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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柳树 可她低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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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月华是家里的老大,底下还有两个妹妹。
一个叫谷月红,一个叫谷月蓝。都小她两三岁,早就嫁人了,孩子都跟夏星星差不多大。
外婆家比夏星星家还要穷一点。
是那种最老式的土砖房,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泥坯,用手一摸就掉渣。堂屋抬头看,房梁上搭着黑色的尼龙布,布已经旧了,垂下来一块,像晾晒的床单。尼龙布上面是空的木柱,黑黢黢的,有蜘蛛在上面爬来爬去,织的网东一道西一道。
但外婆家很热闹。
两个姨妈都带着孩子回来了,院子里停着电动车,堂屋里堆着大包小包,孩子们跑来跑去,狗也跟着跑,叫得欢。大人坐着聊天,嗑瓜子,喝茶,声音此起彼伏。
夏星星是最大的外孙,在这儿不用装。
她不用像在大伯家那样,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也不用换上那副笑脸。她可以随便坐,随便站,随便说话。她去逗那条狗,狗摇着尾巴往她身上扑,她笑着躲,狗追,她就跑。
外婆在厨房做饭。
她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头发花白,用根黑皮筋随便扎着。人瘦瘦小小的,背有点弯,但手脚利索得很。灶台前她一个人忙活,切菜、烧火、炒菜,锅铲翻飞,一大家子十几口人的饭,她一个人就能掌勺。
夏星星觉得外婆挺好的。和和气气的一个老太太,见人就笑,说话轻声细语,从来不嫌谁。打扑克也厉害,脑筋转得快,年轻人不一定打得过她。
虽然谷月华总是跟她吵架。
夏星星不懂大人的事。她只知道,谷月华和姨妈们坐在院子里聊天的时候,整个人是松的。不是那种端着的样子,不是那种随时准备赔笑的样子,就是歪在椅子上,嗑瓜子,聊闲天,想说什么说什么,不想说就不说。
没有人在这种时候挤兑她。
没有人让她站着吃饭。
没有人话里话外夹枪带棒。
这应该就是娘家的感觉吧。
夏星星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转头看外公。
外公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慢慢喝茶。他不怎么说话,也不往人堆里凑,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的人。
夏星星看着外公,忽然想起什么。
她隐约听谷月华说过,外公不是她的亲爸。谷月华是外婆再嫁带过来的,这些陈年旧事,她从来没问过,谷月华也不怎么提。
但她看得出来。
谷月华对外公,不亲。话不多,喊人的时候平平的,没有那种叫爸的亲热劲儿。外公也是,不怎么理会谷月华,谷月华跟他说话他就应一声,不说他就那么坐着。
连带着,也不怎么理会夏星星。
夏星星喊他外公,他点点头,嗯一声,就没了。
不像对两个姨妈的孩子们,会招手让他们过去,会摸摸头,会问几句。
夏星星看着外公的背影,没说话。
————
夏星星以为谷月华真的不在乎那些过往了。
这么多年过去,她妈偶尔也会提起,说起当年的事,说起二伯家那家人,但话都不多,说几句就拐到别处去了。更多的时候,她会说自己老了,看开了,计较那些没意思。
夏星星听着,也就信了。
可她低估了谷月华的忍耐力。
也低估了那些事在她心里留下的伤。
谷月华是奔五的人了,可她也年轻过,也是从十五六岁一步步走过来的。那些年受的气,那些年吞下去的委屈,不会因为年纪大了就真的消失。她不提,不代表她过去了。
只是不提而已。
从外婆家回来那天,夫妻俩都挺正常。没吵没闹,该干什么干什么。下午的时候,村里一个熟悉的叔叔家抓鱼,叫他们去看热闹,谷月华还真去了。
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一条鱼,挺大一条,草鱼。
“看我分到的!”谷月华笑呵呵的,把鱼举起来给夏星星看,“运气好吧?晚上让你爸杀了,给你做鱼汤喝。”
夏星星看着她妈那张笑脸,也跟着笑了。
可她知道,这条鱼不是白来的。
村里的人再和气,条件再好,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把鱼送给别人。那条鱼,是谷月华帮人家担鱼草换来的。那个叔叔家在村里承包了鱼塘,喂鱼需要割草,谷月华没事就去帮忙,一趟一趟,草担回来扔进塘里,鱼吃了,她也就有了这份人情。
说是两家合作喂鱼,可谷月华去的次数,比那个叔叔多了一倍不止。
原因?别人说起来,就是一句话:“月华在家又不用工作,出点力怎么了。”
是啊,她在家,没有正经工作,没有固定收入。她多干点是应该的。
她就是想让自己女儿吃上新鲜的鱼。
夏星星以前不懂这些。小时候只知道吃,觉得鱼就是鱼,有什么稀奇的。可她现在长大了,在外面待了一年,看过人情冷暖,也渐渐看懂了很多事。
她没有在谷月华面前表现出任何不对。
她笑着,跟平常一样,说:“谢谢妈妈!我最喜欢吃鱼了!”
谷月华听了,乐滋滋的,又接着说:“菜地里我种了好多红菜苔,都给你留着呢,就等你回来吃。城里的菜哪有自家种的好,一点添加剂都没有······”
她说着,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要摘多少,怎么做才好吃。
夏星星听着,笑着,点头。
一直到这里,她都觉得自己妈妈没什么事。
团圆饭上那些不愉快,那些夹枪带棒的话,那些站着吃饭的滋味,她妈好像真的没往心里去。
直到初四。
夏星星一早就被一阵吵闹声吵醒了。睁开眼,摸过手机一看,上午九点。外面的天阴着,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可又一直憋着不下。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穿上睡衣爬起来,往堂屋走。
声音是从厨房传出来的。夏筠成和谷月华在吵架——说是吵架,其实只有谷月华一个人在骂。夏筠成站在那儿,大多时候不说话,任由她发泄。
或者说,这是他惯用的逃避办法。只要不让他表态,他就能装哑巴装到底。
谷月华的声音尖利得很,站在潲水桶边上,一边淘米一边愤愤地说着什么。夏星星隔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断断续续听到几句难听的,连奶奶都被带上了——“只生不教”“别人家的兄弟互帮互助,夏家的兄弟先害兄弟”之类的话。
这些话夏星星从小听到大。每次家里吵架,多半是有原因的。
只是不知道今天这原因是什么。
她走近了些。
夏筠成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听不清,但这句话像是踩到了谷月华的痛处。她把电饭煲内胆往锅里一放,狠狠按了下插座,几步走到夏筠成跟前,指着他的鼻子骂:
“不是故意的?!你这也算人话?他早不拖晚不拖,偏偏趁我们出去的时候喊拖拉机来拖树!你是瞎了眼吗?我们那条过弯的桥是泥巴做的,不是水泥!那拖拉机拉着那么重的木头压过去,压坏了你去修?”
夏星星听明白了。
她们家住在村子的偏角,大伯二伯早就搬到马路对面盖了新房,只有她家还守在爷爷老宅边上。这个山坳里就住他们一户,出去要过一条小河,河上有座小桥,半是石头半是泥巴垒的。平时过人过车都没事,但太重的东西压过去,难说。
今天有人喊了拖拉机,拖着木头,从她们家门口那条小桥过去了。
拖树不稀奇,乡下家家户户有山林,砍树拖树是常事。但要从那儿过,多半是后山的人家。后山是谁家的?夏星星心里冒出一个人。
二伯。夏润成。
那个戴着眼镜,高高瘦瘦的男人。谷月华这辈子最恨的人。提起来就没好脸色的人。
谷月华见夏筠成还是不说话,火气更大了。她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劈了:
“他都欺负到你头上了,你还要替他说话?你怎么这么窝囊!那条桥只有我们家要用,你看不明白吗?他就是欺负我们!”
“拖拉机加木头少说两百斤!我刚刚去看过了,桥已经垮下去一块了!你在这儿给我装哑巴有什么用?他没拿你当兄弟,你还要护着他?我当初怎么就嫁给你了!你能不能有点男人的担当!”
全是谷月华的声音。夏筠成始终沉默。
夏星星走出厨房门,看见了谷月华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脸都白了。夏筠成站在水泥坪里,佝偻着背,一言不发。
谷月华看见夏星星出来,骂声一下子止住了。她看着女儿,顿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然后叹了口气,说:“饿了吧?我煮饭了,等会儿就吃。”
大人的事,她不想牵连孩子。
夏星星看向她爸。那个佝偻着脊背的男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又看向她妈,满脸愤恨,恨铁不成钢。
她叹了口气。
这样的画面,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好无力。
谷月华脾气急,从来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人。可夏筠成呢?他担不起事,又顾念着那点兄弟情分,总是能忍就忍,能让就让。就算夏润成趁他们不在家喊拖拉机来拖树,把桥压坏了,他也觉得——修修就行,无非是多挑几担泥巴的事。
可这是泥巴的事吗?
夏星星不相信她爸不懂。他是读过书的人,咬文嚼字,喜欢作诗,心思比一般人细。他怎么会不明白这背后的意思?
他只是装不知道。
夏星星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们一家三口,怎么都学会了装?装无所谓,装不在乎,装看不见。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夏筠成怎么可能不明白夏润成的意思?那不是不小心,不是无心之举,是故意的。故意恶心他们,故意要给他们添堵。拖树?只是个借口。夏润成家哪有用木头的地方?就算真要木头,明知道那条桥不牢靠,也该先跟他们家打声招呼。早年再怎么闹不愉快,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可夏润成连面子都不做。
他就是咬准了夏筠成不会吭声。欺负了这么多年,已经欺负习惯了。要不是谷月华还有点脾气,夏筠成怕是早就让人欺负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谷月华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这次不提拖树了,她走到夏筠成身后,叉着腰,声音比刚才还硬:
“你说他不是故意的,不知道桥的好坏。好,你愿意让人当柿子捏,我管不着。那我问你——二十多年前,我还没嫁给你的时候,老爷子分家,你是不是分到了对面那半边楼房?”
夏星星顺着她妈的视线看过去。对面是二伯家,一栋普通的二层楼房,没大伯家那么气派,但在村里也算不错了。
夏筠成没说话,点了点头。
谷月华声音更大了,恨不得让对面整个村子都听见:
“那为什么我嫁给你的时候,住的是老爷子的老房子?连做饭的灶都是我们自己打的!你挂念兄弟情谊,忍着让着,可他们呢?进一步就想贪十步!直接在你的房子边上盖猪楼!那是把你当兄弟?”
她喘了口气,声音里带了哽咽:
“他们有想过你还没结婚吗?有想过你还要住吗?直接盖猪楼!挨着你的房子盖!那能住人?他们压根就没打算把那房子给你!就是要霸占!就是要害你!”
“你拿他当兄弟,他从一开始就没把你当人!你什么时候才能醒醒!”
谷月华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她抬手抹了一把,声音哽住。她是真的气,气夏筠成的无能懦弱,也气自己。气自己没本事,不能给自己撑腰。
夏星星走到她妈身边,问:“什么楼房?什么猪圈?”
这些事,谷月华从没跟她说过。
谷月华指了指夏筠成:“问你爸。问问他当年是怎么回事,是怎么软弱无能的!哪有一点当丈夫的样子!”
夏筠成不说话。
谷月华见他还是这副样子,火又拱起来,几步上前推了他一把,话越说越难听:
“偷钱是偷偷摸摸,这是明着欺负人!他们把猪圈盖在那儿,就是告诉全村:这房子我们占了,这弟弟我们捏了,他不敢吭声!”
偷钱。
这两个字一出来,夏星星心里一紧。
她知道,更大的事要来了。
今天,不可能平淡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