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为营》祝三喜

41、第 41 章

　　孩子是在预产期过后四天出生的，顺产，将近八斤的一个胖丫头。
　　娟姐陪着进产房，在这个再没有至亲的世界，她紧紧拽住娟姐的手，熬了两天两夜，生了一个自己的骨血。

　　碧维不知道别的妈妈第一眼看见孩子是什么反应，她没有哭，只是在深深疲倦中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这个世界上，又再次有了她的亲人。
　　她望一眼这个浑身通红，咧嘴哭得昏天黑地的小家伙，带着难以名状的庆幸，陷入不可抑制的深眠。

　　她醒来时候是个傍晚，夕阳透过窗户洒进屋内，一个高大的背影站在这束光里。
　　那个人把婴儿托在臂弯，技法生疏小心翼翼，他在哼着不成调的歌。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哒吧嘴，他的侧脸笑意温和，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

　　钟朗听到她的动静转身，脸上笑意未减，像是个得了新玩具的大男孩儿，“你醒啦，你看她，长好小啊，和电视里不一样哎。”
　　娟姐正好推门进来，接口笑他，“别瞎说，我们这算大姑娘啦，你快放下出去吧，孩子要赶紧喝母乳了！”

　　钟朗脸一红，小心把孩子递给娟姐，没敢看碧维，匆匆出去。

　　娟姐把孩子放在碧维身边，笑盈盈夸，“宝宝长得真好，以后一定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姑娘。”又说钟朗，“他听说你要生了，从会上赶过来，在走廊里站了两天两夜...来了之后和所有医生、护士、麻醉师都打点了一遍，很多事情我都没想到，都是他准备的...”
　　娟姐应该是知道他们俩人的关系，从来没有多说过一句，现在这样是难得在为钟朗说话了。

　　碧维没有吱声，钟朗的好，她一直都知道，所以才要离开。

　　碧维婉拒了娟姐找人帮忙照顾孩子的建议，自己请了一个月嫂。
　　李子姮已经去了金融环境更好的海州工作，特地租一个大房子，帮她订好了去海州的高铁票。

　　碧维悄悄做好这一切，没有通知任何人，一个月之后，她给钟朗和娟姐各发了信息，抱着孩子坐上了去海州的高铁。
　　刚过完春节不久，火车从番市出发，越往北开，料峭的寒意越胜，她把脸埋在女儿的襁褓中。
　　就是这样一个小小软软的小东西，给了她抵御任何严寒的决心和勇气。

　　碧维和李子姮住在一起，孩子很乖，不哭不闹。
　　李子姮说隔壁邻居都不知道家里有婴儿，她现在以干妈自居，以前碧维和她在一起，她回来不是睡觉就是刷手机，现在竟然大部分时间会任劳任怨逗孩子带孩子。
　　孩子刚出生全身红彤彤，鼻子眉毛皱成一团，眉眼看不出像谁，等到四个月大的时候，用子姮的话来说：咱们这个小美人，白皮肤、双眼皮、大眼睛，不像姜碧维同学，倒是更像她那个便宜爹。
　　碧维虽然嘴上不服气，心里也不得不承认，都说女儿像爸，这孩子，就看白成这样，确实也像周怀年更多。
　　从能互动，对着人咯咯笑，到能翻身，碧维见证这个孩子一天天成长，心里对周怀年已经没有怨怼。
　　这个小天使在她最绝望痛苦的时候降临，又给了她无与伦比为人母的快乐，她甚至感激他，给她这个恩赐了。

　　工作的事情也在她生产完三个月的时候定了下来。
　　说来也巧，钱应谦和华南地区的客户打交道，给她打电话请教些当地风俗习惯，正好说起上次邀请她未果，语气里有似真似假的遗憾。
　　碧维沉默了一下，坦言自己现在就在海州，并且还没有找工作，如果钱总还有岗位空缺，她愿意尝试。
　　钱应谦那头停了一下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笑道：“怪不得这段时间给某人电话都没什么好气，我这甲方做的比乙方还憋屈，原来...你要愿意来我求之不得！”
　　“大松是个很好的职业平台，我很愿意加入。”碧维说：“我只有一个请求，不要和任何人说起我在大松，甚至在海州。”
　　钱应谦在电话那头短促笑了一下，似乎已经洞悉一切，然后爽快答应了。

　　她是在赌，赌钱应谦不喜欢插手他人私事。因为她现在太需要一份薪水优渥的工作，承担孩子和自己的开销。

　　做单亲妈妈也许只需要一个拍脑袋的决定，但单亲妈妈养活一个孩子，需要的精力和财力，远超碧维曾经的认知。
　　孩子的奶粉、尿不湿、医疗、保险等等都不菲，况且马上她上班，还需要一个照顾璇璇的人，这些都需要买单。

　　四个月后开始上班，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躲在洗手间吸母乳，用保温盒冷藏，晚上背回去。
　　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孩子的事情，只有同组的一个姐姐有次开玩笑，说她身上老有股奶香，也被搪塞过去。

　　大松的工作节奏比零图轻松一些，产品开发流程差不多，碧维上手很快，工作拼命。
　　等璇璇四岁时，碧维已经是大松最主要事业群的研发总监了。
　　她给孩子起名姜赞，孩子虽然没有父亲，但拥有母亲所有的赞美和爱。小名璇璇，她头顶有两个漂亮小璇儿。

　　孩子活泼可爱，是她沉重工作压力下的慰藉，但她也已经有了自己的意志和主见，开始问一些碧维很难回答的问题。
　　“妈妈，钟叔叔是我爸爸吗？”璇璇在晚上睡觉前奶声奶气和她询问。

　　碧维哑口，钟朗在她来了海州不久就打听到，跟了过来。之后她虽然没有在他说服下回去番市，但他每个月都会抽时间过来看璇璇，碧维给孩子介绍，这是妈妈的朋友，她可以叫叔叔。
　　但孩子渐渐长大，已经不满足于生命中只有叔叔的男性角色，她开始寻求父亲的痕迹。
　　不管如何解释，璇璇这个问题隔一段时间就会问一次。

　　也不怪孩子，钟朗实在太讨孩子欢心。
　　他没有缺席过任何一次孩子的生日，璇璇第一次上幼儿园是他专门请了假，从番市飞过来陪去的。孩子第一次去游泳馆、动物园，也是他带去的。他会给孩子带各种各样小礼物，瞒着碧维带孩子翘课去游乐园，玩得疯兮兮回来，再一左一右拉着她讨饶。
　　就连李子姮都不止一次感慨，说要不姜碧维你就不要再暴殄天物了，把钟朗收了吧！

　　钟朗太好了！
　　这难道不是很早之前的结论吗？
　　他的赤忱、坚守、善意、担当，难道不是所有女孩子都梦寐以求的男友品质？

　　碧维不知道自己在坚守什么。她的退缩如此明显，如同钟朗的爱意一样。

　　她不知道如何，把心中对这个男人的感激和愧疚，向子姮表达万分之一。
　　正因为他太好，所以才不愿。

　　现在她不仅仅要和好友说明，还要应对一个更难把控的孩子的心。
　　所以璇璇再一次问她这个问题的时候，碧维没有用以前的方式，绕开话题。而是看着女儿的眼睛，认真告诉她：“不是，钟叔叔和子姮阿姨一样，是妈妈的好朋友。”
　　璇璇歪着头继续追问：“那我爸爸呢？他去哪儿了呀？”
　　“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碧维耐心说：“比去你上次去三姑婆家还要远的地方。”
　　璇璇圆嘟嘟的脸上表情严肃，思索了一下，说出自己小脑瓜里对“很远很远”的解读，“妈妈，我爸爸是不是死啦？”

　　碧维脑海里周怀年的冷面，和眼前这张眉毛皱在一起的小胖脸重合。
　　思考了一瞬，她咬咬牙点头，“爸爸是已经离开了我们。”看到女儿撇着小嘴要哭，赶忙把她搂进怀里轻哄：“璇璇乖，虽然爸爸...不在了，但妈妈会永远在，永远爱你！”
　　璇璇的脸蒙在她胸前，声音闷闷：“那我可以让钟叔叔做我爸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