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椿树 今生没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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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月华这一生，真的很崎岖，很坎坷。
从来没有拥有过父爱，母爱也是寥寥无几。从小学会的不是撒娇，是如何努力干活不被人嫌弃，不被人打骂。偏心什么的，她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久了，就习惯了。
她觉得自己没理由计较。那是人家的爸，对亲生的孩子好，没有错。
谷月华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她也不敢把自己当亲生的。她一直知道自己和那个家是隔着的，所以活得小心翼翼。
谷月华的童年，如果是七分的苦，那万幸的是，还有三分的甜。
老天没有把她逼到绝路，给了她姥外婆——那一道唯一的光。
姥外婆，是乡下的叫法，意思是妈妈的外婆。也就是谷月华的外婆。
那是个乡下老奶奶。不识字，一辈子吃苦，但心是软的。她知道自己的闺女不争气，知道这个外孙女受委屈。她帮不了太多，但她能做一件事：让孩子过来住。
谷月华三岁起，就被姥外婆接过去住了。姥外婆家条件也不好，也漏雨，也穷。但至少那儿没有嫌弃的脸，没有那些戳心窝子的话。谷月华在那儿，能吃一口热饭，能睡一个安稳觉，能有个老人摸摸她的头。
姥外公话不多，但对谷月华还可以。谷月华说过，小时候没东西吃，饿得慌，姥外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只腊猪脚，两个人躲在烤火的柴房里，吃了个半饱。
这件事从谷月华嘴里说出来，都是暖的。
姥外公和姥外婆，是谷月华这辈子唯一的一点暖。
夏星星以前不知道这些。在她的记忆里，妈妈脾气不好，喜欢骂人。可现在想想，谷月华要是真被这日子磨透了心，她应该变得冷血，变得自私，变得谁也不信。但她没有。她还是嫁人，还是生孩子，还是拼命干活养家，还是被人欺负了只会自己骂几句。
因为姥外婆给过她那点暖。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是有人对她好的。
就那么一点，就够她撑一辈子。
这不是本心善良，是什么？
谷月华十五岁就出门打工，赚钱寄回去。
十五岁。搁现在，刚上高中，还在爸妈跟前撒娇的年纪。她已经在工厂里了，在流水线上了，在陌生的城市里了。赚的钱自己舍不得花，全寄回去，给那个嫌她多余的家。
为什么？因为她从小被教育：你不给，就不配活着。你给了，才有可能换一点好脸色。她不是在养家，她是在赎罪——赎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罪。
可换来的呢？还是那样。那家人还是觉得应该的，还是觉得不够，还是拿那两个亲生的女儿跟她比。她给再多，也是外人。
夏星星是个敏感的人。她很容易共情，尤其是对自己在乎的妈妈。那些苦痛，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都觉得可怜，更何况是自己的妈妈亲身经历的？
那些苦痛的记忆，离谷月华不远，离夏星星也不远。
可谷月华都扛过来了。她已经很少去想那些了。她以为自己可以靠时间熬过去。
夏星星看着她妈擦干眼泪，去厨房淘米煮饭的身影，心里堵得慌。她看着妈妈遭遇了那么多不公和委屈，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生平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无能为力”四个字。
看着那个苍老的、为这个家付出一切的女人，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逃出狼窝，又入苦海。”
她想到了外公外婆，想到了夏润成一家，想到了这些年的苦与痛。
她都明白。
谷月华从小在那个家里，挨打挨骂，拼命干活，赚钱寄回去，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一点暖。结果呢？继父还是那张脸，两个妹妹是亲生的，她永远是那个“带来的”。
然后她嫁人了。
嫁给夏筠成，一个老实人，一个不会打她骂她的人。她可能以为，这就到头了，终于有人对她好了，终于可以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可她不知道，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问题——他护不住她。
村里人欺负她，他不吭声。二伯家占了房子，他不吭声。脏水泼到她身上，他还是不吭声。他不是坏人，可他也算不上什么好人。他只是没用。
对一个从小受苦的女人来说，嫁给一个没用的人，比嫁给一个坏人还苦。
坏人你还能恨，还能躲，还能盼着他遭报应。没用的人呢？你只能自己扛着，看着他站在旁边，什么也不做。
夏星星不想说她爸爸的不好。从小到大，夏筠成对她真的没话说，是真的很爱这个女儿。谷月华也常说她羡慕夏星星，因为夏星星有一个这么爱她的爸爸。
可夏星星心疼的是谷月华啊。
父爱是事实，夏筠成没有保护过谷月华也是事实。
夏星星不会记恨夏筠成，但她同样觉得，夏筠成没有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虽然她自己没做过丈夫，但她见过别人家的叔叔是怎么护着妻子的——那种得罪所有人也要给媳妇一个安全感的样子，她见过的。
要是她是谷月华的丈夫就好了。她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好谷月华，不会让她再受苦了。
夏星星知道，自己这是瞎想。
她再怎么做，都无法抚平谷月华心里的伤痛。
“逃出狼窝，又入苦海”——其实不是的。
谷月华从来就没逃出去过。
那个苦海太大了，从她出生就泡在里面。泡了二十多年，皮都皱了，肉都烂了。她以为自己上岸了，其实只是换了一片水。
夏筠成不骂她不打她，这确实是“好”的。可他不护她，不替她说话，不把她的事当回事。这比打她还难受——因为你就在他眼前受苦，他看着，什么都不做。
谷月华这辈子，就没碰上过一个真正站在她那边的人。
姥外婆算一个，可她当时太老了，护不了她几年。夏筠成不算，他站的是“不惹事”。谷月华自己更是没学会怎么站自己这边，她只会骂，骂完了还是一个人扛。
夏星星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家总是那么穷。不是没钱买零食的那种穷，是屋子漏雨、地上是泥、别人家孩子干干净净自己却灰头土脸的那种穷。是每天早上醒来就知道，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和今天一样，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的那种穷。
小时候不理解，为什么别人家光鲜亮丽，就自己家最穷。
现在她明白了。迟来的明白，也是明白。
不是他们家不努力，是他们家没人撑腰，没人帮忙，还被自己人坑。
谷月华的原生家庭，不但没给她任何东西，还吸她的血。夏筠成那边，二伯一家明着欺负，他自己又窝囊不吭声。这样的两个人凑一块儿，能过好才怪。
他们不是不拼命。谷月华十五岁出门打工，夏筠成木匠活也干。可挣来的钱呢？要么填了那个无底洞的娘家，要么被二伯那边算计走。他们就像两只手，再怎么刨，底下是个漏的筐。
穷这个字，不能全怪别人。生存本就艰难，本就过得苦的生活，再有这种人祸，只能是越来越差。
夏星星看着谷月华做饭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看过的小说——穿越的。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但穿越回去可以改变。尽管知道这是天方夜谭，但她想让谷月华开心一点，哪怕只是笑一下。
于是她坐到水泥坪的椅子上，晒着太阳，笑着喊了一声：“妈。”
谷月华在择菜。刚从菜地里摘回来的红菜苔，绿油油的，看着就嫩。
夏星星问：“要是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你还嫁人不？”
——还嫁给她爸吗？那个什么都做不到的男人。
谷月华笑了一下，说发什么神经呢，没有这个机会啊。
夏星星执着，非要她给个回答。
谷月华的情绪已经舒缓多了。她抬起头，看着外面阳光正好的天气，想了想，又低下头。
“重来一次的话，我不想当人了。”
“当人，太累了。”
她看着院子里两只抢饭吃的大狗小狗，说当猪也行，当狗要看家，也累。
当猪？
是啊，猪的任务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哪有什么烦心事。
——除了肥了就得被宰。
夏星星笑了笑：“要是重来的话，你就选个好一点的人家投胎吧。有爱你的爸爸妈妈，也有上进的老公，有聪明的孩子。过美满幸福的一生。”
谷月华没说话。她把菜篮里的菜整理好，忽然开口。
“其实，我觉得我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生了你。”
她说得很坚定，没有别的意味。就是觉得，这是对的。
夏星星愣了一下：“啊？为什么？”
谷月华起身，把菜放到水槽里开始洗。她的声音被水流盖住，传到夏星星耳朵里有些模糊。
可夏星星还是听清了。
“我这辈子，唯一没有后悔的，就是生了你啊。你和姥外婆，就是我最大的礼物了。”
“是这个世界给我唯一的温暖和爱。”
“要是早年没有姥外婆，现在没有你，我只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谷月华说得简单。她不会讲长篇大道理，也不会说肉麻的话，只会用最朴素的话，说最真实的感受。
她觉得，有过姥外婆和夏星星的爱，已经知足了。
夏星星看着谷月华忙来忙去的身影——晒衣服，扫地，走来走去——鼻腔突然泛酸。
她笑了笑：“妈妈，要是有下辈子的话，你还是做人吧。”
谷月华没说什么，只摇了摇头。
她觉得做人真的好辛苦。富人辛苦，穷人也辛苦。这辈子做人已经够难了。
不想再做人了。
夏星星看着谷月华去倒垃圾的背影。那个被阳光笼罩的女人，瘦瘦的，背有点弯。
她忽然轻轻开口。
“下辈子，你做我女儿吧。”
“即使我也没那么有本事，但我不会让你被人骂，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这辈子你做我妈妈，应该是老天弄错了，所以才让你受了这么多辛苦和委屈。下辈子我一定跟老天讲清楚，要他把你带到我身边。让我补偿你缺失的所有的爱吧。
到时候，你还要做人好吗？
今生没有得到的爱，下辈子我都给你。
谷月华扔完垃圾回来了。她看见夏星星嘀嘀咕咕的样子，问她在说什么。
夏星星回过神来，笑了：“我跟老天说，要你下辈子还做人。我来当你的老公，保护你一辈子。”
谷月华这才无奈地笑了，说她女儿疯了。
可转过身，她又快速地擦拭了一下眼睛。
夏星星看着太阳光，眯起眼睛。
在心里，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椿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