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一章：青石 在她眼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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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星以为，以妈妈那不服输且好强的性子，面对这样的机会应该不会拒绝。在她的记忆里，谷月华是那种打不倒的人。再苦的日子也能咬牙过下去，再难的坎也能想办法翻过去。她以为，这样一个妈妈，听说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能靠自己活下去，一定会眼睛一亮，点头说“好”。
可谷月华摆手拒绝了。
她轻轻摇了摇手，像是怕伤着夏星星的好意。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外婆年纪大了，”她说，“她唯一的心愿，就是看我成婚，有个家，有个去处。”
她顿了顿，抬起头。“我不想让唯一在乎我的人担心。”
夏星星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理解。真的理解。谷月华这一生太苦了。从小在那个家里，被嫌弃，被冷落，被当出气筒。没有人问过她冷不冷，饿不饿，累不累。没有人说过一句“你辛苦了”。她活了二十一年，吃过的苦比很多人一辈子都多，可得到的甜，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姥外婆是唯一的甜，是那苦日子里仅有的糖。
她怎么忍心让那个唯一在乎她的人担心？那个在乡下老屋里住着的老奶奶，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光。她不能让那个老人在最后的年月里，还要为她操心。
所以她会选择回到乡下，选择接受相亲，选择把自己托付给一个不知道是谁的男人。一半是因为想逃离谷家——那个觉得她呼吸都是错的地方。一半是想让姥外婆安心。让那个老人家知道，她嫁人了，有家了，有人照顾了，不用再惦记了。
谷月华还能做什么呢？她除了靠结婚走出那个地方，靠嫁人改变现在的艰苦，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她只读过初中，十五岁就出门打工，在流水线上站了那么多年，没有人教过她别的活法，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靠自己站起来、走出去、活成另一个模样。她只知道自己没钱，没本事，没靠山。她只知道嫁人是唯一的出路，是女人迟早要走的道。她已经认了。不认也不行。
或者说，她还存着一点对婚姻的幻想。以为结婚了会有人关心她，在乎她。她还没有在婚姻里吃到苦头，不知道那些年复一年的争吵是什么滋味。所以她不怕，甚至向往。在她眼里，婚姻是离开那个家的门，是逃出去的出口。她不知道出口那头是什么，可她不想管了，先过去再说。
夏星星看着谷月华的天真，看着她提及结婚时那种眼睛亮亮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唉。
夏星星又不忍说破。她怎么跟谷月华说呢？说你不要嫁人，不要相信婚姻，那些都是假的，是苦的？眼前的谷月华还带着少女对婚姻的幻想呢，她从未拥有过自己的家，从未被人捧在手心里疼过。她以为结了婚就有了。她以为那些电视里演的，是真的。夏星星就是说了，谷月华也未必相信。人对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总是抱有绝对的幻想。没有摔过跤的人，不知道地有多硬。没有淋过雨的人，不知道雨有多冷。
夏星星叹了口气，她看着谷月华，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那好吧，”她说，“我会帮你物色好的小伙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重了一些，“你千万别将就，别凑合，别随便找个人就嫁了。”
谷月华更不解了。眼前这个叫夏筠成的小伙子，为什么要这么帮自己？没理由啊。他们非亲非故，以前也不认识。他给她买爆米花，给她塞钱，跑来她家相亲，现在又说要给她找工作、介绍对象。他图什么？她有什么可图的？她没钱，没本事，没长相，娘家还那样。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她身边凑。
可她却莫名感觉到一种很安心的感觉。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不是心动，不是感激，是更深的东西。好像在这个男人身边，有种独有的熟悉感。不用担心，不用害怕，不用小心翼翼。她不用想这句话该不该说，那件事该不该做。虽然她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可也能感觉得到这个男人对自己是关心的，是超出普通关系的关心。不是那种男人对女人带着目的的关心。是另一种。纯粹的，像家人一样的。
面对这样难得的关心，她有什么理由去怀疑人家呢。她这辈子，被人怀疑过，被人嫌弃过，被人指指点点过。可没有人这样对她好过。尽管她对这个男人也没有任何属于男女之间的情感。没有喜欢，没有心动，没有看见他就脸红心跳。可就是舒服。很舒服，很温暖。
谷月华想，这应该是朋友吧？上天注定的好朋友？她低着头，嘴角弯了弯，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夏星星，说了一句：“谢谢你。”
夏星星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的光。她也笑了笑，把手插进兜里，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谷月华说。
“嗯。”
她转身，拎着那个红色袋子，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夏星星还站在那儿，冲她挥挥手。谷月华也挥挥手，转过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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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星开车回了家。她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那个信封，百感交集。
三千块钱，她给妈妈准备的，妈妈没用，一分都没用，原封不动还回来了。她不是不缺钱，她缺。她在那个家里，被外公骂“没脑子”，被外婆嫌“不交钱”，连买几斤李子都要被说。她缺钱，可她不要。
夏星星靠在座椅上，看着外面的天空。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谷月华站在集市上、笑着说“祝愿你过得好”的样子，一会儿是她靠在谷家门框上、眼眶里噙着泪光的样子。两个画面叠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如今谷月华还在谷家受罪，可自己却没有办法。或者说，她的办法对谷月华来说不适用。她以为，给妈妈找一份城里的工作就能把她从那个泥潭里捞出来。可妈妈不去。她说外婆年纪大了，唯一的心愿就是看她成婚。夏星星理解，可理解归理解，心里还是堵得慌。她坐在那儿，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叹了口气，推开车门，进了屋。
正当她愁苦之际，门口传来声响，是砖匠的声音。那嗓门又大又亮，隔老远就能听见，带着一股子火气：“筠伢子！筠伢子在不在！”
夏星星把信封塞回书桌抽屉，起身出了房间门。现在爷爷不在家，大概又去喝酒了，她得招呼客人。院子里，砖匠正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对劲，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看着就不太高兴。
夏星星心里有些不解，但面上还是笑着迎上去：“你怎么来了咯，快请坐！”她从屋里搬了把椅子出来，放在堂屋门口，又转身去倒茶。
砖匠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嘴里唠叨着：“这要找你还真不容易，不是进城就是到了别处去了！来你家几次你家老爹都说你不在！”
他接过夏星星递来的茶，没喝，放在旁边的地上，又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夏星星也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砖匠看了一眼，脸色才缓和了一点。他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嘴里那根还叼着，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再次开口。
“筠木匠啊，你真是做好事嘞，”他的声音又沉又闷，像是在压着火，“你害死人你知道吗？”
夏星星觉得奇怪，也搬了把椅子坐在一边，笑道：“我害谁了？砖匠你这话说得，我都不明白。”
砖匠呼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他眯着眼，看着夏星星，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就是你说去给谷家做介绍啦！那个叫什么，吴川的小伙子吧！”
夏星星点头。
“就是他啦！”砖匠把烟灰弹在地上，声音大起来，“他有女朋友的你知道吗！人家姑娘听说他去相亲了，又不知道听谁说是我的介绍，跑到我家闹啊！拍桌子，摔杯子，把我堂客都吓着了！你说我这把年纪了，经得起这么折腾吗？”
他看向夏星星，眼睛瞪得圆圆的：“这跟我有毛关系啊！这人是你信誓旦旦去介绍的啦！你连这个你都不清楚你跑去给人相亲，你怎么想的你！”
夏星星听得云里雾里，脑子里嗡嗡的。什么？吴川有女朋友？他从没说过啊！他们认识了这么久，他从来没提过自己有女朋友，甚至都没提过自己谈过恋爱。每次说到找对象的事，他都一副“我单身我骄傲”的样子，说家里催得急，说他妈让他赶紧找一个。夏星星信了，以为他真的单身。
如果夏星星知道吴川有女朋友的话，她打死都不会介绍他给谷月华啊！这种损事她怎么会做！她千里迢迢穿越过来，是为了让妈妈幸福的，不是让她给人当三、被人骗的。她实在是觉得吴川这人上进，又聪明，才想着能不能介绍给谷月华。成不成也是之后的事啊！她又不是媒婆，不包成不包婚，只是给两个人一个认识的机会。怎么到砖匠嘴里就是她搞不清状况害人了呢？
不对。夏星星看着砖匠一脸抱怨的样子，不像是简单的姑娘要公道啊。就算是带吴川去相亲了，人家姑娘生气正常，可也不至于闹到惠芦村来。吴川是隔壁村的，他女朋友——如果真有的话——要闹也该去吴川家闹，跑惠芦村来干什么？这不合理。一定有别的原因！值得砖匠找她几天也要来吐槽的，绝对不简单。
夏星星也点燃一根烟，呼出一口烟雾。她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看着砖匠，笑道：“砖匠，你不是单纯来怪我没搞清楚状况的吧？那吴川也没跟我讲有女朋友啦，我也是蒙在鼓里。再说了，我介绍的又没成······两个人就见了一面，话都没说几句，人家姑娘犯不着这么大动干戈吧？”关于吴川，夏星星已经pass掉了，她不在乎吴川，她在乎的是砖匠为什么这么生气。
砖匠这才正经了一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让别人听见的话：“你猜对了。要只是随便说说闲话也无所谓，可是那个姑娘······”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她怀孕了。”
夏星星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听说吴川还去相亲别的女人，气得直接去吴川家摊牌了。没想到吴川怪是别人拉着他去的，说是你非拉着他去相亲的，他不好意思拒绝。那姑娘一听，就又跑到了这边来，见你不在家，又跑到我家闹了一通。”砖匠说，“你说我冤不冤？我就是一个传话的，是你让我去谷家说的，人也是你带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那姑娘在我家哭了一下午，我堂客跟着掉眼泪，我这几天都没睡好觉。”
夏星星听着，心里已经不只是惊讶了，是震惊。吴川有女朋友，这暂且她能承受。年轻人谈恋爱嘛，正常，也许他是不好意思说，也许他觉得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可那姑娘怀孕了？？？她上哪去知道这个！吴川一个字都没提过。他们在一起吃了那么多次饭，喝了那么多酒，他总是笑嘻嘻地说“家里催得急”，说“找个好姑娘凑合过日子”。他从来没说过“我有女朋友”，更没说过“我女朋友怀孕了”。
这也太劲爆了。
夏星星脸色有些黑了。她不是怪砖匠，是怪吴川。这是一点没拿她当回事啊！她把他当朋友，当兄弟，当可以托付妈妈终身的人。她以为吴川是那个能对妈妈好的人，她以为她了解他，以为她看人不会错。可她还是错了。她要是知道他有女朋友，怎么可能还会去介绍给谷月华呢？她又不是疯子，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妈妈好。
砖匠见夏星星也不明所以的样子，叹了口气，又点了一根烟。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还是说了，声音压得更低了。
“还有呢，”他说，“吴川家不认。说那姑娘肚子里的种不一定是他吴川的，说她在城里也交过男朋友，谁知道是谁的。这话传出去，闹得隔壁村都知道了。那姑娘的爹妈气得不行，跑到吴川家理论，两家人差点打起来。”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吴川也是个畜生玩意儿。估计是嫌那姑娘家没钱，人也不够漂亮，配不上他。把人弄了又不想负责······听说在城里又找了个，条件挺好的，家里做生意的。”
夏星星这下是真的脸色黑了。铁青，气得嘴唇都在抖。她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她才反应过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她突然想起胖子说过的一句话。那天在车行，她问胖子为什么不收吴川，胖子嚼着槟榔，慢悠悠地说：“吴川这人，太过于热情了。可他那个热情，不像是能踏实做事的人。有点油嘴滑舌的，你信不信，要是有别的高薪工作，他第一个跑路。”
夏星星当时还觉得胖子是小题大做，她甚至还替吴川说了几句话，说人家就是性格好，热情一点怎么了。现在想来，胖子到底是眼睛毒。他在长沙混了那么多年，一眼就看穿了吴川是个不踏实的人。所以才那么直接地说了出来，一点面子都不给。
夏星星不知道吴川年轻时候这么荒唐不要脸啊！也没人跟她说过啊！在她的记忆里，吴川是那个开奔驰的叔叔。是那个站在院子里，跟夏筠成聊天，笑呵呵的，做什么都大大方方的人。她以为他一直就是那样的，以为他年轻时候也踏实、有责任心。她从来没想过，他年轻时候是这个样子——有女朋友不说，女朋友怀孕了不说，还去相亲，还把责任推给别人，还在城里又找了一个。
她其实都不敢相信。这跟她记忆里的吴川，是同一个人吗？还是说，人都是会变的？年轻时荒唐，老了就收心了？还是说，她就没看对过人？
夏星星脑子里乱糟糟的，可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难怪吴川一个劲地说要找个条件好的女孩，说自己要在城里扎根。她当时以为他是上进，是肯吃苦，是想要过好日子。现在想来，感情不是靠自己努力啊！是靠城里的女孩带他跃龙门啊！找个条件好的，家里做生意的，一步登天，少奋斗二十年。她怎么就没看出来呢？她怎么就被他那些“家里催得急”“找个好姑娘凑合过日子”的话给骗了呢？
夏星星又想起后来的吴川叔叔。他开大奔驰，住大房子，老婆漂漂亮亮的。可就是没有孩子！她还以为是二人丁克，现在想来，这他娘的是报应啊！不是不想要，是要不到。那些年欠的债，老天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砖匠还在说着什么，说那姑娘性子也是刚烈，听到吴川家这么说，直接去打胎了，说“我不要这个孩子，你们也别想拿它说事”。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回来的。她爹妈气得要死，可又没办法，只能在家哭。砖匠说，这不是便宜了吴家吗？那姑娘白白受了一场罪，吴川倒好，拍拍屁股去城里找下一个了。
夏星星抽着烟，心里一阵窝火。是对吴川，也是对自己。她怎么就没看出来呢？她怎么就被那些表面的东西给骗了呢？她自以为聪明，自以为看人准，自以为替妈妈找了一条好路。可她把妈妈推到了什么样的人面前？一个满嘴谎话、不负责任、把女人当跳板的人。
夏星星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砖匠还在絮叨，说以后这种事他再也不管了，说介绍对象风险太大，说费力不讨好，说再也不想掺和了。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青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