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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荠菜 她可以给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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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里待了三天时间,夏星星启程回了乡下。白色福特的后备箱再次塞得满满当当。城里到底是时兴些,东西也多些,她怕爷爷一个人在家凑合着过,什么都舍不得买。
回到乡下,爷爷依旧抽烟喝酒串门,反正没什么烦心事,身体也硬朗。就是啰嗦,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筠伢子该娶媳妇了,再不娶就老了。夏星星每次都敷衍过去,说没合适的。她心里装着事,妈妈这边还没个着落呢,她哪有心思去管她爸结不结婚的事。
爷爷喝了酒话就更多,能从村东头说到村西头,能从夏家的祖上说到现在。夏星星躲都躲不及,耳朵都快被他念出茧子了。于是趁着一个天气晴朗的时候,她开车跑到了镇上。不是为了什么正经事,就是想躲躲清静,去街上逛一逛,散散心,顺便看能不能给妈妈找点出路。
镇上的集市还是老样子。人来人往的,摊位一个挨一个,把整条街塞得满满当当。夏星星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慢慢地悠走在路上,看着集市的热闹,想着以后这条街的样子。
她正出神呢,肩膀被人冷不丁拍了一下。力道不重,轻轻的,带着一点犹豫。
她扭头一看。
妈呀。
是妈妈!
不,是谷月华!
她就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浅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素净的外套,看着挺暖和的。低马尾,碎发别在耳后,整个人干干净净的。
谷月华还是那副模样。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个信封,看着夏星星,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笑很淡,不再是拘谨的笑,而是自然的。
夏星星也咧开嘴笑了:“是你啊!你也来买东西?”
她是真的开心。哪个孩子见到妈妈不开心?那笑压都压不住,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都亮了。虽然这个开心落在谷月华眼里格外不对劲——一个陌生男人,见了她笑得跟捡了钱似的,换谁都会觉得奇怪。可谷月华没有露出那种防备的表情。她只是看着夏星星,就那样看着。
然后她鼓起勇气,将那个信封递到夏星星面前。
黄白色的信封,边角有点皱了,夏星星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上次她在电影院拜托工作人员给谷月华的那个信封。她记得自己往里面塞了钱,记得自己让那个小妹转告那句话——“不要舍不得花钱,一个人在城里要照顾好自己”。
没想到······谷月华没用啊?不对!她怎么知道是她给的啊!
夏星星脑子里“嗡”的一声。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赶紧收住,装作愣住的样子,没说话,也没接。她不能认。她不能承认这个信封是她给的,也不能承认自己在电影院里见到了谷月华还自作主张给她买了爆米花。那些事,都是她偷偷做的。是女儿对妈妈的思念,是不能说出口的。
谷月华没了那日在谷家的拘谨与小心。她轻轻笑道:“这个是你的,我不能要。”
夏星星“啊”了一声,脑子飞快地转。她决定将糊涂进行到底,装出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
谷月华抬眼,看着眼前这个又高又清秀的男人。她看着他,看着他与众不同的对待与好心。她不是傻子。她知道这是好。从电影院那桶爆米花开始,她就知道。一个陌生人,无缘无故给她买爆米花,还让小妹转告那样一句话。不是施舍,是关心。是那种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关怀。
可这个好,她没有理由接受。她是谁?一个被家里嫌弃的女儿,她凭什么接受别人的好?她拿什么还?
于是她说道:“那天在电影院,是你给我买了爆米花吧?”
见夏星星不回答,谷月华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了然,“那个工作人员告诉我了,”她说,声音轻轻的,“我也······看到你了。”
夏星星心里一惊。
如果妈妈在电影院看到她了的话,那她带着吴川去谷家······
完蛋了。
夏星星想。妈妈不会都知道了吧?!
知道那桶爆米花是她买的,知道那个信封是她塞的,还知道那个开车来她家相亲的人,和电影院的,是同一个人。
虽然她的动机是好的,可落在素不相识的妈妈眼里,这无异于是变态行为啊!一个陌生男人,先是偷偷给她买爆米花,又偷偷往她手里塞钱,还跑到她家里去相亲——虽然她不是主角,可她还是去了。换了谁,都会觉得这个人有病。夏星星咽了咽口水,心里慌得不行,手心都出汗了。她打算打哈哈过去,说几句“你认错人了”之类的话。没想到谷月华好像一点不介意。她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质问,没有怀疑,没有那种“你到底想干什么”的警惕。她只是笑着,把信封塞到夏星星手里。
“这个钱不是我的,我不能要。”她说,边说边把信封往夏星星手里塞,“谢谢你买给我的爆米花,也谢谢你······”后面的话谷月华没有说出来。她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可她的眼神还是很感激,那种眼神,不像是面对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陌生男子。倒像是面对一个帮了她很多次、她一直想道谢却一直没找到机会的人。
夏星星知道她想说什么。是谢谢她给她的帮助,谢谢她关心她。是谢谢她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对她好,不是因为她有用,不是因为她还债,只是因为她是她。
明明是母女之间最简单的关怀,怎么到这里就那么不容易呢。
夏星星眼里忽然满上一层泪雾。她使劲忍着,把那股酸意往下压,压得眼眶发红,压得鼻尖发酸。那个信封被她捏在手里,很紧。
怎么会没有用呢?她给妈妈准备了这些钱,三千块,够她即使把工资全寄回去了也不至于没钱花,够她买想买的东西、吃想吃的东西。可妈妈没用。她一分都没用,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了。
为什么不用呢?为什么要让自己过得这么辛苦呢。夏星星很想问,很想说“你拿着,这是给你的,你不用还”。可她不能问。她不能暴露自己是谁,她只能站在那里,把所有的疑问都咽回去。
看着谷月华这样自然地说话,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局促感的时候,夏星星是开心的。只要离开了那个家,就不会有人看不起谷月华,也不会有人欺负她。她可以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一样,走路,买东西,跟人说话,笑。至少,外面的空气是自由的。她不用看外公的脸色,不用听外婆的念叨,不用在那个破屋子里低着头。
可妈妈的眼神······夏星星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她觉得妈妈好像看她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不是看陌生人的那种疏离,不是看一个对她好的人的那种感激。是别的什么。是那种熟悉的、好像认识很久的感觉。像是她早就知道她,像是她在等她来。
夏星星心里再次一惊。
该不会。妈妈知道她是谁吧?不可能啊······她现在是夏筠成的模样,不管在哪里都是以夏筠成的状态生活。声音是男人的,脸是男人的,手是男人的。她在这个时代活了这么久,从没有人怀疑过她。爷爷没有,奶奶没有,吴川没有,胖子没有,车行里那些天天跟她待在一起的同事也没有。妈妈怎么会知道?
再说了,如果妈妈知道她是谁,那不得马上相认吗?以妈妈对她的爱,怎么可能会忍得住不来找她?那样爱她的妈妈,如果知道她就在这里,知道她穿越了二十五年、换了一张脸、成了一个陌生人,她一定会不管不顾地冲过来,抱住她,喊她的名字。她不会站在这里,笑着说“谢谢你”。
所以妈妈知道事实的概率是不可能的。夏星星在心里把这个结论确认了好几遍,才稍微安下心来。
那夏星星更奇怪了,难道是自己很温和的性格给人好感吗?可她做的那些事——偷偷买爆米花,偷偷塞钱,跑去谷家相亲——放在任何人眼里,都是奇怪的行为。谷月华不觉得奇怪吗?不觉得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没等夏星星开口说话呢,谷月华就准备走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觉得该说的都说了。不过她还是说了最后一句话,“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我好,”她说,眼睛看着夏星星,没有怀疑,只有真诚,“但我真的很谢谢你。”她又补了一句,“也祝愿你过得好。”
然后她转身要走。
夏星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等等······”夏星星赶紧出声,声音有点急,像是怕她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谷月华停下脚步,不解地看过来。那目光里带着一点疑问。
夏星星“额”了一声,脑子转得飞快,可什么都没转出来。她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不知道怎么就冒出一句:“你在电影院看见我了,为什么在相亲的时候没有说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的什么破问题。可她真的想知道。既然谷月华认出她了,为什么她去谷家相亲的时候,谷月华什么都没说呢。没有质问,没有拆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其实也是夏星星不知道说什么了。但又不想错过和妈妈的相处。这样自然纯真的妈妈,她想多看几眼。她舍不得让她走。
谷月华似乎不明白夏星星问这个的意义。她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一个红色的袋子,歪着头看了夏星星一眼,然后笑了笑。
“你既然没有主动说,”她的声音不高,“那我又怎么好意思提及呢。”
夏星星愣了一下。随即想,也是。自己都装傻成那样了——在谷家坐在堂屋里,装作第一次见她,连眼睛都不敢多看她一眼。谷月华就算提起来,自己也不会承认啊。说不定还要倒打一耙,会装作惊讶,装作不解,装作“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那场面,多尴尬。
夏星星也笑了笑,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她看到谷月华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上面印着某某食品厂的字样。
她问她买了什么。
谷月华把袋子拎起来,举到她面前,“买了点桃酥,”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轻快,“打算去看看我的外婆。”
天。
妈妈的外婆。
那个唯一一个对谷月华好的老人。
夏星星心又紧了一下,她想起谷月华说过的话——小时候在姥外婆家长大,姥外婆家也穷,可那里没有嫌弃的脸,没有戳心窝子的话。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一点暖。
难怪现在的妈妈还这么温和纯真呢。原来是因为姥外婆还在。还有人给她温暖的爱意,支撑她不至于变得厌世。她还有依靠,有姥外婆。
夏星星看着妈妈,看着她笑得自然又温和的样子。
她想到了在城里发呆时想到的事情——改变妈妈的命运轨迹,不只有嫁人这一条路。她可以给妈妈另外的选择。靠自己的选择。不是靠男人,不是靠婚姻,不是靠把自己托付给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对她好的人。是自己站起来,自己走出去,自己活成自己的靠山。
于是夏星星再次开口。
“谷月华,”她喊了她的名字,全名。
“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城里找工作?”她说,“稳定下来。我有人脉,有资源。”
这是真的。以夏星星如今在长沙的朋友以及胖子的资源,给谷月华介绍一份好工作不是问题。她在车行干了这么久,认识的人多了,胖子虽然嘴上没把门的,可人面广,三教九流都说得上话。只要谷月华肯干,她就能给她安排。不是多好的工作,但至少稳定,至少不用看外公脸色,至少不用把工资全寄回去。
这也是夏星星为妈妈做的最后的打算。实在不行,就自己过下去!总比待在乡下好。总比听着外婆的骂声、看着外公的脸色、被全村人指指点点强一万倍。她可以有自己的收入,自己的住处,自己的生活。
她可以活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带来的种”,不是一个“赔钱货”,不是一个“谷家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