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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础石 “不要打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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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桃意的家也很老旧,可屋里收拾得很整洁,她是一个看起来很严肃的老太太,一双眼睛就像尺子,从你身上量过去,一眼就看透了。
夏星星有点小心翼翼。她坐在姥外婆对面,背挺得直直的,大气都不敢出。
不过张桃意人很和善。她先是给夏星星倒了杯水,又翻箱倒柜地找出来一堆糖果饼干之类的东西,花花绿绿地摆在桌上。夏星星受宠若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个劲地说谢谢。
坐下后,张桃意问了问大概的情况。
“家里几兄弟?”她问。
夏星星赶紧答:“三兄弟。还有四个姐姐。”
“都成家了?”
“大哥二哥都成了,就剩我。”
“你爹娘呢?”
“爹还在,娘走了。”
张桃意“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点。她又问了问夏家的条件,有几亩地,房子建在哪儿。
听说夏家子女多,而且只剩一个老爹在世,张桃意的脸色稍微好了点,眉头舒展了一些,目光也不那么锋利了。
说着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喇叭声,还有拖长了嗓子的吆喝:“卖包子——馒头——”声音由远及近,摩托车的突突声混在里面。
张桃意听了,对谷月华说道:“你去买几个馒头,中午垫垫。”
谷月华应了声“好”,声音里带着点轻快。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转头看向夏星星,笑问:“你吃不吃?”
夏星星摆摆手,现在哪吃得下东西啊。
等谷月华出去后,房间就只剩下了张桃意和夏星星。堂屋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
夏星星看了看这间堂屋,房子不大,进深窄,开间也小,一张八仙桌,几把旧椅子,靠墙一个老式柜子。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姥外婆一个人住的原因,这地方显得有些空荡。那些空出来的地方,堆着杂物,也堆着寂寞。老人老了,子女各自成家,孙辈各奔东西,就只剩自己守着这一屋子旧物,从日出坐到日落。
想到这,夏星星有些难过。姥外婆也没有人陪伴,所有的子女之间只有谷月华常年惦记她。
不过没等夏星星做什么心理建设,张桃意就问出了一个大爆炸问题。一下子炸的夏星星脑袋嗡嗡的。
那位老人家,看着窗外的太阳,又看了看夏星星,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不是夏筠成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夏星星后背一下子冒出了冷汗。
夏星星听到这话,几乎是一瞬间冷汗就冒出来了。她强稳住心神,刚想解释——姥外婆又开口了。
那位老人家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含在唇间,又划了根火柴,点上了。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她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边漫出来,丝丝缕缕的。
“我虽然老了,但耳朵还灵,眼睛也还算亮。”张桃意呼出一口烟雾,那雾在两人之间散开。她看着夏星星,目光不紧不慢,像一池静水,看不出深浅。
“我打听过了,月华跟我说起的时候,我刚好在惠芦村有几个熟人。”她顿了顿,手指弹了弹烟灰,“我听他们说,夏旺民的三儿子是个脾气老实、不争不抢的人,学做木工十几年了,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可你——”她抬起眼皮,又把夏星星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从皮夹克看到衬衫,从衬衫看到牛仔裤。
“你与他们形容的,天差地别啊。看你的样子,应该不会做木工吧。”她笑了笑,那笑容不冷不热。“刚进门的时候,我问你这个柜子怎么样,你居然说挺好的。”张桃意偏了偏头,朝墙边那个老式柜子努了努嘴。那个柜子,漆面斑驳,柜门关不严实,左边的腿还垫着一块木片才能稳住。夏星星进门时,她指着柜子说了一句“你看这柜子怎么样”,夏星星压根没细看,随口接了句“挺好的”。
张桃意了然的笑了,“一个靠做木工手艺养家的男人,居然看不出我这柜子已经不能用了。我看,你不但看不出柜子问题,就连要怎么修都不知道吧?”
自从穿越过来后,期间也有不少人问过夏星星怎么改去卖车不做木工了。夏星星每次都说是木工赚钱不多,城里出路多,卖车来钱快。其实是她哪会什么木工,真要她上手刨一根木头,那不得被人笑死。好在爷爷也不管她干什么,卖车也好做木工也好,只要能养活自己,他不管你。这个时代,有钱才是王道,手艺也是为了养家活口啊。可她没想到,在姥外婆这儿,露了馅。
张桃意见夏星星不回答,又笑了笑,把烟叼在嘴角。这一次,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感慨,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若说木工活计你不会做了,就算你是找到了别的门路吧,可重要的是你的性格。”她顿了顿,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桌沿磕了磕。“你不肯吃亏,不肯让步,甚至不顾后果也要达到自己目的的那股子犟劲儿,和之前那个夏筠成可以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性格。这改变的,实在是很蹊跷啊。”
夏星星又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是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天翻地覆的改变。她闹着要房子,在工地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二伯母撕破脸。以前的夏筠成,会做这些事吗?不会,他只会忍,只会让。可夏星星不能那样做,不能继续她爸一退再退的性格。
可她怎么解释?难不成对这个老人说,我其实是你素未谋面的重外孙女?说你当初看错人啦,你把谷月华害了?那些话,她怎么说得出口。那些冤枉与苦难,夏星星无法对一个年逾八旬的老人说啊。夏星星低着头,手指攥着膝盖。她知道姥外婆在等她回答,可她什么都说不出。
张桃意看着夏星星一脸为难的样子,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她活了八十多年,自然知道,这架势,多半是问不出个什么来了。有些事,人家不想说,你再怎么逼,也是白费力气。
可她也知道,现在这世道,好男人不多。年轻的后生,有点本事的都往城里跑,留下的不是懒就是馋,不是赌就是嫖。眼前这个后生虽然变化很大,跟村里人说的那个老实木匠判若两人,但据谷月华所说,他对她还是很好的。
张桃意心里有个念头。一个陌生人,能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孩付出这么大的善意,不像是装出来的。装一时容易,装这么久难。这个后生,或许本身性格就不错,只是以前没机会表现出来。现在又是拿东西又是建房子的,比那些光动嘴皮子的强一万倍。
不过她心里也藏着另一层念头。她已经八十多了,今晚脱了鞋和袜,不知明朝穿不穿。说不准哪一天,眼睛一闭,就再也不会睁开了。孩子们的路,终究只能他们自己去走。她不能替月华过日子,她能做的,就是趁自己还清醒,替她把把关,别让她跳到火坑里去。至于这后生是不是真的夏筠成,他以前是什么样,现在是什么样,她管不着。只要他是真心对月华好,就够了。
之前看谷月华说起夏筠成时的神情和样子,张桃意心里是明白的。那孩子,说起这个叫夏筠成的男人时,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轻快。张桃意知道外孙女心里是愿意的。
既然两情相悦,那没什么好说的。再者,她有什么可挑的呢?她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老太太,家里也没有金山银山陪嫁。月华是带来的孩子,爹不疼娘不爱,能嫁出去就不错了。
所以张桃意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缓缓吐出来,带着一种放下,也带着一种不舍。她看着夏星星,又笑了笑,那笑容多了几分慈和。
“我老了,”她说,声音不高,“眼瞧着没几年活头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月华成家,她能有个依靠。我不管你是真的夏筠成也好,还是变了个人也罢,既然月华认为你可托付,我老婆子没什么意见。”
夏星星听着,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张桃意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看着夏星星。
“我只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她说,“也请你答应我这个唯一的要求。”
张桃意将烟摁灭在桌沿,手指在烟头上捻了一下,确认火已经完全熄了。她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坐直了身子。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夏星星的手。
那只手,瘦,皱,骨节凸起。她握着夏星星的手,握得很紧。那一刻,她的目光仿佛透过了夏星星的皮囊,看到了底下更深的东西。
“不要打她,也不要赶她走。”她一字一句,沉甸甸地落在二人之间。“要是万一过不下去了,你来找我,我带她走。”
“月华是个苦命的孩子,”张桃意继续说,声音里带了一点颤,“爹不疼娘不爱的,打小就被人嫌弃。她能长这么大,没走歪路,没变坏,是她自己争气。我没本事,给不了她什么,只能在她小时候给她一口热饭吃,一个地方睡觉。如今她大了,要嫁人了,我别的帮不上,只求着你能对她好。”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夏星星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轻了下来,可那份量更重了:“你是个好孩子,你能对她好,给她一个落脚处的,是吗?”
夏星星看着张桃意,看着老人家恳求的眼神,她忽然想起了许多事。
她知道,眼前这个老太太,在谷月华结婚后没多久就离世了。据别人说,是在某个傍晚时分,坐在自家门前的椅子上去世的。那天太阳很好,她大概是晒着晒着就睡过去了,再也没有醒来。很安详,没有受折磨,也没有人知道。她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同样,也没有一个人见她最后一面。那些她疼了一辈子的女儿们,不在;那个她从小带到大的外孙女,也不在。
临死,张桃意都没有见到自己疼爱的外孙女一面。
这也是谷月华一生的痛。
但如今不同了。如今夏星星来了。她不能改变所有的过去,可她能让这件事不再发生。她不会再让谷月华因为没能见到姥外婆最后一面而悔恨终生。她不会再让姥外婆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门前,安静地走。
所以夏星星用力点头,她握住张桃意的手,握得紧紧的。
“您放心,”她说,“我不会赶她走,更不会打骂她。她嫁给我,是来过好日子的,不是来吃苦受罪的。我夏筠成保证,谷月华到我家来,我能好好照顾她。这是我的承诺。如果没做到,我不得好死。”
也许是这句“不得好死”说得太重了,张桃意的眼神忽然震颤了一下。她看着夏星星,像是想从那眼睛里看出什么破绽。可她没有看到。她只看到了一个年轻人为了她的月华,愿意拿命来担保的决绝。
张桃意的眼睛闭了一下。那一下闭得很紧,像是要把什么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然后她重重点了点头,一下,又一下。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