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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莴苣 不是只有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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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后,夏星星直接把自己摔进了床上。
老屋还是那个老屋,可奶奶不在了,什么都变了。以前奶奶在的时候,她每隔几天就要把被子抱出去晒,晒得被子总是蓬松的,有一股暖烘烘的味道。现在奶奶不在了,家里的这些细活都没有人干。爷爷都是得过且过,能凑合就凑合,被子还是那床被子,可盖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点温暖。
夏星星顾不上这些。她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就下来了。
流泪。
默默流泪。
为妈妈流泪,也为这个没有办法的自己流泪。
她看见了妈妈住的地方,看见了妈妈过的日子,她看见了。可她什么都做不了。眼见妈妈过得不好,可自己却毫无办法。
她以为把吴川带过去,就能给妈妈找一个好人家。她以为她准备好了。可她什么都没做到。
先前准备的那些,现在都不能用了。她想到吴川的那番话,也联想到了谷月华在那个家的艰难。外公嫌弃她不是亲生的,外婆把她当出气筒,村里人拿她当笑话。她在这个家里活了二十一年,没有一天是舒心的,没有一天是被人好好对待的。她以为嫁了人就能逃出去,可吴川说,娶她的人,也都是把她当“免费保姆”。无论谷月华嫁给谁,都很难不被夫家欺负。她娘家没人撑腰,自己又没有本事,在这个年代,在这个乡下,谁娶了她,都会觉得是她高攀了,是她占便宜了,是她该低头、该忍气、该任劳任怨。眼前,最佳人选吴川也不行了。
夏星星有点迷茫了。这世界上就没有一个条件好又爱护她妈妈的人吗?就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对她好的吗?
脑子忽然悠悠闪过一个人。
或许,还有一个。
她爸。夏筠成。
虽然他们老是吵架,日子过得苦,但夏筠成有一点好,就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非常能忍气吞声。虽然这忍忍出了不少麻烦,可至少,他不会打骂谷月华,不会挖苦她,他只是没用,不是坏。
夏星星正暗暗想着,难道,她真的改变不了命运吗?难道最后,还是要把妈妈推给爸爸吗?那她穿越过来做什么?那她要房子做什么?那她攒钱做什么?
不。不可以。
她来是为了让妈妈幸福的,如果继续找爸爸,那只能是重蹈覆辙。那些年受的苦,那些年流的泪······她不要看见这样的场面再出现一次。
未来的辛苦她已经替谷月华见过了。那些年一个人扛下来的所有事,她从小看到大。不行。绝对不行。
可现下她又没有好的人可以介绍给谷月华。吴川不行,她认识的其他人也不行。那些男人,有几个会把女人当人看?有几个不是把娶媳妇当买一件东西?夏星星越想越迷茫,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不通。
夏星星静静悲伤了一会儿,她趴在那儿,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就想这么躺着,让那些情绪自己过去。可裤兜里嗡嗡嗡地响起来,手机在震,震得她大腿发麻。她不想接,把脸往枕头里埋,假装听不见。可那手机不依不饶,响了停,停了又响,像是有天大的急事。她只想安静地伤感一会儿啊,怎么就这么难······
她掏出手机,泪眼迷蒙地看了一眼来电。屏幕亮着,上面两个字——胖子。如果不出意外,这已经是夏星星回乡下后他骚扰的第三个电话了。前两个她都没接,一个是没心情,一个是懒得听他那些有的没的。可胖子这人,脸皮厚,打不通就一直打,打到天荒地老也不罢休。
夏星星还是接听了,不过脸依旧埋在被子里,声音嗡嗡的。
“怎么了,胖子。”
胖子在电话那头笑嘻嘻的,声音又亮又脆:“筠成呐!你终于接电话啦!乡下空气很新鲜吧~是不是天天晒太阳、吃土鸡?我跟你说,我最近可忙了,忙得脚不沾地——”那语气,那调子,谄媚得不得了,跟当初在办公室里嗷嗷叫说“不会原谅你”简直判若两人。夏星星没理他,她没那个心情跟他扯闲篇。
胖子也不尴尬,他继续说,说车行这几天生意还可以,但是少了很多活力。说车行那些小姑娘天天问“筠成哥什么时候回来”,一个个魂不守舍的,卖车都心不在焉。说还有许多老顾客也在问,听说夏筠成不在了都很伤心,说他们只信得过夏筠成,别人来接待他们不放心。
他说的半真半假,特有的夸张。夏星星知道他是生意人,会说话,能把三分的事说成十分。可她也知道,胖子虽然爱吹牛,但那些话里,多少有几分真的。那些小姑娘是真心喜欢她,那些老顾客是真心信得过她。她在车行那些日子,不是白干的。
夏星星闷声说:“胖子,什么叫我不在了,我活得好好的。”
胖子哈哈笑两声,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是是是,你活得好好的,你活蹦乱跳的!我这不是说错话了嘛!”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要说什么正经事,“筠成,真的是有重要的事情找你。”
夏星星静静听着。原来是有一个富婆女客户,刚从国外回来,点明要夏筠成接待,不然就去别的车行做生意了。几十万的流水单子,胖子眼睛都红了,生怕错过这笔生意,这才一天一个电话地来慰问夏星星。他在电话那头说得天花乱坠,说那个女客户多有钱,多大方,多有诚意,说只要夏筠成肯来,这单子八九不离十。说车行最近生意不好做,竞争大,利润薄,就指着这笔单子撑场面了。说筠成啊,你帮帮哥,哥不会亏待你的。
夏星星有些疑问:“什么女客户?”
胖子说:“你不记得了吧?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接待的,人家对你印象很好,说你人踏实,她在逛街的时候突犯眩晕症,是你扶住了她,还给她准备温水,让她靠在你肩膀上······”
说到这,夏星星这才有点印象。是有这么回事。那天她路过商场门口,看见一个中年女人靠在墙边,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站都站不稳。夏星星就扶她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去便利店买了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又陪她坐了一会儿,直到她脸色缓过来,说没事了。就那么点事,前后不过十几分钟。她当时真没当回事。在城里做事,见的人多了,遇到的事也多了,帮一把,扶一下,都是顺手的事。这不值得一直记挂着吧?尤其是还砸几十万的单子下来,几十万啊,在这个年代,那是一笔天文数字!
胖子才不管这么多呢。他只要有钱赚,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所以不管夏星星愿不愿意去,他都会磨破嘴皮试一试。他在电话那头说得口干舌燥,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说这个单子对车行多重要,说人家点名要你,说你来了肯定能成,说你帮哥这一回,哥记你一辈子。
夏星星被胖子念叨得耳朵都痛了。她侧过身,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可胖子的声音还是那么大,嗡嗡嗡的。
她也不想听他这样低声下气地啰嗦了,虽然他为了赚钱什么话都能说出来。可胖子毕竟是第一个给夏星星工作的人,而且性格很好,大大咧咧的,从来不计较,算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了。她刚去城里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他手把手教的。她请假回家奔丧,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这些情分,她都记着。
夏星星不忍看胖子这样,犹豫了一会儿,说:“明天我来市里,帮你谈成这笔业务。只是业务谈成我就得回来,家里还有事没完成。”
胖子得到这个准信,笑得很大声:“筠成啊筠成!你不愧是我看中的人!你这个兄弟!交的值啊!我就知道你最讲义气了!我跟你说,这个单子成了,我给你提成,大大的提成!”
夏星星没接话。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愣了一会儿。然后她翻了个身,仰面朝上,看着天花板。
跟胖子打完电话后,她心里好像没那么空了。明天要去城里,要去谈那笔几十万的单子。
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妈妈的事,还可以再想办法。不是只有吴川一个人,不是只有嫁给谁这一条路。她还有钱,还有车,还有在城里攒下的经验和人脉。她还可以再找,再试,再想办法。只要她还在,就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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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里后,夏星星这才感觉自己好像活过来了一样。乡下的日子太静了,城里不一样,到处都是声音,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往前走的东西。可能是气氛与环境不同吧,比在乡下要有生机的多。
她开着那辆白色福特,拐进那条熟悉的路。车行的招牌老远就能看见,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她刚把车停好,推开车门,就听见二楼窗户那边传来一声尖叫:“筠成哥回来了!”紧接着,一楼大厅里也骚动起来,夏星星还没来得及锁车,几个人已经从里面冲出来了。前台小妹跑在最前面,脸上笑开了花:“筠成哥!你回来了!我们都好想你!”后面跟着几个销售小伙子,也笑嘻嘻的。车行几个小姑娘站在门口,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好意思先上前,可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胖子从二楼跑下来,楼梯咚咚咚地响。他跑到夏星星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小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笑堆得跟花儿似的:“筠成啊筠成!我就知道你最讲义气了!你这个名字好哇,筠成筠成,万事能成!万事均能成啊!”那语气,那表情,像是见了救星,又像是见了财神爷。夏星星轻笑一下,心想胖子以后可以去当主持,专门说吉祥话。怎么谐音怎么来,压根不用打草稿。
她今天换了一身西装,深蓝色面料衬得她格外有精气神,车行几个小姑娘看到她都更开心了些,端茶倒水的,比平时殷勤了好几倍。夏星星看着姑娘们欢欢喜喜的样子,心想,如果能用这张脸还有这身材逗这些小姐姐开心的话,也算是做贡献了。她在这个时代借着她爸的壳子活了这么久,总得做点什么。卖车是做事,逗人开心也是做事。
那个点明要她接待的女顾客,原来是长沙一家连锁饭店的老板娘。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得那叫一个富态,拎着一个小皮包,踩着高跟鞋,走进车行的时候,那气场比车还亮眼。她站在大厅里,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夏星星身上,眼睛一亮,笑着走过来:“就是你就是你,你就是那个小哥!”
真是机缘巧合。那天她在商场门口犯眩晕症,夏星星扶住她,给她倒水,陪她坐着,直到她缓过来。夏星星是以为这事过去了,没想到人家记着呢。不仅记着,还找人打听了她的工作地点,拎着包就来了。秉着不白受人情的特质,老板娘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夏星星,说:“没想到小伙子心地这么善良呢,长得好看的人多了,心地好的可不多见。”
夏星星笑得也很自然。本来嘛,对待女性顾客就得用真心换真心。刻意的讨好,人家都看得出来。你笑是真心还是假意,你说话是客气还是敷衍,人家心里门儿清。她在车行干了这么久,别的本事没有,待人接物的本事还是有的。
不过真心归真心,生意归生意。想赚这几十万块钱,也绝不会很容易。老板娘喜欢她是一点,但大家都是生意人,不可能因为情感就有改变。几十万的大单,不是小数目,哪能因为“你扶过我一把”就签了?那也太儿戏了。只能说,是用这个情感制造了一个选择的机会。给了车行一个机会而已。让老板娘愿意坐下来,听她介绍,看她的方案,比较车行的价格和服务。至于能不能成,最后会不会合作,都得看车行的本事。
夏星星也不负胖子所望。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老板娘的需求摸得清清楚楚。要什么车型,什么配置,什么颜色,什么时候提车,预算多少,有没有特殊要求。一条一条记下来,回去做方案。第二天又约了见面,把方案给她看,一条一条地解释,为什么推荐这款车,为什么是这个价格,为什么是这个配置。老板娘也问了很多问题,有些刁钻,有些细致,她一一答上来,不急不躁,不卑不亢。第三天,她把最终的报价单和合同递过去,老板娘看了半晌,抬起头,笑了。
“行,签吧。”
几十万的大单,成了。
乐的胖子当场差点要亲夏星星一口。笑嘻嘻把老板娘送走后,胖子站在办公室中间,捧着合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成了成了”,小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他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圈,然后一把抓住夏星星的手,用力摇着,声音都发抖了:“筠成!你就是我的财神爷!你就是我的活菩萨!你就是我的——”
夏星星抽出手,往后退了一步。“行了行了,别激动。”
胖子嘿嘿笑着,搓着手,说:“提成,我给你提成,大大的提成!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任务完成。夏星星也准备启程回乡下。还有妈妈的问题呢,她不能一直在城里待着。这几天她一直在想,吴川不行,那谁行?她认识的人里,还有谁能对妈妈好?谁不嫌她出身不好?她想不出来,可她想不出来也得想。她不能把妈妈推给爸爸,不能让那些事重来一遍。
胖子不知道夏星星心里这些事。他只知道他的财神爷要走了。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的笑收了大半,小眼睛里满是不舍。他开出了比之前更好的条件,提成加了一成,还说要给她分股份,年底分红,什么都好商量。他是真惜才,也是真舍不得。这么好的员工,上哪儿找去?有本事,有人品,有长相,有脑子,还会来事儿。他恨不得把夏星星绑在车行里,哪儿都不让去。
他甚至放下了面子,语气里都带着祈求了:“筠成,你就留下来吧。你看,你在城里多好,有车开,有钱赚。你回乡下能干什么?种田?喂猪?你受得了那个苦?”
夏星星也不忍心。这么好的工作你以为说找就能找到?胖子对她好,车行的人对她好,城里这些日子她过得也舒坦。可她不能留下来。她来城里,是为了攒钱,是为了攒本事,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妈妈面前。不是为了在这里过一辈子。
所以她用了个缓兵之计。她站在胖子面前,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她想了想,开口说:“年纪大了,要先回家把婚事解决了。只要这件事落地了,马上回来工作。只要胖子你到时候还愿意接纳就行。”
胖子得了这句话,心里也放心了。他知道夏星星不是一个说话不算话的人。几个月相处下来,他看得出来,这人靠谱,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而且这么聪明又有本事的人,他怎么会不接纳?只要夏星星还愿意回来工作,那等多久都没关系啊!这人的本事是不会消失的,只要人在,到哪都吃得上饭嘛。他拍拍夏星星的肩膀,用力点了点头:“行,哥等你。你什么时候回来,车行的大门什么时候给你开着。”
夏星星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胖子一眼。胖子站在办公室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大金链子还是黄灿灿的。他冲她挥挥手,喊了一句:“早点回来啊!”
夏星星也挥挥手,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