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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冷宫皇子 “……主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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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主上!”浓密的树荫间隐隐有半透明的灰色异兽形象浮现,以低沉但又明快的声音试着唤醒睡在大树主枝分叉间的少年。
少年微微睁开双眸,墨黑的眼瞳中似有千种复杂的情绪在涌动,却又在一瞬间变得平静无波。
“您睡得很沉,做了什么梦吗?”尽管只是电光火石的片刻,异兽还是为少年少见的流于形外的情绪波动而感到诧异。
“嗯,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到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少年依然倚躺在树杈间,没有改变自己休憩时的姿势,“乌烟,叫醒我有什么事吗?”
一定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吧,让他即使在睡梦中还是紧蹙着眉。灰色的异兽低下头,回答:“有人来了。”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少年微微抬手示意异兽隐形,也许他要感激乌烟才对,只有在它们四个的守护下,他才能真正安心入睡,才会……才会梦到那么久以前的事情。
但是,会是谁呢?会是谁来到所属他寝宫的花园呢?
自星华帝国联盟踏平光岚之后,便放弃各自在光星、光华的王宫,并都于原来光野王朝的都城丰京,两国王族也同时迁入原来的光野皇宫。原光野王寝宫凤翔宫为光华王所住,光星王夫妻入住东碧宫,那是原历代光野王朝继承人所住的宫殿;至于王族其他的成员,也按各自身份高低住进不同的宫院。而他,初华•丹迪斯,在十一年前被更名为初华•曼菲斯,名义上由光华王收养的皇子,则被安排住到整个王宫位置最偏远的冷霜宫。事实上,顾名思义,冷霜宫便是前朝冷宫的所在。
总的来说,光岚遗族初华•曼菲斯的本身便是星华上流社会间最大的丑闻,更是王族间的禁忌。对于贵族和大臣们来说,对于他的存在最多采用的态度便是视而不见。因此初华•曼菲斯所住的冷霜宫中除了负责打扫的宫女以及身兼侍卫及导师二职的夜影,基本上无人问津,而星华帝国的皇后、光华王女伊莲•曼菲斯更是从未踏入冷霜宫一步。
因此他想不出会有什么人会来主动造访冷霜宫。
而事实上,一路上只顾着一味躲避闪人的两位不速之客也并未曾在第一时间发现自己进入了宫中犹如禁地般存在的地方。
直到来客中的一人发现自己四周的环境安静得有些异样。
没有穿梭来往的宫女,也看不见一个负责守卫的侍从,透过扶疏的花木可以看见不远处闪着冷光的银色宫殿。
银色?
他所见到的光野皇宫四处都装饰得金壁辉煌,怎么会有一处银色的宫殿?这么与众不同的所在,照例说应是宫中闻名的所在,怎么他从未听说过有这个地方呢?住在这间宫殿的,是什么人?
“不用跑了,这里没有什么人。”来客拉住同伴依然有些慌张的脚步,试着询问对方关于此处的信息,毕竟在身份上,对方可能比自己知道的多,“太子殿下,这里是哪儿?我从未来过这里。”
定下心来的另一人也发现了不远处的宫殿,脸色徒然一变:“糟了,亚蓝,我们不该来这里的。赶快离开吧。”
“离开?为什么?那些女人太可怕了,我可不想在今天再看见他们。”来客好奇极了,像星华帝国唯一的太子这么尊贵的身份,怎么会在皇宫中有一处不能进出的地方?
想起宫中那些急于出嫁的女人们,被称作“太子”的青年也感到有些害怕,他有些犹豫地说道:“可是……这里的主人不会欢迎我们的,他不喜欢见外人。”
“你是星华帝国的继承人,这宫中哪一处不是你的?再说,住在宫中的也都是王族啊,哪里来的外人?你倒说说,是谁这么大的威势?”来人显然和王室颇为熟识,说话间一点也没有自己便是个外人的自觉意识。
“亲爱的皇兄,我可从未说过不许你来这里的话啊。再说了,和您在一起的,是尊贵的宰相公子,卑微如我又怎么敢把你们二位赶出去呢?”少年清亮而不刺耳的声音自二人身后的树上传来,懒洋洋的语气就好像刚刚从午憩中醒来。
二人因为受到惊吓而猛然回转身子抬头望向树杈,却被少年依靠在树枝上的慵懒模样狠狠震动了心扉。
一瞬间,来人领悟了眼前少年的身份。
达华•墨菲原任光华国宰相,是被光华王称之为左膀右臂的心腹重臣。在光星、光华二国合并为星华帝国联盟后,继续出任宰相一职,可谓是位高权重。而跟随星华帝国皇子闯入冷宫的,便是亚蓝•墨菲,当朝宰相的独生子。从小接受父亲严格的教育的他,加上天资聪颖,自十五岁开始出入朝廷参与政事后,表现出众,被上下一致公认为达华•墨菲的接班人。
而亚蓝•墨菲俊秀的外表和充满亲和力的温和言行更使他在宫廷中成为颇受欢迎的人物,除了星华帝国唯一的皇子白泽•诺伊斯之外,是最受贵族女子倾慕的青年之一。而光星王夫妇的长女、星华帝国的第一公主曦凤•诺伊斯更是对亚蓝•墨菲一见倾心,整日痴缠,大有非君不嫁的意思。然而亚蓝在父亲的影响下,自小立志于天下,对于男女情爱毫不在意,这也是造成他每次进宫都小心翼翼、闪躲不及的主要原因。
亚蓝•墨菲曾经听闻过关于初华•曼菲斯这位“不存在”的皇子的事情,也曾在光华王临朝时远远地见过他。只是每次他总是长年蒙面,因此他并不真正认识这位传闻中的皇子。而树上的皇子一声“皇兄”则让他明白了他的身份——白泽只有一个“弟弟”,就是这个与白泽仅有二分之一相同血统的初华。
生于贵胄之家的亚蓝•墨菲自年幼时起便出入于上流社会各种交际场合,早已见惯了各式的美女,母亲又是风评仅次于皇后伊莲•曼菲斯的美人,因此就连继承了母亲绝大部分美貌的曦凤公主也难以令他动容——美人便是美人,可以让人赏心悦目,除此之外别无他意,一直以来亚蓝是如此认为的。
可是眼前这位初识的少年却令他产生了不同的感觉。
无疑,初华是出众的,比起同出一母的曦凤,可以说是毫不逊色。但是曦凤的美是娇艳的,华丽的,不可一世的,就犹如金壁辉煌的光野皇宫中的一件名贵的摆设。
而初华却则截然不同。
亚蓝第一眼看到的初华,是他斜倚在树杈上的样子。对于贵族子弟来说,初华的这种行为极端失礼,然而他那披散在树枝间的银发是他从未见过的夺目光彩,似笑非笑的唇角看起来又天真又有些邪气;更叫他移不开视线的,是那双墨色的眼瞳,又灿烂又深沉,有着难以言谕的底蕴流转。
初华给人的感觉是尊贵的,不同于曦凤那种贵族女子自小培养出来的高高在上,他的尊贵,如同高山上四季不化的冰雪,傲然睥睨着凡俗。但就是这样一个晶莹纯净的少年,亚蓝看到第一眼的感觉竟是——
魔魅。
亚蓝曾经想过,这个亡国的皇子会是什么样的人,是否有多年的仇恨堆积起来的冰霜,还是寄人篱下的无限酸楚,甚至是为了求生的麻木不仁,但是他从未想过,他见到的初华,竟是这样的一个少年,一个充满魔魅气息的绝色少年!他只是懒懒地坐着,懒懒地说话,却在一举手、一投足间,有着说不出的吸引人。
“小臣见过初华殿下。”亚蓝嘴上照着规矩请安,身体却未跟着行宫廷礼。他仍是一动不动地抬着头,想要多看初华几眼。
初华也不计较,兀自从树上一跃而下,仰头对白泽笑道:“亲爱的太子哥哥,我很好奇,是什么风把你吹到冷霜宫来了?”
想起让自己慌不择路的原因,白泽脸上不由现出几分尴尬之色——总不能说自己是被母后和妹妹曦凤联手安排的变相相亲大会给吓跑的吧?他偷偷瞥了眼亚蓝,却发现对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一点为自己解围的意思也没有。
连亚蓝也不由自主地受到吸引了啊。白泽暗自叹了口气,初华奇异的魅力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如果初华不是一个男子,又或者仅仅不是自己的弟弟,恐怕他早已情难自禁吧?尽管如此,在见识过初华的与众不同之后,一干贵族粉黛在他眼中都失去了颜色。他常常怀疑,这世上还会不会有一个可以和初华媲美的女子?
可惜初华太过冷淡了。他的眼中从未有一个身影驻留过,喜笑怒骂也好,呵宠羞辱也好,他总是冷冷地,毫不在意地看着发生的一切,然后云淡风轻地走开。白泽曾经因为知道他在宫中的冷落境遇而一度想以哥哥的身份给予关怀,然而,初华却派使女将他婉拒在冷霜宫门外——
“太子公务繁忙,殿下不过是闲居宫中,不敢劳烦殿下费心。请太子以国事为重。”冷霜宫中唯一的宫女迎荷当时是这么对他说的,一番大道理压下来,让他明白了自己的不受欢迎,也从此有了止步于冷霜宫的自觉。
回想起往事,白泽泛起一个不为人知的苦笑:“今日正好闲着,所以陪亚蓝在宫中四处逛逛,带他参观参观。无意间走到了这里,打扰了你的休息,真是对不起。”
自十五岁起便出入宫廷的宰相之子亚蓝•墨菲需要参观皇宫?初华微微一笑,不戳穿对方漏洞明显的借口,也懒得追问下去,一击掌唤来了服侍自己的宫女迎荷。
“殿下有何吩咐?”一路小跑而来的女子凤目朱唇,长得极为艳丽,若不是一身宫女的装扮,旁人绝对会认为是在这冷宫皇子的宠姬。
“让夜影把我的沙漏拿来。”
奉命而来的玄衣男子,肩上扛了一钟半人高的沙漏,白泽、亚蓝认出是那是比武用的计时沙漏,却猜不出初华的用意,只得巴巴地站在原地等他说话。
初华将沙漏轻轻一推,由木质滚轴固定的玻璃漏钟便反转过身,里面的沙子淅淅嗦嗦地往下漏去。
“尽管二位是贵客,但冷霜宫实在不是适合你们久留的地方。若呆久了,怕是宫里找不到你们,那就是我的罪过了。这样吧,最迟到这个沙漏中的沙子漏完为止,请你们回去好吗?”初华声音很轻,却让人感到无法抗拒他的话语。
这么……不受欢迎啊?习惯了被众人追捧的亚蓝一时之间难以调适,错愕地站在原地反应不过来。
白泽却是早已习惯了初华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他揖手道:“不好意思,我们很快就会回去的。”
“多谢皇兄体谅做弟弟的难处,有事尽管吩咐迎荷。我还有事,请容我先行告退了。”初华欠了欠身子,便转身而去。
轻盈的,飘逸的,好像白色的……羽毛,亚蓝望着翩然而去的身影,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邂逅之后应该是什么呢?
冷霜宫最大的房间在十一年前被改建为书房,自初华十岁起,他便要求拥有自己进书房后不被任何人打扰的权利。
事实上,就算有旁人在场,也看不出来此刻斜坐在乌木椅子中一手拿着古旧典籍的少年心中所想的,其实与书本内容毫不相干。
只有与初华整日不离长期相处的人才可略略看出他眼中有些散漫的心思,譬如,即使进了书房依然在他左右的四个妖魔。
“在想什么呢?居然会让你在看书的时候分心?”女妖极乐仗着四处无人,显出了妖冶的面孔与魅惑的身形,双手圈住少年细致的颈项,背后白色羽翅轻轻拍动,那种亲昵挑逗的神态,明知只是主仆关系的情况下,仍然暧昧极致,让其余三个妖魔忍不住捂住眼睛为这个丢脸的同伴感到脸红。
“亚蓝•墨菲。”初华懒得拂开女妖看似温柔实则强硬的手臂,爽爽快快地给了答案,免得她纠缠不休,万一一时性急伸出利爪就麻烦了。
“亚蓝•墨菲?”妖魔们不约而同地重复问道,尽管事先就隐隐地联想到这个男子,但是亲耳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作为答案从初华嘴中吐出来又别有一番异样感觉。
初华索性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正眼注视四个妖魔:“怎么?很意外吗?”
“有……一点。”其实是非常意外才对!妖魔们心中各自嘀咕着。自初华七岁起便跟随他的妖魔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人产生过兴趣,仿佛他的心麻木在十一年前,没有好奇,没有喜悦,也没有愤怒,正如当年定下契约时他说的话,他所有的情绪好像只剩下一种,那就是——活下去。听天由命地,随波逐流地,只要为了活下去便可以逆来顺受,接受一切条件与环境。可是,随着初华日渐长大,妖魔们心中产生了越来越强烈的疑问:这样无所求的人生,活下去是为了什么呢?如果当年是因为孩子对死亡太过恐惧而产生的强烈求生欲的话,那么是什么支持着现在的初华活下去呢?在他身上,一点也看不到渴求复国、渴求荣华与权势的欲望,也没有正常少年对于未来的憧憬,因为习惯了人类贪婪无尽欲求的妖魔们困惑不已,却因为定下的主从契约而无法窥视少年的内心,无法猜测跟随这样的主人会有什么样的将来。
然而就是这个淡若止水的初华,现在却坦然承认自己因为某人而扰乱了自己看书的心情,虽然初华在宫中地位微妙,再加上容貌的缘故,总引得旁人对他跃跃一探,然后初华的冷漠麻木始终将朝中一干男女拒于千里之外。他此时的坦承令妖魔们惊诧不已。
“主上……喜欢他么?”山魅的声音低沉有力,他没有忘记那个名叫亚蓝的男子在见到自己主人时候的表情——那几乎是所有人,无论男女初见初华时都会出现的表情:惊艳。
“嗯,应该算是吧。那个人给人的感觉很温和很舒服,就连挑剔的曦凤也被他折服了。我想没有什么人会讨厌这样子的一个人。”初华想起那人看上去柔软的像婴儿似的黑发,服贴中又有些微卷,还有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浅蓝色眼睛,他会在贵族中大受欢迎,并非只是因为显赫家世吧。
“啊啊啊啊啊,山魅,你在说什么啊?亚兰和主子都是男人啊?”乌烟的尖叫如同一只乌鸦。
“嗯,我也很喜欢亚蓝•墨菲,”女妖极乐不理会乌烟的鬼吼鬼叫,径自继续跟初华讨论着话题男子,“除去英俊的外表、尊贵的家世和卓越的才能不说,如果能把他抢到手的话,光是看看你那个讨厌的姐姐曦凤气得半死的样子就觉得很值。”
“啊,我倒是没怎么考虑这方面的事情。我只是觉得,祖父似乎对他非常器重的样子,如果适当培养他对我的好感的话,将来若有个万一,我在宫廷里也好有个支持。”初华显然对报复曦凤对自己的骄横无礼没什么兴趣。虽然对亚蓝•墨菲停驻在自己身上的异样视线有所察觉,但根据以往听到的传闻,他觉得自己并无吸引他为自己不顾一切的魅力。比起一个容貌出众的幽灵皇子,曦凤才是贵族发展势力的理想联姻对象。亚蓝•墨菲对自己想是一时好奇罢了,而对他而言,如果能借这一时的好奇,将他发展成自己今后在宫中的有利筹码,则是更为重要的考虑事项。也因此,针对目前只是停留在观望状态的亚蓝•墨菲,初华试图设想出在不为人察觉的情况下,和他进一步有所交流的方法。
听到女妖衡量亚蓝•墨菲价值的标准,妖魔已是不住地摇头,再听到初华对他的计量,乌烟觉得自己几乎要晕过去了——初华说的“喜欢”,原来只是单纯的欣赏,和自己想象中的暧昧啊,禁忌啊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完全没有关系。
初华还是那个只考虑怎么对自己生存有利的初华没,没有人可以真正走入他的内心,妖魔平静下来的心中隐隐有着一些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