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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溺存 ...

  •   《溺存》
      文/岁暮逢春

      01.
      2024年十月中旬,北大心理学院在学术报告厅举办公开讲座,诚邀学院师生和业内人士参加。

      讲座最后,年过花甲的陈教授上台向院内新生致辞,勉励他们在求知过程中上下求索,笃行致远。

      “最后,我想向诸位浅谈一下我对心理学的见解。”

      “心理学作为一门研究人类心理活动和行为的科学,它的发展可以追溯到古代哲学和医学。
      在这漫长的发展史里,无数先辈,现今从事心理领域的工作人员,以及凝聚着未来希望的后辈们对心理学的不懈探索和实践,绝不是为了揣测、洞悉和利用人心。”

      魏来作为代表北医三院心理治疗门诊前来参席的人员,被会场负责人安排在观众席的第三排。

      她坐姿端正,神色认真地抬头看向台上身着正装,精神矍铄的老人。

      陈老目光祥和地注视着台下的年轻人,口吻平静坚定。

      “请务必记住,这是为了在对自我的认知中追求更好的自己,在对人类的关怀中追求一个更加公平、和谐和幸福的世界。”

      “我的致辞完毕,感谢诸位的聆听。”

      他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在众人的掌声中步伐稳健地从容退场。

      魏来等会场里人散得差不多了,这才起身往外走。

      快到学术报告厅正门时,挎包里有来电时的振动声传来。

      她翻出手机察看,是她科室里陈主任打来的电话。

      魏来指尖滑向接听键,边走边听。

      手机里传来一道和蔼的中年女声:“小魏啊,讲座结束了吧?”

      “是。陈姐,结束了。”她下意识地点点头,尽管知道对方并不能看到。

      “现在也快要到傍晚了,明天周日你不是休息嘛,就不用再回院里了啊,好好放松一下。”

      “好,谢谢陈姐。再见。”

      她在正门前停下脚步,等对方结束通话后,低头把手机放进包里。

      刚转入门后拐角,她就措不及防地撞上一个人的后背。

      魏来往后趔趄了几步,在稳住身形后垂首道歉:“抱歉,先生,我没注意到您。”

      余光中瞥见那人转过身来,朝她道:“没事,这是我的问题,我不应该站在拐角处。”

      只是在听到你的声音后,不自觉就停下了脚步。以及,有意地不想错过你。

      魏来抬头,看见他唇边上挑的柔和弧度,还有那双弯起的眼睛,有些怔愣。

      “为此向你道歉,对不起。”他出声,勾回她的思绪。

      “没关系。”

      “要一起出去吗?”他礼貌地询问道。

      魏来弯唇:“好啊。”

      两人并肩而行,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无人出声打破这份静默。不过气氛也不尴尬,反倒透着几分宁和。

      他们路过薄暮下的未名湖,橘红的夕阳浮动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像是玫瑰在水里摇曳。

      “好像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谢止,‘风止于秋水’的‘止’。”他试探道。

      她心中荡起一片涟漪,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但很快又释然了。

      “我叫魏来。”

      “那就走到这里吧,有缘再见。”

      魏来点头应道;“好,再见。”

      两人在挥手道别后,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皆若有所思。

      “还会再遇到他吗?”

      “还能再遇到她妈?”

      他们都克制着没有回头。

      魏来和谢止都再清楚不过,此刻扮演的,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也许日后不会再相逢,也许转身前的凝视会是最后一眼,但他们无法回头。

      ……

      自那日一别后,魏来很久没再遇到过谢止。

      这件事并未在她心中掀起波澜。

      魏来既未因谢止不记得自己而失落苦涩,毕竟也就高一上学期时他们同班了半年,如今都快十年过去了,遗忘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也没有重逢的欣然。

      它并非插曲,而不过是一个和谐的音符,魏来照旧过着宁静平和的生活。

      12月31日,2024年的最后一天。魏来刚跟母亲通完视频,给她展示了自己亲手熬的腊八粥。

      她看着粘稠的粥在冬天的夜晚里冒出袅袅热气,感受着手心里瓷碗传来的温度,心中格外祥和。

      北京城的腊月里是没有烟火的,只有喧嚣的车流奔腾不息。

      魏来一个人北漂,但她并不感到孤寂,也不眷恋故乡。在那里她在意的唯有一个人,她的母亲。若非如此,她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回到那里。

      除非,某一天她能真正释怀。
      某一天,她不再逃避她的过去。

      来电铃声响起,她在沙发上摸索起自己的手机一看,是她读书时系里的一位师姐。

      “魏来?”对方试探性地喊了一句。

      “我在,师姐。”她起身走向窗边,看着朦胧的夜色。

      “是这样的,明天不是元旦嘛。医学系这边搞了一个新年联谊聚会,地点就在北京,邀请在市内或附近工作的毕业人士参加。时间是明晚七点,你看你要来吗?”

      魏来婉拒道:“师姐,我就不去了吧。”

      “魏来,我知道你不喜欢凑这些热闹。但这次联谊是医学系那些即将踏入工作领域的应届毕业生举办的,想向学长学姐们讨教些经验心得,积累一下人脉什么的。
      我也是受人所托来拉些人过去,就当帮师姐一个忙,好不好?”

      这位师姐比魏来大上两届,读书时给予过她不少指点和帮助。魏来心里是很敬重她的。

      她垂眼想了片刻,应道:
      “好,我会参加的。”

      “太好了!谢谢你魏来!”

      “师姐,应该的,你不用跟我客气。”

      “明晚见。”

      ……

      元旦当晚六点五十多分分,包间里人已陆陆续续地差不多到齐了,三五成群地或寒暄,或攀谈。

      魏来坐在一处角落里,陪同师姐闲聊。

      “人大部分都到齐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大家就都上饭桌吧。”有人招呼道。

      魏来刚在师姐身旁落座,包间门就被人打开了,一位男性的声音传来:
      “不好意思,各位,我来晚了。路上碰见一位老朋友,也是我们北大的,我就把他也给带过来了。”

      大伙忙招呼道:

      “不晚师兄,来得刚刚好,刚上桌呢。”

      “来来来,坐下一起吃吧。新的一年人多热闹!”

      “对啊,快坐快坐!”

      魏来抬头,想点头致意,却措不及防地瞥见门边那道熟悉的身影,瞳孔微缩。

      谢止正在柜台旁解下脖间的米白色围巾叠放好,继而上前弯唇浅笑,跟众人打了声招呼。

      环顾全场,也就魏来右手边有连着的三个空位,剩余的都是零星一个散落其间。

      师兄领着他来到那三个空位前,刚想让人随意挑选个位置落座,就听见他跟旁边那位姑娘问好。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我也是,好巧。”魏来礼貌地回以一笑。

      师兄讶异道:“你们认识啊?”

      没等两人回答,他便又自顾说道:“那谢止你就坐那吧。”

      谢止应好,在魏来的邻座坐下,眼底浮现微不可察的点点笑意。

      饭后,众人又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谢止陪师兄靠在柜台旁小酌,不过他一向很少沾酒,便以果汁代替。

      “说起来,你以前不是都不参加这些活动的嘛。怎么今天我问你要不要来,一下子就答应了呢?”

      谢止应道:“闲来无事。”

      师兄乐了:“那我这运气还挺好的哈!新年好兆头啊!”

      谢止思绪飘回一个多小时前,那时他正准备去商场里买点食材做火锅,就在附近遇到了之前认识的一位医学系的朋友。

      “谢止?一个人啊?”

      “对,正打算去买点食材。”他指向前方不远处的商场,莞尔一笑。

      “别,元旦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啊。我们系里正好在附近搞了个联谊聚会,一起呗。”

      谢止刚下意识想婉拒,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又想到些什么,便答应了下来。

      “好。”他眉眼弯起。

      碰碰运气也是好的。

      “我去跟老朋友寒暄一下,你一个人在这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谢止失笑。

      师兄拍了拍谢止的肩便朝某个方向走去。

      谢止瞥到那边的动静,眸光动了动。

      魏来这边正和师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呢,便见那位晚些来的师兄朝他他们走来,冲魏来含笑点头,转而向师姐扬了扬手里的酒杯:

      “叙叙旧?”

      魏来感觉到两个人之间道不清说不明的氛围,知趣地朝师姐道:

      “师姐,我有些站累了,先去那边坐会。”

      “好。”

      得到师姐点头后,她便靠在靠窗的软座上坐下,悠然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没过多久,她便察觉到一旁落下来一片阴影,转过头看向来人,微愣。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来人歪头露出清浅和煦的笑容。

      “当然可以。”

      谢止在她左侧坐下,保持了适当的社交距离。

      不得不说谢止确实是个很会聊天的人,他的话题找得恰如其分,话末也不忘给对方留以回话的余地。

      尤其是他在倾听时神色认真的模样,以及观念一致时温和的点头致意,都带给人极大的好感。

      魏来想,即使这她确实是第二次见他,也依旧会被这样的人所吸引。

      一席谈话下来,两人关系熟稔了不少,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时间已快接近九点半,在座不少学长学姐都已成家,不好太晚回去,众人便收拾着散场了。

      魏来刚出酒店大门,就夜风灌了个满怀,冷得她一激灵。她赶忙紧了紧大衣,将下巴缩进围巾里。

      刚才包间里暖气很足,现下一对比,更觉北方冬夜里的厉害。

      她站在原地跺了跺脚,差不多适应了这温度后,正准备步行回去。

      没走出几步路,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魏来?你一个人回去吗?”

      她闭了闭眼,回头:“对,我家就在这附近。”

      谢止在心里判断了一下她刚才走的方位,开口道:

      “我家大概也在那个方向,一起走吧。”

      魏来颔首:“好。”

      路上很寂静,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出声。

      人到了楼下,谢止注意到这栋楼的阳台是正对着马路的,幅度很轻地勾起嘴角。

      等目送人上了楼,楼上某处灯光亮起后,谢止这才转身朝公路旁走去。

      他先驻足了片刻,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扬手招了一辆计程车,上车后系好安全带,对师傅说道:

      “师父,去南丞苑。”

      魏来进屋后,在鞋柜旁的矮座坐下,双手捂住脸想些什么。

      谢止有意在接近她,这并非是她疑神疑鬼或自作多情,女人的第六感一向很准。

      虽然他一向很体贴照顾别人,但魏来就是从他的举止里察觉到了些许不同。

      至于是哪里不同,她倒是暂时说不清。

      她蓦然抓住些什么头绪,起身往阳台走去,想验证些什么。

      魏来所租住的这间套房位于公路旁,她从阳台上往下望去,正好能将川流不息的车流一收眼底。

      等了一会,她看见谢止上了一辆车。那辆车在前方路口掉了个头后,往相反的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那么现在就有意思了。

      谢止大可直接说夜色太晚,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家,提议送她一程。可他为什么却选择这样蹩脚,容易穿帮的理由呢?

      如果说刚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在面对自己的意中人时,倒是会出现这种可能。

      但谢止可不是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人啊。

      魏来垂眸深思。

      还是说——
      他连自己会看穿他的谎言这件事都料到了。

      魏来倒是不担心谢止接近她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不利的事,这种可能性就等于零。

      如此,便似乎只剩下男女之间的那点事了。

      魏来有点心慌,这种心慌并非来源于对过去的抵触。她虽然抗拒过去,但并不抗拒谢止。

      只是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她的意料,谢止将会是她生活里一个无法掌控的未知数。

      而这个变数对她来说是好是坏,还尚不可知。

      但魏来知道,她无法拒绝他的靠近。

      这一点才是致命的。

      在自然界里,一些带毒的动物有着鲜艳的体色,能对敌人起到一种威慑和警告的作用,以让自身更好地生存下去。

      谢止就好比她从未见过的,一只极度绚丽的蝴蝶,于她有着说不定会致命的无穷吸引力。

      她或许克制得了不去靠近那蹁跹着,美艳不可方物的蝴蝶,但若它朝她飞舞而来呢,她拒绝得了这样美丽的事物的主动吗?

      等魏来洗漱完,疲累地倒在柔软的床上,意识模模糊糊即将睡着之际,恍然。

      他是故意用一个拙劣的谎言,来揭示自己的意图啊。

      她扯出一抹笑。

      还真是……好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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