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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椿萱 她在做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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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星想,夏筠成是没有把谷月华当做自己的另一半的。
在他心里,谷月华始终是个外人。
因为是外人,所以可以事不关己。看着她发疯,看着她变成别人嘴里的神经病,看着她一个人在泥潭里挣扎。他站在岸上,不伸手,也不离开。
为什么要这样狠心呢。
夏星星想不明白。
自己的妻子,为什么不护着?
因为知道她不会走?因为知道她总会为了孩子将就下来?因为她无处可去,没有退路?
是吗。
她在心里无声地质问。
所有人都在欺负她妈妈。连同她的爸爸。
车窗外的风景还在往后退,夏星星盯着那些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一滴泪落下来,滴在袖口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她想,她要快点长大了。
不管是一事无成也好,勉强生存也罢,她都要努力赚钱,努力奋斗。至少,得让谷月华知道,她还有一个人可以依靠。
至少这个世界,谷月华还有夏星星在她身边。
就像当年,她咬牙忍下一切苦楚,只为给夏星星一个完整的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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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星再次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小屋。
房子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就占满了。但这是她能选择的最好的去处,是她在城里落脚的地方。
她把行李箱摊开,开始收拾东西。一样一样,都是家里带来的,都是谷月华塞进去的。
收拾完了,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忽然感觉过年就像是一场梦。一场与家人朝夕相伴的梦。热闹是真的,温暖是真的,那些吵吵闹闹也是真的。可梦醒了,她还是要回来,还是要一个人面对这间小屋,还是要认真搬砖。
她只希望下一次做梦的时候,可以做一个温暖踏实的梦。
至少,让谷月华在那个梦里,不用再一个人扛。
————
两天后,是夏星星的生日。农历的。
她对生日一直没什么期待。小时候读书那会儿,班上的同学生日,能大大方方带零食来分享,有的还能去KTV包场请客。她什么都没有,有时候连个蛋糕都没有。那时候她在意,会闹,会偷偷羡慕别人。
现在不会了。
现在她吃蛋糕会担心血糖。
当初那些撒泼打滚都想得到的东西,等自己终于能买得起了,却又不想要了。想想也挺好笑。
她不怪谷月华和夏筠成。他们自己过生日,也从来没给自己买过蛋糕。久而久之,夏星星就觉得,生日嘛,过不过都一样。
一大早,手机响了。
谷月华发的红包,两百块。附了一句话:二十一岁生日快乐,天天开心,健健康康。
夏星星九点多才看见。难得周末,她睡到自然醒,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睛摸过手机,点开红包。
爸爸也发了两百。
她一起领了。钱多钱少都是心意,她知道。
周六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屋里,在地板上铺开一片亮。夏星星窝在床上,给自己泡了碗方便面,一边吃一边给谷月华打电话。
电话那头,谷月华在问:吃蛋糕没?
夏星星说:吃了,泡面味儿的。
母女俩就这样聊着。
夏星星一边吃方便面一边说城里的琐事——房东来收水电费了,隔壁那对小情侣又吵架了,公司楼下新开了家奶茶店。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说起来没个头,但电话那头谷月华听得认真,时不时应一声,偶尔插一句“那你也要记得吃饭”。
谷月华也说她那边的事。家里一切都好,鸡鸭都好好的,菜地里的菜吃不完,让夏星星别在城里买,下次回来带。又说夏筠成最近接了个装修的活,就在镇上,给人家打柜子,一天三四百呢。说这话的时候,谷月华的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轻快——三四百一天,在他们那儿算不错的收入了。
聊着聊着,谷月华忽然说起生夏星星的事。
都说孩子的生日,母亲的受难日。谷月华说起当年剖腹产的事,说没打麻药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刀口那么长,缝了好多针,翻身都翻不了。又说夏星星小时候体弱,三天两头生病,有一次住院,她连着几天几夜没合眼,就坐在病床边守着,盯着输液瓶,怕换药不及时,怕孩子烧起来没人管。
“那时候真是不敢闭眼,”谷月华在电话那头说,“就怕一闭眼,你有个啥事。”
夏星星听着,手里的叉子慢了下来。
“妈,”她问,“再来一次,你还生孩子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谷月华没正面回答。她只说,养孩子不容易,太不容易了。那些苦痛她都记得,一样没忘。可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是抱怨,倒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一件虽然苦但必须做的事。
夏星星忽然意识到什么。
谷月华说起这些养育的艰辛,不是想诉苦,也不是想让女儿感恩。她只是想说——原来当妈是这样的,原来是这么在乎的,原来是宁愿自己熬着也不想让孩子受一点罪的。
这些话,她没跟别人说过。
或者说,她没人可以说。
因为她自己的妈,从来没让她感受过这些。
谷月华这一生,从来都是自己扛。她不知道被母亲护着是什么滋味,不知道委屈了有人撑腰是什么滋味,不知道可以撒娇、可以依赖、可以不用那么坚强是什么滋味。
所以她才一遍遍跟夏星星说,自己在乎她,多在乎她。
因为她没有感受过的东西,她想让自己的女儿感受。
夏星星忽然觉得,嘴里的泡面没什么味道了。
通话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都是些碎碎念。
一个说,一个听。一个问,一个答。没有什么要紧事,都是些鸡毛蒜皮。谷月华不说给女儿听,还能说给谁听。
夏星星的泡面见了底。她把剩下的汤喝掉一半,又把一直留着没舍得吃的卤蛋剥了,一口一口吃完。
这是她给自己做的长寿面。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谷月华那边也没说话。不知道在忙什么,也许是去添柴了,也许是去喂鸡了,也许就是拿着手机走神。夏星星也没催,就这么听着那头的安静,偶尔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响动,像风从电话那头吹过来。
直到夏星星说,妈,我挂了啊,还有衣服没洗。
谷月华这才出声。
她忽然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似的,说:“星星,你那天问我的问题,我好像有答案了。”
夏星星正忙着给谷月华转账,一千块钱——她刚发工资,想给她妈转点。听到这句话,她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屏幕上。
“什么问题?”
谷月华又笑了笑,那种笑,夏星星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来——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想说。
“就是那天你问的,”谷月华说,“如果再来一次,还嫁不嫁你爸。”
夏星星的手指从屏幕上抬起来。
她没说话,等那头继续说。
“我想了几天,”谷月华的声音有点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要是再来一次的话,我还是愿意嫁给他。”
夏星星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怎么突然变主意了?之前不是说不做人了吗?”
谷月华也笑,笑着笑着,声音就软了下去。
“因为有你啊。”
她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因为有了你,这些苦啊痛的,妈妈都可以当成是拥有你的代价。想要得到什么,就得付出什么。老天给了我很多的苦,但它给了我一个你。这一个甜的,够抵那些所有的苦了。”
夏星星听着,没说话。
“真的,星星。”谷月华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不知道是哭了还是只是说话太用力,“我想过了,值得,真的值得。”
“做了妈妈之后我才发现,原来孩子真的就是妈妈的一切。”
夏星星本来不想哭的。
可谷月华偏要这么伤感地说这些。她拼命压着眼角的泪意,压了好几下,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妈,”她说,嗓子有点紧,“你生我也没什么用。你看人家艳姨的女儿,考上了一本师范,比我强多了。读书比我好,工作比我好,样样都比我厉害。你下辈子还是生个那样的吧,可以让你们骄傲。”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了下去:“不像我,能把自己养活就不错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然后谷月华笑了,笑着笑着,声音里也带了哭腔。她说:“星星啊,别人家的孩子再好,那也是别人家的。她们有她们的好,你也有你的好。你是妈妈唯一的宝贝,别人家的再好也跟我没有关系。”
她顿了顿,像是想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
“你在妈妈心里,永远是最好的。永远都是。”
夏星星这下真的忍不住了。她抬起手,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妈——”
“你听我说完,”谷月华打断她,“我知足了。真的,我特别知足了。”
“妈妈这辈子,不求你大富大贵,也不求你出人头地。只要你健健康康的,不生大病,平平安安的,我就什么都不求了。”
“能有你这么个女儿,懂事,孝顺,从来不让我操心,这已经是老天给我最大的恩赐了。是我不幸这一辈子里的万幸。”
夏星星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妈,可那一声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两道湿痕。
夏星星忽然想起之前不知道在哪看到过的一句话——妈妈这个词,光是念一下,都觉得好温暖好感动。
她以前读到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觉得就是网上随处可见的鸡汤句子,看看就过去了。可这会儿她握着已经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忽然就懂了那句话的重量。
妈。
她在心里念了一声。就一个字,嘴唇都没动。可这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心里真的就暖了一下,像有一小团火在那儿烧着,烧得她眼睛发酸。
电话已经挂断了,可谷月华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转。说让她照顾好自己,说有事就打电话回家,说爸爸妈妈永远会支持她。这些话她从小听到大,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可今天听着,每一句都像有人拿小锤子轻轻敲在心口上,一下一下的,不重,但敲得人发软。
夏星星窝在椅子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出神。
今天的太阳好像有点不一样。怎么特别亮似的,亮得她眼睛发酸。那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子上,照在地板上,照在她摊开的掌心里,把每一条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困意就是这时候漫上来的。
明明才起来没多久,明明刚吃完泡面——可眼皮忽然就重了,重得她必须用力才能睁开。那种困不是晚上该睡觉的那种困,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包裹住往下坠的感觉,温暖的,柔软的,让人不想挣扎的。
她强撑着力气收拾了桌子,把泡面碗扔进垃圾桶,又把叉子洗了放到筷子筒里。做完这些,她站在床边犹豫了两秒,然后一头栽下去,整个人陷进了棉被里。
厚睡衣也没脱,就这么穿着。被子是前两天刚晒过的,还有太阳的味道。她蹭了蹭枕头,摸出手机,在外卖软件上划拉了几下。
生日还是得吃个蛋糕。再懒也得走个流程。
她选了个六寸的,最便宜的那种,下单。预计送达时间两个小时。她想,刚好睡醒,蛋糕也差不多到了。生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挺好。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枕头边。
黑暗渐渐漫上来。
慢慢慢慢的,像有人一点一点把灯调暗。窗外的声音也远了,车声、人声、小孩的吵闹声,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夏星星陷在棉被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在她没有注意的窗外,太阳正在发生变化。
明明是中午时分,日头最盛的时候,可光线却一点一点暗了下去。不是乌云遮日的那种暗,是有什么东西在天幕上晕染开来,从地平线的方向开始,一片一片的紫红色光芒铺展开来,像有人打翻了颜料,泼洒在万里高空之上。
那颜色越来越浓,越来越深,从淡紫到绛紫,从粉红到血红,一层一层往上漫,一直漫到天顶。云被染透了,天空被染透了,连空气都好像带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没有人注意到。
城市里的人都在低头走路,在办公室里加班,在商场里逛街,在家里刷手机。没有人抬头看天。即使有人偶尔抬头,也只以为是什么天气现象,看一眼就过去了。
只有夏星星的窗口,那片紫红色的光正一点一点渗进来,照在她熟睡的脸上,照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她在做梦。
梦里不知道有什么。
但那光,正在改变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