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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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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生中要走过很多风景,面对很多人,有不同的相遇。
如果只能选择和那么几个人相处,或者之能保留一种感情。
碧维愿意,而且只愿意,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享受亲密,永不背叛的亲情。
噩耗传来的时候她还睡得迷迷糊糊,电话像个恐怖梦境中的催命符,她一时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妄。
电话里的声音似远似近,在急急问是不是姜亿和姜国华的家属,他们因为救人溺亡,请她来一趟医院。
“溺亡”是什么意思?
她觉得一定是自己的理解出现了问题。
姜国华是海员啊,姜亿的水性也好得很,谁都可能会溺亡,但不会是他们。
电话那头还在絮絮安慰节哀顺变,请她务必尽快过来医院。
碧维的脑子像有一台制冷机,把所有神经系统都冻住了,听到的话分辨不出意思。
她茫然地想姜亿这么年轻,他刚考完大学,要去个第一第二好的学校,再不济也是个第三第四好的学校。意外没有打倒他,他腿被打瘸了,但他努力复建,那么努力地重新站起来。他开朗、乐观,他还要给姐姐捉条大鱼,怎么会死?
不会的,如果她不是在做梦,那就一定是什么可怕的恶作剧。
碧维狠狠咬自己的手被,直到鲜血淋漓,钻心的疼痛让她惊醒,这不是梦。
怎么会?怎么会?
命运怎么可能会这么对待她,让她十二岁失去妈妈,二十八岁又带走了仅剩的两位亲人。
但命运如此冷酷的降临。
接下来的时间也仿佛在黑白梦境中,被一个个滑稽电话催着走。
碧维看到很多人的脸,医生、警察、被救者家属、姑妈们、伯伯、表弟表妹...莹莎、舂舂、小丁、老梁、子姮,还有钟朗和周怀年。
她已经无力去探究为什么他们俩也要来,就像她没有力气阻止钟朗忙前忙后。
子姮请了假,回来和钟朗操持葬礼,碧维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机械给来吊唁的人答礼,又一次次鞠躬。
晚上被安排去睡觉的时候,她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睡不着。
碧维一直没有哭,见最后一面时候也没有,看到遗照她没有,看着姑妈伯伯们撕心裂肺她没有,最后看着两个小小的盒子放进冰冷的大理石棺,盖上最后一块板她也没有。
哭。
葬礼上,子姮说你哭吧,碧维你伤心就哭出来,伯父和弟弟在天之灵,希望你要代替他们好好活下去啊。
钟朗默默握住她的肩膀,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抱着她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她的下巴在钟朗肩膀,睁眼愣愣往前,看到一身黑衣的周怀年,站在不远处。
天上下着闷闷细雨,周怀年没有撑伞,他雪白的脸在一片黑衣黑裤黑伞中尤其醒目,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就这样不远不近地跟着碧维。
但,那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碧维靠在钟朗怀里,轻轻闭上眼睛。
直到学校打电话过来,通知去领姜亿成绩条、填报志愿的时候,碧维听着手机里老师的声音,才慢慢回过神。
“喂喂,请问您还在吗?姜亿同学一直没来,我们也联系不上他,您是姜亿的姐姐对吗?请通知他来一下学校吧。”
“姜亿去世了。”碧维拽着手机木木回答。
那头的人被吓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不敢置信地再问,“是死...去世了吗?”
“对,死了,去世了,我爸爸也去世了。”
那头急速说了声对不起,请节哀,匆匆挂断电话,余音袅袅,“...考得很好啊,怎么会...”
电话在手中打滑,终于握不住掉下去,碧维摊开手,看到自己一手的水,摸了一把脸上也全是。
她终于嘶声哭了出来。
亲人离去的痛楚,像一支早之前射出的箭,在空中飞了好久,终于,在这一天,精准射中她的心脏,让她瞬间痛彻心扉。
她捂住自己的心口,那里太痛了。
你有过至亲离世的感受吗?
就像所有的快乐都从一个血淋淋洞口飞走,消失不见,以后永远不会真正快乐。
她问老天,为什么不是自己,为什么老天爷把他们带走,却还要把自己留下,一家人不是要整整齐齐在一起吗?那就不要撇下任何一个人。
弟弟考的很好,以后还有大好前途。爸爸马上要退休,可以继续游泳钓鱼,享受生活。妈妈,妈妈在自己小时候太忙了,忙着照顾她,忙着家务,难道不应该有更长久一些的人生吗?
他们每一个人都比自己更应该活着,为什么被留下的反而是自己?
碧维看到茶几上的水果刀,像被梦魇住了。
她愣愣走过去,用刀口在手上比了比,也许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悲伤很快结束,她将获得永远的平静。
不过光用刀似乎没用,血容易凝固,电视里一般要放上热水,她在思考要去放多少度的热水最合适。
钟朗提着购物袋站在门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情景。
屋外漆黑昏沉,屋里还是他走时候开的一盏客厅灯,电视里在放一部综艺片。
他担心电视剧里有情节会刺激她,特意选了一部人气很高的综艺,电视里的嘉宾和主持人都笑得很开心,整个屋子热热闹闹。
而他喜欢的姑娘,拿着刀,对准自己的胳膊。
他魂飞魄散,摔下手里的袋子飞扑过去,狠狠夺过她手里的刀,掼到地上,力气太大,发出“砰”的一声,地板上砸出一个浅浅小坑。
碧维没有见过这样的钟朗,他捏着她的肩膀怒吼:“你在做什么?我问你要做什么?”又气又怕到极点,簌簌发抖。
她被捏得太痛了,眼泪又控制不住留下来,她艾艾求他,“痛,你放开我,我痛。”
钟朗猛地把她抱进怀中,痛不可当的是自己。
一个大男人,竟忍不住哭出声。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眼泪很快濡湿了碧维肩膀上的一块,温热的泪水在肩膀上栖息,像在肩膀上开垦了一片温柔的湖。
碧维止住了眼泪,轻轻抚摸眼前人的背,他的脊梁弯成一柄弓箭的样子,节节分明,她一节一节地轻轻摸上去,温温柔柔地说:“钟朗,可是我累了呀,想要休息。”
钟朗觉得自己从来没有流过这么多眼泪,仿佛要把一辈子的都给她。
他原本只是觉得她不爱自己,让自己痛不可遏,没有想到还有另一种可能,会让他永坠地狱。和她能好好活着相比,在不在一起,和谁在一起,又有什么重要。
只要她能好好活着。
他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像哄一个孩子,“乖,累了就睡一会儿,不要...”他的喉咙被泪意哽住,说不出话,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能发出声音,“不要离开我,拜托你,求你!”
他说“求你”的时候,像一声叹息,又向一句祷告,虔诚又谦卑。
碧维没有回答,只是还这样轻轻摸他。
他们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很久很久...
从此之后钟朗就寸步不离,他自顾自找人把东西都送过来,在她家安营扎寨。
白天在她家办公,用餐桌充当办公桌,秘书每天早晚各来一次。早上给他送资料,送食材,晚上就把文件、资料收回去。
每顿饭钟朗都自己亲手做,虽然味道难以和饭店媲美,但荤素搭配,颜色丰富,可见厨师用心。
晚上钟朗睡在卧室地板上,卧室里总是开一盏小小灯,在漆黑的夜里,像一座小小灯塔。
碧维睡不着,总是是黑暗中闭眼数钟朗的呼吸。她知道钟朗也没有睡着,因为过不多久,他就会起身,借着微弱的灯光,细细看她的脸,仿佛在辨认她是不是还活着,有时候甚至把手放在她鼻下,感受到她的呼吸,才慢慢再躺下。
她用刀子抵着手腕的样子把他吓坏了。
李子姮也经常来,给她带吃的,带好看的小东西,有时候是钥匙扣,有时候是玩具,把她当成个孩子。
他们总是避免谈到亲人话题,小心翼翼。
碧维还经常看到周怀年的车,他那辆车很醒目,停在小区楼下,从卧室和客厅的窗户都能看到。
她问过一次钟朗,周怀年还来干嘛。钟朗说别管他,可能他发神经。
他说完的当天,下去人垃圾的功夫,回来脸上就青一块紫一块,再去看,那辆车不见了。
第二天、第三天,再也没来。
她只装做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