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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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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元旦第二天,魏来假期结束,又恢复往日家里、医院两点一线的生活。
她挺享受这样忙得团团转的日子,有种在人间的踏实感。
下午三点多,一位估摸二十来岁的女生领着一个瘦削的男孩进了诊室。
女孩面容青涩,穿着件很简单的T恤,下身是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她身后的男孩十四五岁的年纪,低着头,不像腼腆害羞的样子。
反而是,有点怯懦。
女生开口道:“医生好,我们在网上预约了今天的问诊。”
魏来冲他们含笑点头:“请坐。”
男孩在他面前坐下,手脚拘束。
魏来友好地笑了笑,安抚道:“不用紧张,我们先简单地聊聊天。”
魏来根据他的精神状况、语言能力和活动能力进行了简单的判断后,给人安排了各项检查和量表。
趁着这会,她倒了杯水递给缴完费回来,在诊室内等待的女生。
女生道谢着接过,慢慢酌饮。
魏来在她对面坐下,询问道:“你是他的,姐姐?”
“嗯。”女生轻微地点了点头。
“我可以向你了解你弟弟的一些情况吗?刚才沟通时他似乎不愿多说。”
“可以的,医生。”女生抬起一双一直低垂着的眼看向她。
“如果有你觉得比较冒昧的问题,可以不用回答。”
“好。”
“你们的父母呢?他们没有陪同着一起过来吗?”
“我们爸爸他基本不管家里的事,我妈她,她……”女生顿了顿,指尖紧紧地攥着杯沿,“她觉得小旭就是,事多。”
魏来点头,在医院里这些年来,接待过不少类型的患者和家属,她很快便从这三言两语中,大致了解了这个家庭的情况。
甩手掌柜的父亲,不理解和不认真对待儿女心理状况的家长。
“小旭今年是,”魏来回忆了下,“十四岁,这个年纪应该在读初二吧?”
“对。”
“那他在学校里的情况怎么样呢?和老师,同学的关系相处得融洽吗?”
“我虽然在隔壁市读大学,但因为心疼车费,很少回去,经常三四个月才回家一次。
见面时小旭话也很少,基本没跟我谈起过他身边的事。”
小圆桌的手机屏幕蓦然亮起,女生看见来电提示上的名字后神情莫名不对劲起来,她笑容僵硬地朝魏来说:
“不好意思,魏医生。我先接个电话。”
魏来莞尔:“没事。”
女生起身走到走廊外的窗边,接通电话后小心翼翼喊了声“妈”。
那头传来女人的怒骂声:“死丫头!你带着徐旭去哪里啦?!”
徐怡心里“咯噔”一下,她假装轻松道:“我们去大伯家里了啊,怎么啦,妈?”
“你还敢骗人!我给你大伯打过电话了,他说你们根本就没去过他那!”
“徐怡,好啊你!要不是你说要带徐旭上大伯家去,我会同意让你们出门?成天不好好在家里待着,老想着往外跑!”
“怎么,这个家是有那么让你们待不下去是吗?”
“不是的,妈,”徐怡试图解释,可那头却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
“说,你们到底上哪野去了?”
“算了,我不管你们去哪了,现在赶紧给我滚回来认错!”
徐怡慌了,这怎么行?小旭还在做检查呢!
“妈,我这边还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别给我找借口,赶紧回来!”
“我,我……”
那头察觉到不对劲:“你怎么支支吾吾的?”
“没,没有妈,”徐怡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越急越不知道说些什么搪塞过去。
“你是不是真带徐旭这家伙不医院里检查了?我都跟你说过了,小孩子家家又不要他挣钱,能出什么问题,啊?
你们去哪家医院了?我去找你们,别花这冤枉钱,他就是矫情!”
“妈,我们没去医院,真没去!”
“你不说是吧?你信不信我在家长群里跟他班主任告状,说他撒谎跑出去玩!”
“妈!”徐怡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你别跟我嚷嚷,地址!还有具体在哪个门诊?”
徐怡垂下肩来,她发现自己似乎永远无法挣脱这令人窒息的束缚。
无力,苍白,构织出在这个畸形的家下,她的一颗濒死的心。
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北医三院,”
“心理治疗门诊。”
她努力扬起一抹笑,重新走进诊室,微微垂首致歉:“抱歉,魏医生,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我们继续聊聊天吧,小旭他应该再过一会就检查完了。”
约摸四十分钟后,徐旭回来了。
魏来接过他手里的各项检查单和测评表,仔细翻阅后道:
“初步诊断为中度抑郁症,建议先拿一段时间的药物,两或三周后再进行一次复诊。”
办公室的门遽然被人打开,一位年约四五十的女人闯了进来,张嘴就冲陈怡数落道: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小孩子心理能出什么问题?你竟然还敢背着我偷偷带他来做检查?!”
“跟我回家,回去再跟你们算账!”
她说着便要来拉扯徐怡的手。
“妈,小旭的药还没拿!”
“药,什么药?他好端端吃什么药!”
“小旭他有……”
魏来走到徐怡面前,安抚她的情绪:“我来说吧。”
她礼貌地向来人问好:“家属你好,我是徐旭的诊断医师,魏来。”
“根据交流中徐旭的一些表现症状,量表测评和各项身体检查的结果,以及对脑电波的神经图像以及心脏图像的分析,可以初步确诊,他患有中度抑郁症,须趁早治疗。”
“抑郁症,什么抑郁症?你们这是想坑钱!”
“这位女士,我这里有执业医师资格证,精神科主治医师证书和心理咨询师资格证书可出示证明。
法律准许我可出具诊断证明,且有药物处方权。
我会对患者尽职尽责。”
“我不管,你们肯定是弄错了!我现在好吃好喝地供着他,辛辛苦苦赚钱让他有书可读,这还不够吗?哪来那么多抑郁的情绪啊?”
“要我看,得也是得那个什么,对,狂躁症。
在家里一点就着,我就说他几句,就跟我犟嘴,跟个疯子一样。
我生他养他,合着就是为了让他跟我顶嘴的?养他那么大,没想到养了个白眼狼。我看他,品行还是得学好一点,哪家孩子跟他似的。”
魏来看向那个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的男孩。他绞着手指,垂着脑袋无助地听着自己的亲生母亲大声数落斥骂自己。
诊室的门甚至还敞开着。
魏来敛下一声叹息,见得多了,她很少再生出一股愤慨之意。
只是,难免心起涟漪。
她走到门边,将门阖严实了。
女人的声音还未停歇:
“我们那个时候条件那么差,挨饿挨骂不也都好好过来了。我现在供他吃供他穿,让他有书可以读,这还不够吗?依我看,他就是生活条件太好了,给惯的。
有多少连饭都吃不上,穿都穿不暖的失学儿童呢,比他辛苦可伶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就他矫情,说不得打不得?我不就要求他好好听话,读个好大学,将来找份体面一点的工作嘛。”
你这是在否定他痛苦的存在。他的痛苦并不会因世界上有更痛苦的人而减少一丝一毫。
而人与人之间的心理承受能力本就不尽相同,又如何加以比较?
魏来动了动嘴唇,看着女人理直气壮的面容,终究什么也没说。
“成天在家就把自己关在自个屋里,关门就算了,还锁门。
那门是我和他爹花钱买的,他有什么资格关,有什么资格锁?我看他,抑郁也是自己闷在房间里闷出来的。在家里话那么少,也不和父母交流,不抑郁才怪呢!
我可不惯着他,趁他在学校,找师傅把门锁给拆了。哼,看他还怎么锁!”
讲到这里,她眉眼间一片得意之色。
“够了!”一直沉默着的徐怡蓦然出了声。
她走到女人面前,眼眶发红:“以前您就是这样,这么些年来我就不该奢望您能有一丁点改变。”
“我一个人被你这样对待还不够吗?你非得把所有人都给逼疯才满意吗?”
“徐怡,你反了是不是?!敢这么质问你妈?!”
“呵,行,你们真有本事!”女人怒不可遏,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徐怡咬咬牙,没让自己哭出来,她朝魏来挤出一个笑:“魏医生,开药吧。”
魏来点点头,将方子写好后递给她,嘱咐了句:“先去缴费,之后拿着单子去药房取药就行。”
徐怡道了声谢,转身摸了摸徐旭的脑袋;“小旭在这里乖乖等着姐姐,好不好?”
“好。”徐旭仍然低着头。
徐怡的眼睛莫名又湿润了,她怕自己在弟弟面前哭出来,赶忙离开。
房间里陷入一片静谧。
魏来在电脑前整理记录,良久,她听见男孩微弱的声音响起,怯怯的。
“魏姐姐,我真的有那么坏吗?”
魏来抬头,看见男孩只看得见发旋的脑袋,嘴唇抿起。
来自原生家庭无时无刻的批判和打压,已经对他造成了一定的性格缺陷。
他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不该顶嘴,该顺从,要好好听话。
他甚至会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品行很恶劣的人,不然母亲怎么会一直责骂他呢?
他不敢和人交流,怕他们发现他是一个坏孩子。
这些观念都是在他母亲日复一日的倾输和父亲的置之不理下,根深蒂固地成长起来的。
她该怎样让他摒弃原生家庭的那些枷锁,该怎样让他明白,人的好坏并非由别人定义,善恶取决于己。
甚至连她都不能完全认清这句话。
何况,说到底,这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她想了想,说:
“好孩子不一定是听话的孩子。”
男孩猛地抬起头,对上她那双认真平和的眸子,漆黑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静了静,终于决意倾诉些什么。
“一直以来我都很困惑,她似乎说得并没有错,那扇门是他们的财产,我没有资格关上。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这算什么呢?
像法律所规定的,她抚养我长大,我赡养她的晚年?”
他眉眼间满是困惑和不解。
“‘父母’这个词,意味着、也承载着很多。
在法律上,它要求父母对子女有抚养、教育和保护的义务,你母亲确实尽到了这方面的责任,尽管她的教育方式并不恰当。”
她顿了顿,继续道:
“但为人父母,在社会道德上,有责任启蒙、引导并帮助子女成为一个正直、向善的人。在他们成长过程中,父母应予以一定的尊重、温暖和援助。
很显然,你的父母并没有做好这一层面。
我很抱歉这样批判你的双亲,但他们确实不是一对很称职的父母。”
“我明白了,谢谢你,魏姐姐。”他很认真地点头。
魏来并不觉得一席谈话能拯救一个人什么,但至少有可能在他心间埋下一颗种子。
她希望徐旭配合着后续的治疗会一点点好起来,徐怡应该很想见见她弟弟笑起来的样子。
——真心的笑。
徐怡拿完药回来后,魏来对徐旭笑道:“小旭先去里面的沙盘游戏室玩一会好不好?我有些用药的注意事项和忌口要嘱咐你姐姐一下。”
徐旭转头看向姐姐,见她点头准许后,才往游戏室里走去,阖上了房门。
魏来将该注意的都叮嘱完后,看向办公桌上的小盆栽,出声:
“小旭后续的治疗免不了一笔不菲的费用,你父母那边很大可能不会管,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徐怡笑了笑:“这些年来,我做兼职也攒了一小笔钱。等明年我就毕业了,到时再找份稳定点的工作,总会有办法的。”
她看向魏来身后的窗外,眼神飘远。
“无论怎样,我都想让他好起来。”
那你呢?
魏来没能问出口,她换了种委婉的方式:“你以前也会像小旭这样有情绪不对的时候吧,那时有来看过医生吗?”
“怎么可能?”徐怡苦笑,“那时我身上哪里有钱?就算有,我也来不了啊。”
那现在呢?
这个问题魏来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她想劝徐怡。
可若是她对徐怡说,你不能倒下,徐旭只有你了。这未免对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女孩过于残忍,况且她自己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
思绪万千,百转千回,终汇成一句。
“如果有困难的话,请一定要联系我。”
和那些虚伪,应付的套话一般无二。
但徐怡却从魏来那双眼睛里真切地看到了认真,和坚定。
她笑了:“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