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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漆树 那件事是夏 ...

  •   没有恨是无缘无故的,万事万物都有原因。

      谷月华也不是生来就是牙尖嘴利、不肯让步的性子。她也柔软过,也曾想过嫁了人就有依靠了,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可这世界注定了,柔软的人要被狠狠欺负。于是她不再后退,而是用自己去护这个家。

      这本该是丈夫扛起来的责任。

      谷月华恨夏润成一家,也不是莫名其妙就恨上的。说到偷钱,这才说到了根上。

      过往那些夏润成怎么欺负夏筠成的事,她可以睁只眼闭只眼,毕竟那是人家兄弟之间的事,她一个外姓媳妇,没什么资格去评断。

      真正让她变成现在这样,提一次夏润成就恨一次的事,是二十年前那桩。

      那件事是夏星星心里的一根刺。

      也是谷月华这辈子到死都不能原谅的事。

      当年夏爷爷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不好,中了风,眼瞧着没几年活头。但人还算清醒,拄着拐杖还能慢慢挪几步。那时候夏星星才几岁,不记事,只记得爷爷脚不能动了,出门要人扶。

      也就是那会儿,老爷子开始念叨,说他有一千块钱的存折,不知道放哪儿了,让家里人帮他找。一家人翻箱倒柜,里里外外找了个遍,愣是没找着。

      存折不见了。

      这事本来也没往别处想,可没过几天,村子里开始传闲话。真真假假,传来传去,传到谷月华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发酵得不成样子了。他们说谷月华怎么这样,不要脸,偷了老爷子的钱。这还是传到她耳朵里已经美化过的版本,背地里指不定多难听。

      谷月华当时就坐不住了。

      她没有拿老爷子的钱啊!为什么要这样说她!

      她很生气,说自己没拿。可谣言哪是那么容易熄的?整个村子都传遍了,都以为是谷月华这个女人偷了钱。

      她才二十多岁,刚嫁过来没几年,孩子还小。听到这种话,又气又急,可她有什么办法?光靠一张嘴去辩白,谁信?她没证据证明自己,但她也没干坐着让脏水往身上泼。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谣言是从哪儿起来的。心里有猜测,可没证据,能怎么办?她跟夏筠成说了,夏筠成却说:别听外面的,没拿就是没拿,随他们说什么。

      如果只是传传闲话也就罢了,过几天就散了。可这回不一样,老爷子听说存折找不到,越发着急,隔三差五就要念叨一回。家里人跟着急,可谁也没办法。

      谷月华没再说话。她知道,真相总会出来的。不是她拿的,总会有证据。是谁拿的,总会现形。

      上天还算公道,没让她背这黑锅太久。

      那天天气好,谷月华把老爷子的被子抱出去晒太阳。被子一抖,从被单底下滚出个铁桶来。小铁桶,锈迹斑斑的,不知道在哪儿藏了多久。

      她捡起来,打开一看,里头有张存折。

      正是老爷子一直找的那张。

      她当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总算找到了,总算能证明自己清白了。她先看了一眼存折上的名字,想确认一下。一看,愣住了。

      老爷子叫夏旺民,存折上写的却是夏润成。

      夏润成。

      她男人的二哥。

      按理说,夏润成那时候混得相当不错。读了高中,分配到农机厂上班,是夏家最有出息的儿子。他至于贪老爷子这点钱?一千块,在那个年代不是小数,可对他一个拿工资的,也不至于穷到这份上。

      就算真要拿,光明正大拿不行?偷偷摸摸把钱转存到自己名下,还要把脏水泼到她身上?还到处去说,到处去坏她名声?

      谷月华拿着那张存折,手都在抖。

      她知道了,她自证清白的时候到了。不是说她偷了老爷子的钱吗?那就看看这存折上的名字是谁!是夏润成还是她谷月华!

      她还算冷静。她知道大伯的妻子——她的大嫂子——是个公道明事理的人,也是这个家里唯一还会帮她说话的人。谷月华就去找了大嫂子,把存折给她看,求她去信用社帮忙查一查,看这笔钱到底转到了谁账上。

      结果出来了,一分不差,全转进了夏润成的账户。

      好心急,好手段。

      瞧着老爷子时日无多,怕捞不着这点存款,竟然丧良心到诬陷一个女人。只因为这个女人是外来的,没人撑腰。只因为这个女人的男人没本事,只会息事宁人。

      谷月华闹了一场。她非要一个公道,非要夏润成把话说清楚。可不知怎的,这事儿后来忽然没动静了。像是被人按下去了一样,不了了之。

      夏星星后来想过很多次,为什么没后续了。

      大概是因为那时候的谷月华太单薄了吧。二十多岁的女人,身无长物,娘家不管她,丈夫不帮她,还拖着个几岁的孩子。她要在那个家活下去,要在这个村子里活下去。

      她只能先忍。

      咽下这口气,等。

      那时候的谷月华,很好地诠释了一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等到老爷子去世。等到夏星星慢慢长大,开始记事。等到家里终于做了房子,有了个像样的家。等到所有人都以为这事翻篇了,过去了,没人再提了。

      然后,在某一天,谷月华忽然爆发了。

      毫无预兆,猝不及防。

      炸得夏润成一家不得安宁。

      她闹得很大。先是跟夏筠成吵,吵得左邻右舍都能听见,闹得家里鸡飞狗跳,把陈年旧事一件件翻出来,逼得夏筠成没法再装聋作哑。当年那事,所有人都知道是夏润成干的,可从头到尾,没人给谷月华一个交代,没人跟她道过歉,没人出来说一句“她是冤枉的”。

      既然没人替她做主,那她就自己做这个主。

      她要一个公道。

      一个事实。

      到底是谁拿了老爷子的钱?谁拿的!

      当年夏润成死不承认,咬死了说不是自己。嘴硬得很。一直硬到谷月华十几年后来翻这笔旧账。

      谷月华闹了好几天,一直闹到说要离婚。夏筠成这才慌了。他一贯软弱,遇事就躲,这回躲不掉了。被谷月华逼着,他给夏润成打了电话,让他出来解释解释。

      谷月华跟夏筠成闹,不是目的。她真正的目的,是让夏筠成像个男人、像个丈夫一样,来做这件事。

      当初她忍了,不代表她没资格再提。

      不是不说,是做足了准备再说。

      ————

      夏润成一家估计怎么也没想到,谷月华还有这样的本事和胆子。十几年了,老爷子都死了那么多年,她竟然还敢翻这笔旧账。

      可谷月华就是翻了。

      那天晚上闹得最凶的时候,夏润成还是死不承认。他知道,一旦认了,全村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他,搞不好还得闹到单位上去。他就是被谷月华骂到断子绝孙,也绝不会松这个口。

      警察来了。

      夏星星第一次看见夏筠成哭。

      那个从来温和、话都不大声说的男人,在给夏润成打电话的时候,捂着眼睛,声音哽咽了。

      夏星星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她妈妈这么闹,只为了要一个公道。可她爸爸呢?到这时候了,还觉得他那个哥哥会顾念他一点。

      那年她才十岁左右。她能看出来妈妈受了委屈,可大人那些弯弯绕绕的事,她弄不明白。她甚至劝过妈妈,别和爸爸吵了,别离婚。

      谷月华当时没说什么。

      她忍了十几年,不是为了听女儿劝和的。当年那些流言蜚语,这些年夏润成家明里暗里使的绊子,她一桩一件都记着。夏筠成顾念兄弟情分,她谷月华可跟那家人没什么关系。

      警察来了也拿这事没办法。家务事,过去的事,没证据没人证。老爷子死了,他儿子拿了他的钱,说起来也不算多大的罪过。至于公道?谁给?

      夏润成反正就是不认。不认是他拿的,不认是他传的谣言。碰上这么个厚脸皮的人,你能怎么办?

      谷月华那时候真想扇他一巴掌。

      可她不能。

      警察是来劝和的,劝和不劝分。说看在孩子面上,别散了这个家。谷月华当时正在气头上,说过不下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夏星星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害怕。

      爸爸妈妈闹离婚,没人问她怕不怕。村里人只管看热闹,当个笑话看。真正该出来的那个人——夏润成,站在夏筠成家田坎边,从头到尾没说话。

      直到警察走了。

      谷月华送警察出村,走到夏星星家屋檐下头的时候,夏润成这才开了腔。

      他说的是什么呢?

      “筠伢子,你干脆离了算了。再找一个嘛。”

      是的,原话。

      夏星星亲耳听见的。

      她这辈子忘不了。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也是。一个从来不要脸的人,说出这种不要脸的话,倒也不稀奇。

      夏星星当然是信她妈的。她知道她妈不可能为了一千块钱去做那种事。后来事实也证明了,确实不是她妈拿的。

      可这重要吗?

      重要的是,得有个人给她妈道歉!

      谷月华要的不就是这个吗?一个她该得的道歉。为当年满村的谣言道歉,为这些年受的委屈道歉。

      可没有。

      闹成这样,还是没有。

      没人理会她那些苦痛。就算她后来也用同样的办法,把夏润成家那些破事到处去说,让全村人都知道是他拿了老爷子的钱再诬陷她,又有什么用呢?

      时间过去十几年了。谁真谁假,对看笑话的人来说,根本不重要。他们不在乎你夏家怎么样,他们只管茶余饭后有谈资就行。只要夏家闹得鸡飞狗跳,他们就有乐子看。

      这一点,谷月华明白。夏润成也明白。

      丢人,不止丢她谷月华一个人。

      当年没闹开的事,现在闹,也不迟。

      再后来,就扯到了当年分房子的事。谷月华去找了夏端成——夏家的大哥,也是当时唯一还能出来主事的人。几个人坐在大哥家里,开始说分家的事。

      夏星星不知道她妈心里甘不甘。闹了这么多天,最后因为警察几句话就压下去了。可她也看出来了,她妈的目的算是达到了——把夏润成家的名声也弄臭了。

      虽说那家名声本来就不怎么样。他媳妇跟人搞破鞋,还不止一个。但他们家有一条,就是死不承认。什么事都不认。

      谷月华也懒得再跟他们掰扯那些了。眼下要紧的,是房子。

      那本该是他们的房子。被夏润成霸占了这么多年,他们一家倒是住得舒舒服服。夏筠成一家呢?老爷子留下的老屋不能住了,只能买别人家的土房子,一点一点从无到有,什么都是自己置办。过了好几年苦日子,才终于攒够钱做了自己的房子。

      这些,夏润成是看不见的。他只觉得自己这个弟弟没本事,不值得他费心。

      在夏端成家里,大哥请来了村支书和村长。毕竟房产的事,得有村上的人作证。

      怎么解决的呢?

      无非还是劝和。说既然夏润成占了这么多年,现在也没法分出来了。村支书说的都是场面话,什么公道不公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最后,夏润成拿出两万块钱,算是买下当年分给夏筠成的那半边房子。

      多可笑。

      要不是谷月华这么闹,夏筠成这辈子都拿不到这两万块钱。可能还要被人欺负得更惨。

      这就是他。夏筠成。凡事不欺负到鼻子上就不知道反抗,一味的顾念那点兄弟情分。

      谷月华有句话说得真对:你把人家当兄弟,人家只觉得你好欺负。

      霸占房子比偷钱还早。这是从一开始,就没把夏筠成一家当人。

      而谷月华要的公道,不只是那笔钱,不只是那句“不是我拿的”。她要的是——让他们看看,她谷月华一家,不是好欺负的。

      一个可怜的女人,一个只能这样帮自己的女人。

      故事说到这儿,脉络差不多清楚了。

      最后,谷月华还是没有离婚。她还有孩子要养。她自己没有过一个完整的家,她不能让她的孩子再走她的老路。再苦再累,她也要和夏筠成把这个婚姻维系下去。

      因为她有个女儿。

      女儿是她唯一的指望。

      这些年,谷月华依然不搭理夏润成一家。夏润成和二伯母呢,也始终对当年谷月华说的那句话耿耿于怀。

      那句话,是谷月华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说的。

      那时候她没办法了。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清白,就算存折上是夏润成的名字,可名声已经坏了,她挽回不了。于是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说出了自证清白的话。

      她说:

      “既然你不承认钱是你拿的,那就让老天来证明。谁偷了老爷子的钱,谁的孩子就断子绝孙,永世不得好报。”

      谁偷了呢?

      谁会为这句话急得跳脚呢?

      那天夏润成怕是牙都咬碎了,才没当场骂回去。因为他没理。他也不敢应这句话。

      报应这东西,说不清的。也许有,也许没有。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那时候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好欺负的女人,竟然能说出这么狠的话。偏偏他还不能回嘴。

      他媳妇没出面,但谷月华知道她就在暗处偷听。那句恶毒的话,也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偷钱和霸占房子,能是夏润成一个人的主意?不可能。夫妻俩肯定是通了气的。既然都不拿她谷月华当回事,那就闹开了说。

      让大家都看明白。

      让孩子们都看明白。

      到底谁会遭报应,谁会断子绝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漆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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