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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寿石 她不知道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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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房子的事,夏润成没作妖。这倒让夏星星有点意外,按那家人的脾性,不闹点动静出来才不正常。
大概是上次被夏星星那番话噎得够呛,又或者是二伯母回去告了状,两口子正在家里关起门来吵架,顾不上这边。总之,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没人来添乱。反倒是夏端成来问了两嘴。
他来的那天下着小雨,毛毛雨,夏端成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工地边上,东看看西看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关心还是什么。他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商量一下?你一个人就定了?”他问,语气里带着点责怪,又带着点惋惜,像是在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夏星星正蹲在地上看施工师傅砌墙角线,听见这话,手里的烟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大伯那张脸。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夏端成果然没让她等太久。他把伞往肩上靠了靠,又往前走了一步,话锋一转:“还有,怎么不直接在老屋翻新?干什么要建新的?”他顿了顿,像是在等夏星星回答,可没等她开口,他又自己接上了,“老屋住得好好的,翻新一下不就行了?你建新的,爹那边怎么办?他年纪大了,你就这么搬出来,让别人怎么看?”
他的话一句接一句,像针一样,表面上是关心爹妈,实际上是在指责夏星星不孝顺。好像她建新房子就是不管老人了,好像她搬出来就是忘本了。夏星星听着,心里冷笑。
夏端成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屋是爹妈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你扔了它,建新的,村里人怎么看?人家会说夏家的儿子有钱了,嫌弃老房子了,不认祖了。你听听,好听吗?”
夏星星听着,她看着大伯那张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关切里带着指责,担忧里带着不满,句句都是在为你着想,可句句都是在给你定罪。这就是夏家人的本事,说话不吐脏字,可字字诛心。
以前别人说夏家的人最会表面功夫,一嘴巴最喜欢说大道理,她还觉得不信。现在她算是见到了。这没到利益冲突的时候,大家都能和和气气的;一旦你做了他们不认同的事,那些大道理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把你淹得喘不过气。
夏星星没急着反驳。她站起来,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她只回了一句话。
“老兄,我们已经分家了。”
就这一句话。没有解释,没有争辩,没有摆道理。
分家了,那就是各过各的,我建我的房子,你住你的老屋。我不干涉你,你也别来管我。
夏星星之所以不在老屋住,就是因为看着妈妈在老屋受了太多苦。她做不到再让妈妈来一次。而且结婚迫在眉睫,翻新老屋意味着又要叫妈妈等。等多久?她等得起,妈妈可等不起。
再一个,她有说不管爷爷了吗?上下屋距离没有一百米,爷爷散个步就到了。从新房子门口走到老屋门口,也就抽根烟的功夫。难道还怕她不给爷爷尽孝?
就是你们这些做子女的不尽孝,她都不会不管爷爷的。当然,这句话是夏星星在心里默默念叨的,没敢说出来。
夏端成听到那句“分家”回答后,愣了一下。他看着夏星星,眼睛里有一点惊讶,还有一点不悦。他大概没想到,这个一向闷声不吭的弟弟,会用这么一句话,把所有的道理都堵死了。分家了,你还管我干什么?你是大哥,可大哥也不能管到分了家的弟弟头上来。
夏端成直接转身就走了。没有再多说一句,可那背影里,带着一股子不满和无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想回头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回头,径直往老屋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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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乡下一直在下小雨,整个天空都灰蒙蒙的,雨丝细细密密,滴滴答答的,没完没了。
夏星星每天都站在屋檐下看天,心里急得不行。她怕雨不停,怕路不好走,怕耽误了去见姥外婆的日子。
好不容易这天出了太阳,夏星星特意起了个大早,再次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她不知道姥外婆喜欢什么,只能把能想到的都带上。
发动引擎的时候,她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
今天,要跟妈妈一起去看姥外婆。
夏星星虽然没见过她,可她记得妈妈说起姥外婆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光。今天,她终于要去见那位老人了。心里激动又紧张。
这次不是作为夏星星,是作为夏筠成,作为即将把谷月华娶进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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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到白石村,夏星星接上了妈妈。谷月华早就站在路边等着了,她穿着一件米色外套,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别着那对水晶发卡——夏星星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在城里买的那对,亮闪闪的,在妈妈发间像两只小蝴蝶。
妈妈应该是跟外公外婆说了要跟夏筠成发展的事。夏星星注意到,外婆今天的眼神不太一样了。
她脸上多了几分和善,甚至朝夏星星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对谷月华的婚事,她没有什么看法,一如夏星星猜测的那样——只要找个人嫁了,就行。不管是谁,不管好坏,赶紧嫁出去,省得在家里吃闲饭。
夏星星心里怪不是滋味的。妈妈在她眼里,是那么好的人。可在外婆眼里,她只是一个需要尽快打发的负担。可看到妈妈脸上带着笑,她又看开了。算了,只要妈妈开心。只要她能从那个家里走出来,能不再看那些脸色过日子,就够了。
一路上二人无话,却也不尴尬。
谷月华坐在副驾驶上,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风景。
夏星星也没有主动说话,可她坐在那里,就像一棵树,稳稳当当的,让人觉得安心。谷月华没有如坐针毡,反倒好心情地哼起了歌。声音不大,轻轻的。
夏星星仔细听了听。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热了。
是她从小听到大的一首歌。
满文军的《望乡》。小时候,妈妈总是哼这首歌,那时候她不懂歌里唱的是什么,只觉得好听。后来长大了,去了城里,偶尔在街上听到这首歌,会停下来站在那儿听完,然后开始想家,想妈妈。
现在,她坐在车里,妈妈坐在旁边,哼着同一首歌。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夏星星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她想,妈妈要是能一直这么轻松就好了。可以哼着歌,晒着太阳,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
她该有一次顺意的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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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很快开到了姥外婆所在的村子里。路越走越窄,从水泥路变成了土路,谷月华指着一处岔路口,声音里带着欢喜:“从这进去就到了。”
夏星星将车往路内开,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泥地,溅起一小片灰。她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停下来,熄了火。还没等她解开安全带,谷月华就迫不及待地推开了车门,动作又急又快,像是怕晚了就见不到似的。夏星星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也推开门,从后备箱拎起大包小包的礼物,她跟在谷月华身后,朝一处房子走去。
这里的房子也是土砖房,在这个年代的乡下,除非是很有钱的人家,不然大多都是这样的房子。放眼望去,家家户户都差不多,矮趴趴的,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房子,哪里是地。可就是这样的房子,在谷月华眼里,也是天堂。
谷月华走得很快,几步就到了一处房屋门口。她站在那儿,朝里面喊了一声:“外婆——我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接着,一个老太太从堂屋里走了出来。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步子又快又稳。她不算高,但也不矮,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夏星星愣在原地。这是姥外婆吗?她从来没有见过真人,连照片都没有。在现代的时候,姥外婆早就过世了,谷月华提起她的时候,总是说“你姥外婆啊,那是个了不起的人”,可说完了,就不再说了,像是怕说多了会难过。夏星星只知道姥外婆叫张桃意,只知道她对谷月华好。可那些都是听说的。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人就站在她面前,眯着眼打量着她。
夏星星忽然想起以前谷月华说过的话。她说张桃意是个不一般的老太太,身体素质特别好,眼光很毒辣。说她看人准,谁好谁坏,一眼就能看出来。又说她年轻时候吃过很多苦,早年丧夫,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女儿。后面又找了个同样丧妻的男人搭伙过日子,也就是谷月华记忆里的外公。虽然姥外公也不是亲的,可他对谷月华却不错。至少在谷月华居住在这里的时候,没有打骂她,也没有嫌弃她。
夏星星站在那儿,心里忽然有点发虚。她不知道姥外婆会怎么看她,会不会不同意这门亲事。
谷月华已经走到了张桃意面前,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笑盈盈地转过身来:“外婆,这就是夏筠成。今天跟我一起来看你~”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那种语气,夏星星从来没听过。
夏星星拎着东西站在那儿,被姥外婆的目光上上下下扫了一遍。她努力挤出一个笑,把那堆礼物举了举,声音尽量放得自然:“外婆好,我是夏筠成。一点心意,您别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