我受不了了,我忍不住不恨你,如果不恨你,我还能怎么面对眼前的一切?
      如果可以……不恨你……
      这边三人各怀心事,那边的曦凤却已是等的不耐,口中不住地催道:“跪呀,跪呀,你快跪呀!不要才进了皇族就这么傲慢无礼,小心奶奶治你不敬之罪,让人把你拖出去斩了。”
      初华不进反退,欺身至大殿门口,众人以为他终于忍受不了光星太后与曦凤的蛮横无理,想要逃走,连光华王与达华•墨菲都不由地轻轻摇首。谁知一道亮光在眼前一晃,却是他抽出了腰侧装饰用的匕首,往守殿侍卫身上刺去。
      这一刺不仅众人难明其义,守殿侍卫更是惊惶莫名,手中两个大铜锤一丝也不敢挥舞,甚怕伤了这个身份特殊的皇子,只有尽力后退。但初华动作迅捷,更是所图而来,结果让他轻轻巧巧地在侍卫的手肘关节处刺了一刺。侍卫吃痛,忍不住松手缩臂,顾不上手中拿的笨重的兵器。只见那数十斤的铜锤斜斜坠下,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初华的左腿上,腿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的力气真大,这锤还挺重的。”初华疼的满头冷汗,却没有呻吟出声,居然还朝惊魂未定的侍卫笑上了一笑,然后回头向殿内人道:“我腿断啦,没法磕头。”
      满朝文武噤言无声,皆被这个七岁孩子的激烈行为与平淡言语给震撼心扉,光星太后更是半晌无话,环顾左右,就连光星贵族们脸上也流露佩服与不忍之色,心知此事已至极限,若再闹下去,恐怕不但孤立无援,怕是反而助长了那小少年的气势且损减了自己的形象,不得已,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初华则在光华王的命令下,立刻被夜影抱至后宫疗伤,徒留大殿上两国人马议论纷纷,而“淡如水,烈如酒”正是后来达华•墨菲在殿上对光华王评价初华时被在一旁的白泽听到,并且牢牢记住的。
      在达华•墨菲与光华王眼中看来,初华此举十分聪明,因为凭一己之力无法自断腿骨的他借助行刺侍卫而达到目的,不仅让众人来不及反应、阻止,而且在群臣心中留下了如王者般尊贵骄傲的形象,同时让光星太后无法进一步做出更大的伤害。最为可贵的,是他能在短短一刻中做出如此大胆的决定,并果断地付诸行动,这让一直担心作为白泽作为后继者过为优柔寡断的光华王心中多了一份安定的筹码。
      但是,没有人能猜想到,是什么念头支持着一个七岁孩子不顾终生残疾的危险,毅然自残——
      如果……可以不恨母亲,那么即使是伤害自己,也要做到父亲临终的遗言。
      我要活下去,因为,我不想带着恨你的情绪死去,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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