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为营》祝三喜

40、第 40 章

　　眼前这个孩子的父亲在怀疑孩子的血脉，企图维护他们血脉的正统。
　　与孩子无关的钟朗，却竭力想给这个孩子一个正经出生，堂堂正正身份。
　　碧维越想越可笑，笑到后面喘不过气来。

　　她用了好久时间平静下来，已经是泪盈于睫。
　　碧维透过眼睛的水雾看周怀年，他还是这般理智、平静、冷厉，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手，巧舌如簧的口才，杀人诛心。
　　但是她现在有孩子，所以什么都不怕。

　　她说：“那周家想要我做什么？离开钟朗？”
　　周怀年不说话，是默认。

　　“我离开钟朗，对他有什么好处？”
　　她没有问离开钟朗对自己有什么好处，而是关心对钟朗有什么益。

　　这句话又激得周怀年哼笑。
　　“你们倒是情深义重！有什么好处？”周怀年说：“他只要不娶你就全是好处！他还是我父亲不能宣之于口，但最钟爱的儿子。他可以娶一个门当户对，对他有助力的妻子。他不用像现在这样偷偷培植自己的力量又处处受阻，不用冒着失去我父亲欢心的风险举步维艰。你给他带来什么，难道自己不清楚吗？”
　　他失去了冷静，提高音量，像是对这个阻碍了弟弟前程的女人深恶痛绝。
　　至少他表现的是这样。

　　“我以为你并不希望他顺利。”碧维纳罕嗤笑，“如果是这样，至少你应该对我们的事情乐见其成才对！”

　　周怀年突然愣住，是啊，他应该要乐见其成才对。即使不，也应该无动于衷，那又为什么要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承认吧，周怀年，你出离愤怒，只因为自己的私心。

　　他像穿着新衣的皇帝，只需要用最本真的视角去分析去倾听，就能一览无余。

　　碧维不知道自己是在为钟朗，还是自己叹了口气，但她比周怀年更快恢复了平静，“我也许应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知道钟朗肯定面临困难，但不知道他要面对这么多，我要承认，你今天的话对我的决定产生了影响，但不是因为周家，而是因为钟朗。”
　　“不论如何，我会生下这个孩子，至于离开钟朗，请给我一点时间吧。”

　　“...如果你一个人，要抚养孩子，会——”
　　“——会举步维艰？会难于上青天？特别是我还全家死绝的情况下对吗？”她什么时候开始对周怀年，“那么你们是怕我用TA做借口找周家谋取什么，要早点斩草除根吗？”
　　周仲山让他过来是有这个意思，但...
　　“我没这个想法，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
　　碧维拒绝得很果断。
　　“不用！这个孩子现在来路不明，你怎么证明TA就是周家的？”她用他的话回敬。

　　周怀年狼狈扭头，看着面前的圣坛。
　　如果有上帝在那里公正审判，那有罪的只是他。

　　在这场战役中，并没有胜利者。

　　今天钟朗回来很早，进家门的时候带来一盆龙舌兰，献宝式的端到她面前。
　　“你现在怀孕，很多花都不能碰，我特意问了医生，说像龙舌兰这种没问题~”他喜滋滋围着花盆转。
　　这盆龙舌兰长得茂盛，有半米多高，绿绿宽宽的一条条，向周边四散，生机勃勃。

　　“为什么突然要送这个？”碧维收到三姑妈寄来的包裹，正打开一样样看。
　　她怀孕的事情是半个月前才告诉姑妈，电话那头的亲人沉默了半响，什么都没问。只说想好了要生下孩子，可能会辛苦，如果需要，可以把孩子带回去，她和姑父帮忙带。
　　碧维感动得讷讷不能言。
　　不多久就寄了一大包孩子的小衣服小裤子过来。

　　钟朗也被花花绿绿的小布料吸引，跑过去一起翻，语气稀奇，“你看这衣服好小，孩子生出来就这么一点吗？”
　　他看着准备叹气于自己没有常识的碧维，赶紧转移话题，“啊？你刚说我为什么送你龙舌兰吗？女孩子不都喜欢被送花？再说，我们刚刚确定...那什么，我也应该好好表现表现不是？”
　　他脸上似乎有红晕，说到最后不去看她，只又装模作样看手里的小衣服。

　　碧维停下手里的动作，她一直以来的犹豫不觉，在今天有了一个决定。但是看钟朗这样发自内心的高兴，还是止不住犹豫。
　　前两天刚刚答应他的求婚，他也在为两个人将来做努力，自己却要在此时此刻，做退缩的那个人。
　　实在残忍卑劣。

　　但长痛不如短痛？
　　周怀年说的不错，她能为钟朗带来的都是不利。钟朗在周家地位尴尬，他需要一个帮助他能走的更容易的人。
　　那个人不是她。

　　钟朗用手对着这些花布比划，有些只有他巴掌大，而且花花绿绿奇形怪状，看不出做什么用的。
　　他拿起一块元宝状的小东西，准备请教，抬眼看到碧维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喂？想什么呐？”他的手在她眼前挥动。

　　“啊？”碧维被他惊醒，看到他指尖一点璀璨光亮一闪而过，是戒指上的钻石。
　　他的戒指在求婚后就再也没有脱下，碧维总是在他举手投足间，能捕捉到这颗光亮的流星。
　　而他此刻的笑容，比钻石更璀璨。

　　“我们谈谈！”碧维放下手里的东西，表情严肃。
　　钟朗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笑容慢慢收起，“你说，我听着。”

　　“我们...还是不要结婚了。”是个陈述句，不是问询而是决定。
　　钟朗比意料之中的平静，他唯一的动作是皱眉，“有人找你了！说了什么？”

　　“是我自己的原因。”碧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之前就有犹豫。”
　　“他们是不是说你会害了我，让你离开？甚至这个孩子，也最好不要？”猜的大岔不岔。
　　他何尝不是七窍玲珑心。

　　钟朗看着面前直视他，却一眼不发的女子，自嘲地勾唇，“我有没有说过你圣母。你的心啊，又软又狠。总是心软地帮我选择，又能硬起来决绝地一刀两断。”他几乎是真诚发问：“我看起来像是不能承受一点点挫折的人吗？”

　　“是我不想你承受这些挫折，钟朗。”碧维说：“你的人生就应该恣意张扬，你有我曾经羡慕的，喜欢的，难得的赤忱之心。如果因为我而需要改变自己的心意和个性，你会不快乐，我又怎么能这样做！”
　　她的眼泪忍不住簌簌落下，“你老是说我圣母，可我不是，我对你太自私了！自私地寻求你的庇佑，自私地把这个孩子不名誉的父亲身份给你。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现在，如果你还需要因为我承受更多更残酷的事，那我又怎么能够无动于衷...”

　　她的声音在哽咽中断断续续，好几次，几乎要说不下去。

　　钟朗落寞的声音像浸透黄连汁，他坐到沙发上，眉眼的皮肤泛起一片浅浅红：“这么多年你把我当成平等的成年人了吗？你是我的未婚妻，不是我妈！为什么要替我做选择？也许我就愿意过有点困难，但有你存在的人生呢？”

　　碧维无言以对。
　　钟朗看到她坚决沉默中的决心，无声苦笑，“最后一个要求。这个孩子需要一个父亲，我们可以不在一起，但孩子的父亲，必须是我。”他说：“你总是能把我的希望一次次毁得干净，我也累了，所以只要你同意，我放你离开。”

　　碧维大受震撼，几乎站不住。她知道一个未婚男性，要承担一个私生子父亲的身份，要付出什么，刚要说不。
　　被钟朗打断：“不完全为了你。”他恢复了玩世不恭的表情，“也许我就是想要恶心一下我大哥，谁知道呢？”

　　娟姐对这个事情没有发表任何评价，依旧温和地帮她收拾行李，打点租房地点。
　　碧维本来想换个城市，但是考虑到产检进行到一半，而且这里的医生被特别交代过，娟姐又劝她在这里把孩子生下来，也就妥协了。

　　娟姐帮她选了个距离医院比较近的老校区，环境不算太好，主要是本地居民，安全性不错，短租了半年。

　　钟朗经常在周末来看她，也不呆很久，坐一坐，留下给孩子买的东西，就走。
　　碧维平均每周都会收到一两个包裹，里面是一些孩子会用到的东西，大件小件都有，她知道这是谁寄的，从来不拆，任由箱子堆在门口。
　　两个月之后，再也没有收到过。

　　一切归于平静，只是肚子一天一天变大，预产期也渐渐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