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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榕树 真正让她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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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夏星星的年假正式结束。
她把行李箱重新拖出来,摊在地上,一件一件往里塞东西。谷月华在旁边转来转去,一会儿问这个带不带,一会儿问那个要不要,恨不得把整个家都塞进那个箱子里。
夏星星一边应付着,一边打开手机,准备叫拼车。
一查价格,她愣住了。
平时五六十的路费,今天开口就是一百。司机在对话框里发来一句:“过年涨价,理解一下。”
理解?理解什么?理解你们过年就宰人?
她没回,退出对话框,换了一个司机。还是一百。再换,还是一百。
毫无疑问,他们是串通好的。你坐就得出这个钱,你不坐?有的是人坐。乡下进城的,大包小包拖家带口,人家图方便,一百就一百了。
可夏星星舍不得。
她抠。是真的抠。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房租水电一扣,剩不下几个钱。一百块够她吃好几天,就这么花在路上,她肉疼。
她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夏筠成。
她爸有车。那辆五十岁才买的车,停在门口的水泥坪里,洗得干干净净。可他不敢开。他是年纪大了才考的驾照,平时就在村里转转,去镇上买个东西都紧张,更别说开进城里——那些高架桥,那些红绿灯,那些见缝插针的车流,他想都不敢想。
夏星星知道。她没指望过。
“要不我坐公交去吧,”她说,“四块钱,就是得转两趟,麻烦点。”
夏筠成点点头,说行,那我送你去公交站。
夏星星倒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
她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没把他分析错。
能退则退。万事万物,都是这样。
只要不让他付出什么。
谷月华叹了口气。
她是心疼女儿的。那么大的箱子,让闺女一个人拎着去挤公交?她于心不忍。可指望夏筠成开车去送?她更不敢。他那车技,她只怕车子一发动就要默念阿弥陀佛,一路念到城里。
但谷月华有谷月华的办法。
她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去厨房,把那堆刚摘的蔬菜挑了两大袋,又嫩又新鲜的,绿油油地装好,拎着就往门外走。
“妈,你干嘛去?”夏星星在后面问。
“给大伯送点菜。”谷月华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笑。
夏星星愣了一下。大伯家什么没有?人家儿子在城里当官,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稀罕这几把菜?可她没问出口。她知道妈妈有妈妈的道理。
谷月华拎着两大袋菜,走在那条通往别墅的水泥路上,还没走到门口,脸上就堆起了笑。她跟院子里的人打招呼,跟门口的人打招呼,跟每一个她看见的人打招呼,那热情劲儿,声音大得夏星星在自家门口都能听见。
夏星星知道她在干什么。
大伯夏端成一家,对谷月华也就是面上客气。但人家儿子有出息,混得好,打好关系总没错。至少,他们对夏星星还是照顾的。这就够了。
她没工夫去管妈妈那些弯弯绕绕。她眼前还有自己的事——怎么进城,怎么省钱,怎么拖着这个箱子从公交站走到出租屋。
夏筠成依然坐在沙发上,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夏星星转来转去。
夏星星不知道她爸在想什么。以她对他的了解,大概也就四个字:
无能为力。
这四个字,她从小听到大。从她妈嘴里,从她爸的沉默里,从那些无数次被提起又无数次咽下去的话里。
她毕业找工作,他们没关系没门路,无能为力。
她在城里没地方住,大热天一家一家找出租房,只为找个便宜的,他们无能为力。
她工作累,两头忙,加班加到吐,他们还是无能为力。
可夏星星都扛下来了。
一个人在城里,打拼也好,熬日子也好,反正能活下去。她从来没指望过谁。
只是有时候想想,会觉得自己的命是有点苦。
不过,苦尽甘来嘛。也许哪一天,就甜了呢。
夏星星想,她这种随遇而安的心态,大概是遗传了夏筠成的。
遗传了他的不争不抢,遗传了他的能忍能让。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拖着箱子往外面放。
算了,挤公交就挤公交吧,大不了回去多拿热水泡泡脚。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夏星星听见门口有人在喊。
是她妈,声音又高又亮。
“星星!星星!”
夏星星放下手机,走出门去。谷月华正从那条水泥路上快步走回来,手里还拎着那两袋菜的影子——菜送出去了,换来一脸的笑。
“解决了!”谷月华还没走到跟前,声音就先到了,“你进城的事,妈给你解决了!”
夏星星站在门口,等她妈走近。
谷月华走到跟前,脸上还带着那股热气,像是刚办成了一件大事。她笑着,眼睛弯起来,说:“你大哥哥他们今天也进城,正好可以带你一程。他说了,把你送到地铁站,剩下的你自己坐车,没问题吧?车费妈妈报销!”
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只要能把夏星星的出行问题解决了,这世上就没有别的烦心事了。
夏星星看着她妈,没说话。
谷月华见她不出声,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麻烦人家,也没事,妈给你一百块钱,你自己叫车。怎么都行,只要你平平安安到城里。”
她小心地看着夏星星,像怕她不高兴,又像怕自己哪里没办好。
夏星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能想象到那个画面——谷月华提着两袋菜,笑着走进大伯家的门,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寒暄,然后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星星今天回城,叫车太贵了,你们要是方便,能不能捎她一段?”
她能想象到谷月华脸上的笑,那种讨好的、生怕被人拒绝的笑。她见过太多次了。从小到大,她妈为这个家、为她,求过多少人,赔过多少笑,她都知道。
所以她才更觉得自己没本事。
虽然她才刚工作一年,虽然她还没攒下什么钱。可她还是难受。难受自己让妈妈又去低那个头,又去开那个口。
她没让谷月华出一百块钱。
她知道妈妈没有工作,家里的钱都是一分掰成两分花。一百块,够她妈买多少菜,够她妈攒多久。她不能因为自己那点自尊心,就让她妈再省这一百块。
尽管她真的很不想去麻烦人家。
她点点头,说:“行,那就麻烦大哥哥一趟。”
谷月华一听,脸上的笑又亮了几分,像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转身就往屋里走,边走边说:“那我去收拾收拾,你箱子要不要再捆一下······”
夏星星站在门口,看着她妈忙里忙外的背影。
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
大哥哥比夏星星大了将近二十岁。真要算起来,他的年纪比谷月华还大几岁。只是成家晚,女儿才读高中,比夏星星小几岁。那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成绩也好,见了夏星星就喊姑姑,喊得脆生生的。
夏星星背着书包走在前头,谷月华在后面帮她拖着箱子。一路走过去,遇着几个熟人,问:“星星就回城啦?”谷月华笑着应:“是啊,公司催得紧。”于是又是一番客套,几句话的寒暄,来来回回都是那些。
走到大伯家门口,大哥哥一家也正在收拾东西。车就停在院子里,黑色的凯迪拉克,全村最好的车,五座的,他们一家坐上去,刚好还能挤一个夏星星。
大哥哥人挺好的,就是嘴有点碎。他是全家最有出息的那个,说话做事都有底气。夏星星站在旁边,拘谨地喊人,喊完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她看着谷月华来来去去地帮忙,帮他们把东西往车上搬,一边搬一边问下次要小菜就去她家菜地拿,地里什么都有,新鲜。
夏星星不知道别人家里的那些亲戚是什么样。在她经历过的这些人情冷暖里,血浓于水那种东西,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出现过。那种相亲相爱、互帮互助的亲戚关系,她觉得太稀薄了。所有的好都得换,所有的情都得还。只有付出,才能得到。
她不想麻烦大哥哥大嫂嫂。怕他们觉得多带一个人麻烦,又怕他们面上不说心里嫌弃。所以从站在这儿到准备出发,她一直没怎么开口。
不说话,就不会出错。
不出错,就不会让人讨厌。
————
车子很快启动了。
夏星星坐在后排。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坐这么好的车——凯迪拉克,真皮的座椅,关上车门外面就听不见什么声音。她看着窗外,谷月华站在路边,笑着朝她挥手,嘴巴还在动,隔着车窗听不清,但夏星星知道她在说什么:照顾好自己,到了打电话,别省钱······
车子拐过弯,谷月华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夏星星忽然有点佩服她妈。
佩服她的隐忍,佩服她的看得开。也许是她自己那点年少的自尊心还没磨平,还没法心安理得地欠别人恩情。谷月华不一样,她能笑着去求人,能低得下头,弯得下腰。只要是为了女儿,她什么都能做。
从乡下到城里,不堵车的话,差不多两个小时。
大哥哥家的两个孩子都很安静,一个看手机,一个靠着窗户发呆。夏星星看着窗外的风景,田野往后退,村庄往后退,那些熟悉的房子、稻田、小河,一样一样从眼前滑过去。
她有点晕车。
说来也怪,坐那种破破烂烂的小车她反而不晕,坐这种好车,却总觉得胃里翻腾。可能是命吧,她想,她就没有享福的命。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凉意从玻璃透过来,舒服了一点。她没有困意,也不想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待着,看窗外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后退。
大嫂嫂从前排递过来一袋零食,是那种果干,包装挺精致。
“星星,吃点东西。”
夏星星接过来,笑着说谢谢。果干放在手心里,她没有吃。
乡里的路大多是弯弯绕绕的,七拐八绕,没一段直的。夏星星靠着车窗,强撑着不让自己陷进晕车的那种难受里。思绪反而变得格外清明,清明到她必须想点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想想工作,想想出租屋,想想晚上吃什么,什么都行,只要不想胃里那股翻腾。
她把手指插进口袋里,想掏出耳机来听歌。听歌能好一点,能把坐车的恐惧暂时挡在外面。
手指碰到一样东西。
不是耳机。是纸,叠着的。
她掏出来一看——两百块钱。折得整整齐齐的两张。
夏星星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往口袋里放过钱。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
她打开,是谷月华发来的。
【星星,这两百块钱是我和你爸给你的开工红包。我们也没什么本事,给不了你多好的条件,就这点心意。你在城里好好干,一切顺利。】
夏星星盯着屏幕,没动。
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把手机扣下来,往车窗那边偏了偏脸。前面坐着大哥哥一家人,边上还有两个孩子,她不能让人看见。
忍了忍,把那点酸涩咽回去。
她把那两百块钱重新叠好,打开手机壳,塞进去。
这样就不会弄丢了。
————
车子开到中途,除了开车的,其他人都睡着了。
大哥哥看着前面的路,两个孩子靠在座椅上睡得沉沉的,大嫂嫂也歪着头闭上了眼睛。
夏星星没有睡。
她坐车从来不睡。
所以她想了很多事情。
想起那天和谷月华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忽然问出口的那个问题:如果再来一次,你还愿不愿意嫁给我爸?
谷月华靠在沙发上烤火,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夏星星笑:“你们还有爱情呢?”
谷月华也笑了,笑得很淡:“我和你爸,只有凑合过日子的感情了。”
夏星星知道她妈是什么意思。
她也知道为什么谷月华会对夏筠成如此失望、如此寒心。
不是因为穷。从来都不是。
谷月华从小穷到大,穷是她命里的一部分,她认。十五岁出门打工,流水线上站过,电子厂里熬过,赚的钱全寄回去,自己舍不得花。穷她能忍,能扛,能咬着牙一天一天过下去。
真正让她寒心的,是夏筠成的不在乎。
不是没本事赚钱那种不在乎,是对她这个人——这个人的感受、这个人的委屈——完全不在乎。
外人欺负她,他不吭声。那不是中立,那是站到了欺负她的那边。因为在那个场合,不说话就是一种态度。你是我男人,你不替我说话,那你就是默认他们可以这样对我。
脏水泼到她身上,他站在旁边看。那不是无辜,那是帮凶。他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流言蜚语,让她一个人去证明自己清白,让她一个人在村里抬不起头。他呢?他躲在“老实人”的面具后面,什么都不做。
房子被人占了,他忍了。那不是大度,那是根本没把她当回事。那是他们以后要住的房子,是他们成家的地方,他就这样让给别人,问过她吗?想过她嫁过来要住哪儿吗?
他站在那儿,看着所有人欺负她。
什么都不做。
这比那些欺负她的人更让她寒心。
因为那些人本来就是外人,本来就是坏人,她对他们不抱任何期望。可夏筠成不一样。他是她丈夫,是她以为可以依靠的人,是她逃离那个苦海之后唯一的指望。
结果呢?
他让她一个人,在那个狼窝里,继续扛。
谷月华骂他,不是因为他穷,是因为他不配当这个丈夫。她闹,不是想离婚,是想让他看见她,看见她受的那些委屈,看见她一个人撑得有多累。
可他看不见。
他永远看不见。
他只看见自己不想惹事,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他不知道,他的“安安稳稳”,是用她的委屈换来的。
谷月华这一生,最缺的不是钱,是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
姥外婆给过她一点,就那么一点,她记了一辈子。夏筠成呢?他什么都没给过。他只会站在那儿,看着她一个人扛。
这就是谷月华最恨的地方。
不是恨他没本事,是恨他不在乎。
————
夏星星也想到了夏筠成。
这个永远好脾气、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好人”。
她不想去批判他什么。他的来路,她不知道。那个年代,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爹妈教他要让着哥哥姐姐,哥哥姐姐教他要听话,村里人教他要老实本分。他学了一辈子,学会了忍,学会了让,学会了不争不抢。
他以为这是美德。
他不知道,这不是美德,这是把刀递给别人,让别人来捅自己。
谷月华骂他的时候,他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他理亏,他知道自己没护住她,可他不知道怎么护。他没学过。
他只会沉默。
沉默是他这辈子最熟练的本事。
夏星星也觉得他可怜。被人欺负了半辈子,从没想过要以牙还牙。
她深深叹了口气,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真没意思。
她自己活得也没意思。
小时候以为自己长大了能出人头地,能让父母受过的委屈都变成钉子,一根一根钉回去。
可现实呢?
现实是她依然碌碌无为,勉强苟活。
夏星星闭上眼睛。耳机里的歌声缓缓流淌,抒情的那一种,唱着她听不懂的歌词,却让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她忽然好想,好想让时光倒流。
最好是停止。
她不想谷月华受那么多的苦,不想夏筠成遭那么多的罪,不想自己未来还要背负生活的重壳,一步一步走下去。
因为穷受的罪,她受够了。
她想,谷月华和夏筠成,也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