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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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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自元旦那晚后,在工作之外的空余时间,魏来偶尔会在微信上和谢止聊聊天,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对方抛出的话题。
两人很默契地没有提及那晚的事情,魏来没有揭穿他,他也再没有表露自己的意图。
但毕竟两人都心知肚明,因此他们之间的关系明显有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成年人的暧昧啊。
只是,她一直以为谢止对待感情会是内敛克制的。
没想到他也会如此明晃晃地揭示自己的心意,昭然得生怕她不知晓。
今年的春节少见的是在阳历一月份。
魏来前两年春假时都是在门诊里过的,今年她总算得了四天连续假期,从农历廿八到正月初二。
1月26六号晚上,母亲给她打来电话,问她今年除夕回不回去。
“妈,今年我放假。机票已经订好了,明早的航班。”
“那你记得早点睡,别睡迟了。”魏母嘱咐道。
“好,您也早点睡。”
魏来放下手机,看着床边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莫名很想吹吹风。
她走向卧室的窗边,推开一小条缝隙。
冬夜里刺骨的寒风袭在她身上,片刻后,她阖上了窗。
只是回去一趟而已。
……
魏来身处在操场上,她看着升旗台上飘扬的红旗和远处熟悉的教学楼建筑,反应过来这是一所学校,而且——
她抿了抿唇,还是她的小学。
但是,她所在的小学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改造重建,不复记忆里的模样了。
而她竟然下意识地没对此察觉到半分不对劲。
有一种可能性在她脑海里忽闪而过,可太模糊了,好像有什么限制着她,促使她去忽略这些。
不知为何此时的校园里空荡荡的,无半点人声。
下一刻,她看见还只有十岁的,上小学五年级的自己,也就是小魏来,不对,那时她还不叫魏来,她叫陈招娣。
招娣这个名字是她那个一发脾气就砸家里东西的爹给取的。
他一心想再要个儿子。可惜那时计划生育抓得紧,再后来,他和妈妈就离婚了。
她看到或同年级或高年级的两三人带着四五个小跟班,将小魏来堵在墙角。
那个个头大点的男孩子嬉皮笑脸道:“我听我爸妈说了,家里给女生取招娣,盼娣,来娣这种名字的,都是不想要她们,想再生个大胖小子的。”
周围的小孩子一阵哄笑:“你爸妈不想要你哎!陈招娣!”
小魏来缩在角落里,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书包,试图从中汲取一些安全感。
这场景分外熟悉,真实得令她不寒而栗。
她本能地想跑过去,制止将要发生的事。
可她却错愕地发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
为什么?
无论是什么让她见到自己的过去,可为何却被告知她无法去改变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在自己面前重演。
她什么也做不了,甚至无法闭上眼睛。
为什么啊?
没有人能够回答她。
为什么。
她听见大个头恶劣地对小魏来说:“我说陈招娣,你要不还是乖乖把零花钱交给我们吧。不然等你爸妈有了弟弟,还不是要把全部好东西都给你弟。
不如现在给我们,我们在学校里罩着你啊。”
“我,我没有钱。”小魏来弱弱道。
大个头扬起的嘴角立刻放了下来。
“哼,没钱?”
他朝身后的人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去搜她书包。
小魏来挣扎了几下,却是徒劳。
她压根抢不过他们,这是孱弱的人类和恶龙的博弈。
“拿来吧你。”
几人抢过书包,她由于惯性后背撞上灰扑扑的红砖墙。
小魏来很想哭,但是不行,哭过后眼睛鼻子都会红通通的,她怕妈妈看到了会担心。
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让眼里的湿润快些干掉。
他们翻出她的课本和作业本,胡乱地扔在一边。
直到整个书包都空了,也没搜刮出他们想要的东西后,他们这才啧了一声,将拉链敞开的书包丢了出去。
“真是个穷鬼,浪费我们时间!”几人不屑地冷哼。
可我明明说过,我说过我没有钱的呀。小魏来无助地想。
“喂!不准跟老师打小报告!也不许告诉你爸妈,听见没?!”大个头没抢到钱,心里很不爽,恶狠狠道。
小魏来紧咬着嘴唇,她当然不会告诉妈妈,而老师也许处理得了校内的事,但他们若是在校外堵她呢?
至于爸爸,小魏来想,她是从来没有过的吧。
大个头没听见回应,语气愈发凶狠。
“你小子哑巴啦?连点头都不会了吗?”
他说着就伸手要来按小魏来的头。
就在这时,一直试图挣扎的魏来蓦然发现自己一直被禁锢着的身体能动了。
她几乎是冲过去,想护在小魏来身前,想给她一个拥抱。
可她张开的双臂,却感受到了一片虚无。
她直直地穿过了墙壁,大脑近乎空白。
魏来僵硬地回头,看见小魏来害怕地躲开大个头的手,慌忙点头。
“我,我知道了。”
“最好是,”那人哼了一声,“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几人嬉闹着走远了,隐约有他们大笑的声音传来。
“嘁,穷酸死了!”
“可不是嘛,哈哈哈!”
“小声点啊你们,小心人家哭鼻子哈哈哈哈哈!”
而这不会是终点。
小魏来蹲下身子,肩膀无法克制地一颤一颤。
魏来走向她,蹲在小小的自己面前。
她听到小魏来努力抑制的抽泣声,很想紧紧地搂住她。
其实这个拥抱本身没有任何意义,既定的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现实里的小魏来就是在一个人躲着哭完后,默默擦干眼泪,洗干净脸,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地回了家。
就算抛开实际不谈,只是单纯地想给这里的小魏来一份慰藉的话,小魏来也看不见她。
可是魏来不想,她连给自己一个拥抱也做不到。
哪怕小魏来感受不到,但她自己知道,这个时候的自己,是真的很需要,哪怕一个简单的拥抱。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环上小魏来单薄的背,下巴轻轻地搭在小魏来的肩膀上。
魏来努力克制着距离,怕又触碰到一片虚无。
就在魏来双臂贴上小魏来后背的那一瞬,她感觉到怀里小小的自己的啜泣声怔怔地停滞住了。
—— ——也许是哭累了。
面前的一切倏地消失,入目是白茫茫的天地。
魏来终于意识到,这是她做的一场梦。
她已经好久没梦到过去的事了,以为虽无法彻底释怀,但至少可以遗忘。
可年少时的伤痛,要是真能那么轻易忘记就好了。
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再用力睁开,试图让自己醒过来。
睁眼,还是这片苍白的世界。
无力的虚脱感朝她席卷而来,仿佛要将她吞噬。
场景悄然变换,魏来站在小巷口,她看见小小的自己从远处背着书包走来,身影逐渐清晰。
小魏来低着头穿过她朝后走去,不久魏来听见“吱呀”一声。
很熟悉的旋律,是幼时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垂眸想着些什么,再抬眼,已是身处院子里。
魏来扯了扯嘴角。
由不得她。
陈志国又喝了酒,他身边堆了好几个东倒西歪绿色包装的啤酒罐,手里还拿着一瓶,坐在门槛上喝着。
见到小魏来推门进来,他醉醺醺地喊了句:“招娣啊,回来了啊。”
“对。”小魏来低声应道。
“啧,养你这么大,连人都不知道喊。真是只白眼狼。”
陈志国又开始骂骂咧咧起来,他没喝酒时就爱说这怨那的,喝了酒脾气更甚。
他说都怪魏书芳肚子不争气,没能给他生出个带把的,又骂工作上不顺心的事,诅咒那些王八羔子出门踩到狗屎。
门被他堵着,小魏来进不去,只得站在院里看他撒疯,听他用方言一遍又一遍地骂他们“早死仔”。
翻来覆去,又翻来覆去地说了一通后,他暼到一旁的小魏来,扬手道:“你过来。”
小魏来慢吞吞地挪过去,她有点害怕也不想靠近陈志国。但她知道如果她不过去,陈志国恐怕又要开始砸东西。
每次他一不顺心就这样,砸些家里不值钱的东西,妈妈买的苹果,茶杯碗筷之类的啊。
而妈妈每次在收拾好一片狼藉后,都会默默地流泪,她大概也想不通,曾经刚在一起时的那个人怎么就变样了呢?
陈志国对走到他跟前的小魏来说:
“老子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赔钱货,吃老子的用老子的,将来还不是得嫁到别人家里去,伺候别人?”
“说,你是不是个赔钱货,嗯?”
“哑巴啦,啊?说,你是个赔钱货,听见没?”
“点头啊,你连点头都不会了啊!”
点头啊。
点头啊。
魏来耳畔回响起这句话,她直直地看着他们的方向。
她看见,那个小小的脑袋往下点了点。
她想自己的眼眶此时应该是有泪的吧,却为什么一片干涩呢?
陈志国的声音还在继续。
“说啊,说你是个赔钱货。快说!”
“我,我是,是……”
——这是小魏来的声音。
魏来睁开双眼,一片昏暗。
她醒了,但还没有完全从余劲中缓过来。
夜色仍浓重,她有些口干,起身抹黑到厨房里倒了杯水喝。
魏来看着手中空了的玻璃杯发呆。
小时候的她最后并没有说完那句话。
因为买完菜回来的魏书芳恰好听到了陈志国最后那句话。
魏书芳一把将她护在身后,生凭第一次跟陈志国大吵了一架,几乎要动手。
之后他们就着手办离婚手续,那时魏来小学六年级快毕业了。
陈志国当然不会要她,魏书芳也乐得他不会跟自己抢抚养权。
那时候她跟着妈妈,心里很高兴,因为以后再也不用因那个人而担惊受怕了。
但妈妈一个人照顾她会很辛苦的,小魏来觉得自己得快些长大才行。
魏书芳想让她改名,自己取个喜欢听的名字。
当时陈志国见自己生的是个女儿后,就给取了“招娣“这么一个名字。
魏书芳听了虽很不喜,却也顾虑着很多,没同他过多争执下去。
她觉得很对不起自己的女儿。
所以小魏来就给自己改成了现在这个名字。
魏来,未来。
希望她能有个好的未来,希望她的未来会是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