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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桐树 那是别人的 ...
说起当年的事,谷月华到现在还是愤恨不平。
尤其是这一次拖树——十几年过去了,夏润成又故技重施,还是那一套,还是那种手段。他儿子都快三十了,还没成家,用谷月华的话说:到死都不给孩子积点德。
这样害兄弟的人家,整个村上除了夏家,找不出第二户来。
别人家的兄弟,再怎么闹也是对外。自家的人,再怎么样也是抱团的。可夏家呢?先从自家人害起。
说起这个,谷月华就恨。
是真的恨。
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撑得有多难,只有她自己知道。可外人呢?外人只觉得是她不安生过日子,动不动就骂男人,脾气大,不好惹。大家都说夏筠成脾气好,从来不跟她较真,由着她骂、由着她闹。
可真的是他脾气好吗?
也许吧。
也许他就是能退,能忍。只要日子还能过下去,只要妻子孩子还在,只要他没落得孤家寡人一个。他有什么不能忍的?
谷月华骂归骂,这些年,家里里里外外哪一样不是她在操持?男人没本事赚大钱,她不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这个家就这点条件,她能怎么办?她还能真的去跟谁斗?
为了外人和自己家闹得鸡飞狗散,她做不出来。
尽管这个丈夫不像丈夫。
这个家,有时候也不像家。
可谷月华身上有那个年代女人特有的东西——坚韧。那种韧劲,是磨出来的,是苦出来的。放到现在,没有哪个女人能受得了这些。可谷月华忍了。她真的把这些苦都咽下去了。
其实也是没办法了。
真的没办法。
孩子还小,娘家不落井下石就烧高香了。丈夫无能软弱,指望不上。前有夏润成步步紧逼,泼脏水陷害。后有满村的风言风语,戳脊梁骨。
甚至可能已经闹到别的村里去了。
可她有什么办法?
她真的没办法了。
她只有这个办法。
哪怕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也要出这口气。
夏星星到现在也不知道,妈妈那口气到底出了没有。看起来是没有。表面上像是放下了,可心里头,过不去。
如果谷月华真的放下了,那是对当年那个孤立无援的自己最大的背叛。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不能再背弃自己。
————
拖树过桥那件事,最后是在夏筠成的沉默里平息了。
他没说要去修桥,也没说要去问夏润成,更没说要讨个说法。就那么沉默着,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看电视看电视。好像那桥不是他家的,好像那拖拉机没从他家门口过。
谷月华还想吵,可吵给谁听?夏筠成完全沉默,她骂得再难听,到他那儿也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他闷着,不接话,不还嘴,就那么闷着。
这就是外人嘴里那个老实本分、顾家好脾气的夏筠成。
谷月华还能怎么办?她只能认了。
夏星星在旁边看着,什么也做不了。她没资格说这件事。大人不会听她的,夏筠成更不可能听她的。
好在是过年。
村子里热闹,家家户户都有人来串门。谷月华也没闲着,今天几个婶子来家里喝茶聊天,明天她去别人家坐坐,后天又有人在村口碰上了,站着说半天话。
聊什么呢?聊过年,聊孩子,聊天气。也聊夏润成喊拖拉机拖树那事。
谷月华没明着骂,她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拖树的事情。几位阿姨一听,心照不宣。
这就是乡下的好处。随便发生点什么事,不出半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谁家都没有绝对的秘密。谁家那点事,都在饭桌上、火塘边、喝茶聊天的时候,传得清清楚楚。
夏润成又美美地隐身了。
可他那点事,藏不住。
————
初四那天,谷月华的妹妹谷月红家杀年猪,请了夏筠成去帮忙。夏星星正好有点感冒,不想出门,就说留在家里。于是一大早,谷月华便和夏筠成一起去了谷月红家。
夏星星的外公外婆也在那边。
早上十点,夏星星才醒过来。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想着中午给自己弄点什么吃的。还没爬起来,就听见堂屋的门响了。
谁这个时候来了?
她刚想问,外面传来谷月华的声音:“星星啊,妈妈回来了。”
声音低低的,不太对劲。
夏星星赶紧起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打开房门。谷月华已经站在堂屋里了,正把随身带的包放下。夏星星看了看墙上的钟,才十点。
“妈,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红姨家的杀猪饭好吃吗?”夏星星笑着问。
谷月华没接话,换了身干活的旧衣服,去给夏星星冲感冒药。她动作利索,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低落。
夏星星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妈,怎么了?”她问,“你怎么回来的?开车都要十几分钟呢,你不会走回来的吧?不是说好了从姨妈家打包点菜回来吗?怎么还特地跑回来给我做饭……”
话没说完,谷月华忽然往沙发上一坐,捂着脸,哭了。
“星星······妈妈这次彻底跟外公闹掰了。以后我再也不会去他们家了。”
夏星星心里一惊,赶紧放下手里的感冒药杯子,走过去坐到她妈旁边。
“怎么了妈?出什么事了?”
谷月华哭得说不出话,断断续续的,好半天才把事情说明白。
原来是杀完猪后,有些猪下水要处理。猪肠子那些,由谷月红的男人在洗。他是个老实人,话不多,蹲在那儿洗得认认真真。外公在旁边看着,一直在念叨,嫌这儿不干净那儿不对,估计也是想显摆自己懂。谷月华有点看不下去,就说了两句,让外公别说了,肠子本来就不好洗,洗成这样不错了。
可能是语气不太好吧。总之,外公当场就炸了。
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声斥责谷月华,把那些陈年旧账翻出来数落,话里话外都是: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跟我顶嘴?你算什么东西。话说得很难听。
如果只是这样,谷月华不至于气到跑回来。
可夏星星知道,这只是根引线。真正炸开的,是积了几十年的火药。
谷月华从小在外公家长大,受的那些委屈,夏星星零零碎碎听她说过。不是亲生的,就注定要矮一头。同样的饭,妹妹多吃一口是应该的,她多吃一口就是“不知好歹”。同样的衣裳,妹妹穿新的,她穿妹妹剩的。
“你说······”谷月华抽泣着,“猪肠子本来就是那个东西,哪能洗得跟碗一样干净?他就非要那么挑。我说两句,他就那么骂我······我从小到大,我真的受够了·······”
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住。
“我现在真的看清楚了。你对他们再好,在他们眼里都是应该的。没用的。”
夏星星听着,心里头酸得厉害。
她听她妈说过,十五岁那年,谷月华就出门去广东打工了。流水线、电子厂,什么活都干过。每个月赚几百块钱,除去吃饭的钱,其余全寄回来。那时候外婆才四十出头,一个四十岁的成年人,跟自己十五岁的女儿说:“你到广东打工赚的钱都要寄回来啊,家里靠你养了。”
这话谷月华记了一辈子。
可她认了。
这一认,就是三十多年。
谷月华说起那些往事的时候,话不多。她以为只要自己对他们好,他们总会看见的,总会明白她的好。
没想到。
她都快五十了,小半辈子都过去了,还是没等到。还是等不到。
只要外公外婆还活着,她就注定要看人脸色过活,就注定要受那些气。
谷月华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
夏星星听着她妈的哭声,心里堵得慌。她想问,爸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夏筠成没回来。那就是说,只有谷月华一个人离开了。其他人还在那儿,吃饭,吃肉,热热闹闹的。
多讽刺。
夏筠成还在那儿。
夏星星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她妈真的太可怜了。所有人都拿她当外人,没人站在她这边,受了什么委屈都只能自己消化。
她没说话,伸手给她妈擦眼泪。
谷月华大概是真找不到人说了。对着女儿,那些压了几十年的话,终于能倒出来一点。她说这些苦她都能咬牙忍,忍了几十年了,早就压下去了。她看着夏星星——这个她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儿——忽然又掉了眼泪。
她握着夏星星的手,问:“妈以后真的不去你外公家了,你会不会觉得伤心?”
夏星星笑了一下。
“我才不伤心呢,”她说,“所有让我妈伤心的地方,我都不会再去。”
谷月华一听这话,眼泪又止不住了。她哭得很厉害,夏星星很少见她妈这样哭过。看来是真伤到了。
哭了半天,谷月华才把真实的原因说出来。
她说她看见谷月红——夏星星的姨妈——拿着一个红包往外公手里塞。她当时觉得奇怪,平时去谁家吃饭也不至于给红包啊。就站那儿多看了一眼,听见谷月红说,是外公给她孩子拿的红包,她觉得孩子都工作了,不该再要老人的钱,就想还回去。
谷月红的孩子,比夏星星小一岁。
就一岁。
这话落在谷月华耳朵里,像针扎一样。
因为外公从来没给过夏星星红包。
以前谷月华想着,别让老人家破费,就把给夏星星的红包都退回去了。两个姨妈有没有退她不知道,她也没问过。后来夏星星长大了,红包的事也就淡了,她没往心里去。
可原来,那三个小孩子一直都有。
只有她女儿没有。
谷月华说着,声音又开始抖。
她以为这种偏心,这种区别对待,能在她这一辈打住。至少,不要对小辈这样。至少,也该一视同仁吧?
她自己受委屈没关系,哪怕是讨好外公外婆,她也能做。可没想到,换来的是这样。
所有小孩都有的过年红包,夏星星没有。
如果谷月红不去退那个红包,如果谷月华没有恰好撞见,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谷月华想不明白。她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如那两个亲生的?她从小事事小心,生怕哪点没做好就招他们不痛快,招来打骂。长大了更是什么委屈都不说,要钱给钱,逢年过节从没缺过。
她哭着,把几十年的委屈一件件往外倒。
每年过年,外公家鱼塘抓鱼。谷月华和夏筠成去帮忙,出的力比谁都多。可分到他们家那条,永远是最小的,半大不小的。那两个姨妈家呢?只恨不能多给几条。
出钱的事,谷月华从没缺过。逢年过节,老人家要钱,她给。生病住院,她出力。可换来的是什么?是她女儿过年连个红包都没有。
她不是贪图红包里那点钱,她是想要一个最起码的公平。
哪怕他们给了夏星星,她再拿回去退都行。
可是没有,一次都没有。
“星星······妈妈对不起你······”谷月华抓着夏星星的手,眼泪止不住,“是我没用,是我没本事,是我让你跟着我受委屈······”
夏星星眼眶也红了。
想到这些,谷月华彻底撑不住了。
几十年的委屈和不公,在这一刻,对着女儿,她真的承受不住了。没有人懂她心里的难,没有人懂她的委屈。
可夏星星懂。
她不是小孩了。她明白。
那个红包,她根本不在意。不给就不给。她又不是不知道外公一贯什么样——对别的孩子,总会更好。
她都知道。
夏星星问:“爸呢?他没回来?他知道你回来了吗?”
谷月华点点头,说发了微信了。毕竟是临时吵起来的,人家请夏筠成是去帮忙的,不能不给谷月红面子。该干的活还得干完。所以只有她一个人回来了。
夏星星又问:“那没人发现你走了吗?”
谷月华摇头。她说她是一个人走的,谁也没说。
“那······没人帮你说话吗?”
谷月华还是摇头。她说红姨也说了两句,让外公别说了。可外公不听,照样发脾气,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红姨也就不再说了。
那外婆呢?
那个谷月华的亲生母亲,那个把她带到这世上的女人。
她当时听见外公骂谷月华是“外面的种”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没人知道。
她一句话都没说。没有帮谷月华说一句话,没有替她辩一句,没有拦一下外公的嘴。
一句都没有。
甚至谷月华走了,她都不知道。
这个所谓的母亲,已经凉薄到了这个地步。
可外公嘴里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源头不就是她吗?
如果不是当初她不守妇道,与人出轨,谷月华何至于成为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何至于受这几十年的苦?
那个家,从来就不是谷月华的家。
那是别人的家。别人的爹,别人的妈,别人的妹妹。她是多出来的那个,是“带来的”那个,是不该出现的那个。
可外婆还嫌她碍事。
外婆总觉得,是谷月华的出现毁了她后半辈子的日子。
她出轨,她离婚,她带着肚子找下家——这些事是她自己干的。可她不肯认。她得找个人替她背着。谁最合适?肚子里那个。
谷月华还没出生,就已经是“罪过”了。
等生下来,更成了“拖累”。
外婆看着她,就想起自己那段日子。看着她,就觉得是她毁了自己的一切。
这是什么道理?
可这世上不讲道理的事多了。谷月华从小就得听那些话,从小就得看那张脸,从小就知道:她在这个家是多余的,她活着就是欠他们的。
这些话,谷月华只能烂在心里。偶尔挑些不那么伤的说一说,也是挑挑拣拣,生怕伤着自己,也怕伤着女儿。
可她知道,这些还不是最深的。最深的那些,她根本说不出口。
那些事,换到别人身上,怕是早就活不下去了。怕是没有谷月华这份硬气,能撑到现在。
夏星星看着她妈,看着她断断续续地说,说着说着就哭,哭完了再说。说几句,又哭。
她心里疼得厉害。
她想打电话。打给外婆,问问她为什么要这样欺负她妈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妈妈?有什么对错,说个分明!
可谷月华拦住了她。
“没必要了,”谷月华说,声音哑得厉害,“没必要去问了。所有的事,都没必要了。以后不来往就是了。”
往那儿送了几十年的钱,她不送了。
她自己几年都没买过新衣裳,给那两个老人的钱却从来没手软过。可他们呢?只觉得这是应该的。觉得她就该听他们的话,就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不管怎么羞辱她,她都不能记恨,不能有意见。
因为她是外人。
不是那个家的人。
外婆算是那个家的人吗?
算吧。毕竟她生了两个孩子,在那儿扎了根。
那谷月华呢?
她不算。
一开始就没算过。
油桐的果实有毒,不能吃。
像那个娘家——看着是家,实际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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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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