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为营》祝三喜

34、第 34 章

　　碧维忘记了，钟朗比她更敏感。
　　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自己会忘，钟朗从不会忘。
　　她和钟朗曾经信誓旦旦说过：吃饭是第一要务。
　　因为身体健康，精神良好的第一前提都是：好好吃饭。
　　所以，即使工作之后，哪怕再忙，她即使抽空啃个面包，都不会让自己少一顿。

　　今天在家歇着，但联系不上人，又一天都没有吃饭，钟朗察觉出来她不对劲了。
　　所以他来问：出了什么事儿？

　　出了什么事儿呢？
　　碧维不好说，也说不出口，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控制不住，在脸上划开两条亮晶晶水路，之后的泪顺着这条新开辟的路，滚滚而下。
　　无声的。
　　她不知如何开口，只是终于像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个样子：遇到事情，只会流泪了。

　　钟朗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孩，慌得不知所措。他几乎没见过碧维流泪，她总是开开心心很容易逗笑，心情好了就耍耍嘴皮，生气起来气哼哼，不理人了就转过身，很少这样，无声流泪。
　　他只能一遍一遍问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出什么事儿也别慌，告诉我，总有解决的办法。
　　他的声音温柔如斯，气息浅浅在周围，是清新木质香气，像他的人一样，可靠、纯粹。

　　“我怀孕了。”眼前的女孩眼睛红红，声音哽咽又清晰，但是在钟朗耳中不啻于一记惊雷。
　　他傻傻地，耳朵以为听错了，嘴巴跟着她重复，“你怀孕了...”

　　三个子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在脑中慢慢清明，他终于呷摸出来。
　　姜碧维，怀孕了。

　　那接下来的问题很自然就是。
　　“是谁？”钟朗低下身子，去看她的脸。
　　碧维试图避开他的视线，扭过脸，咬住下唇，不说话。

　　她的交友圈简单，男性更是乏善可陈，他先猜了自己最害怕的一个可能性。
　　“我大哥？”
　　碧维的睫毛猛得颤动了一下，嘴唇咬得更紧。
　　钟朗语气确定了，“是我大哥。”他反而迅速镇定下来，“他知道这个事吗？”

　　碧维羞愤得几乎要钻进洞里，微微阖上眼睛，似乎这样就可以逃避，“不知道，他不用知道，我会自己处理。”
　　钟朗抓住她的手越来越紧，几乎让碧维痛得惊叫，“你打算怎么处理？打掉？还是生下来？”。
　　碧维不说话，他看了她良久，突然懈了力，仿佛一身力气已经用尽，游魂一样走到沙发前坐下，抬头看她，“生下来？”
　　“TA现在是个错误。”碧维轻声。

　　那就是打掉。
　　钟朗觉得自己的脑子转得生疼，心也疼，是失望和心疼。说不清是对碧维的失望，还是对自己的。
　　自己万般渴望的真心，被周怀年轻易得到了，现在还有了一个小牵绊。面前这个傻姑娘还准备在周怀年不知道的情况下，让它存在又消失。
　　她站在灯下，灯在地板上投下一片薄薄的影子，细伶伶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感情的事情谁是谁非，怎么说得清。

　　钟朗向她伸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
　　他在她靠近的时候，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把她拽过来坐下，泛起一个苦涩微笑，“你如果已经决定不要，我陪你去...如果你还想要这个孩子，我可以做TA的父亲。”
　　碧维被惊得倏地抬头看他。
　　钟朗还是温暖的样子，“我知道你喜欢小孩，如果你真想留下，TA需要一个法律上的父亲，我可以承担这个责任。”他甚至不忘记开个玩笑，“反正最后也还是周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咯。”

　　“不不...不”碧维慌张摇头，“我不能这么对你，我做错事，不能连累你。”
　　钟朗宽容地笑，“你可能不知道，如果我希望这么做，你就不是在连累我，而是成全我。这...这个孩子，只要有一半是你的，那就有一半，是我所喜爱的。”他低下头看她的手，这双手莹润纤长，以前自己老打趣，说她的手比脸还要清秀，每次都会被她翻个白眼，要不就是一顿好打。
　　这样握住手的时光难得，所以他看着有些发呆，又有些缱绻，摊开手掌，慢慢用大拇指摩挲掌心，语气里是自嘲，“以前喜欢你不敢说，后来说了你就开始躲我，再后来，我忍着不去找你，谁想到稍微一放松，你的心就不在这里了。”
　　他把手覆住她的，轻轻按在她心口，心脏在两人手中勃勃跳动，是热血的声音。
　　钟朗抬头看眼前的姑娘，感觉不受控的眼泪渐渐让视线模糊，但语气还是镇定，“我知道他骗你，恨不得...现在也算是老天给我一个机会，可以让你看看我是值得托付的，也拜托你给我一个机会，其它的，我不在乎。”

　　钟朗的眼泪终于留下，嘴角却在微笑。
　　她拖着碧维的手让她站起来，“走吧，先吃饭。”他这样说：“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不能马马虎虎对付。”

　　碧维被她拽了一下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
　　思绪渐渐回笼，理智也回归。
　　她对着背对着自己的钟朗说谢谢你，“我不能这样做，但还是谢谢你钟朗，你太好了，值得更好的人，只是那个人不是我。”

　　“所以我是又被拒绝了一次吗？”钟朗回身看她，自嘲，“是不喜欢我？还是怕我和他的关系太尴尬？”
　　碧维说都不是，也许我们有机会，但请在你我都更体面，更纯粹的时候，“请先给我一点点，可以吗？”

　　钟朗最后还是走了，门被轻轻带上，过了几分钟，手机传来新消息，来自他。
　　“没有人比你更好，我只要你。”
　　“你好好考虑，我给你叫了外卖，半小时内到。是你说的，要好好吃饭。”

　　钟朗叫了粥。
　　鲜嫩的猪肝粥，香糯暖融，喝一口，温暖的整个身子，心也被捂得暖暖。
　　他总是这样，毫不吝啬对人好，给人温暖，像个太阳。

　　时间一天天过，如今姜家最大的事情是姜亿高考。
　　因为意外缺席一年，养伤一年，一共耽误了两年，姜国华尤其严阵以待。
　　嘴上说着不相信，还是拖了老家姑妈去寺里请了愿，考试三天更是比考生还要紧张。虽然考生都有统一安排，姜国华还是随着大部队，在考点附近的居民区，短租了个带厨房的单间，就为了每天给姜亿煲汤，做点补充餐。
　　碧维知道他着急。
　　比起姜亿，爸爸紧张得更像个待考考生。

　　不知道是不是姜国华爱心饭的作用，姜亿考试三天状态很好。

　　最后一科的结束铃响，碧维和他一起在考点门口接姜亿，看着他微笑走来——他的腿奔跑更容易看出来异常，所以只能慢慢走。看着他笑嘻嘻说发挥不错，提着的心才微微放回肚子。
　　姜亿比姜国华高出很多，他没大没小搂着姜父的肩膀安慰：“放心吧老姜！我本来就是北大清华的苗子，现在念了两年，更是妥妥的，哪怕真考不上最好的两所，考个第三第四好的，也不在话下。”
　　姜国华笑呵呵说好好，考个第五第六好的也够了。
　　姜亿还在缠着姜父说今天去游泳吧，被碧维赏了个毛栗子。
　　“你看看现在几点，赶紧回家吃饭。啊——”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爸准备了好多菜。”

　　“是是，赶紧回去。”姜国华帮腔，“你也累了，你姐也累了，明天带你去游泳，上大学之前，想去几次，爸爸带你去几次。”
　　姜亿笑嘻嘻，又转头撺掇自己姐姐，“我看你这两天比我还容易累，比爸还没精神，明天和我们一起去水库，动一动。”
　　碧维翻白眼不理他。

　　第二天，两人吃过中午饭就出发了，临走前姜亿还特意来问她去不去，她吃完饭又困得迷瞪瞪，正躺在床上闭目。
　　闻言挥苍蝇一样赶他，说我不去，你照顾好爸，注意安全，水库那里也没个安全措施，过几天给你们办个游泳池的年卡。
　　姜亿笑着说行啊，但水库有鱼，好大那种，姐，等我今天回来给你捉一条啊。

　　“姐，等我今天回来给你捉一条啊。”是姜亿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也是他生前对碧维说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碧维知道这是诀别，那一定要拉住他，死也不让他离开。
　　六月房间开着冷气，冷斯斯，姜亿站在门口说话，碧维怕他把冷气放走，对付了几句，就忙不迭让他关门。
　　姜亿高高的个子在门口一闪而逝，转身的动作因为腿伤而有些粘滞。

　　谁能想到这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