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泡桐 现在想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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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过年了，夏星星统共就这么几天假，今天这个晚上，可真是难捱。
饭没吃饱。不是没菜，是咽不下去。看着妈妈被二伯母那样夹枪带棒地挤兑，她胸口堵得慌，那些菜在嘴里嚼来嚼去，什么味儿都没尝出来。
她生气。可她毫无办法。
回家的路上，她挽着妈妈的手臂，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什么呢？安慰妈妈别把二伯母的话放心上？可妈妈看起来，好像真的没放心上。
谷月华一路走着，脸上平平静静的，甚至还跟路过的熟人打了招呼，笑着说了几句过年好。回到家，她照旧换鞋，照旧烧水，照旧把家里收拾一遍。
夏星星看着，心里却明白。
妈妈不是不计较。她只是不理那家人。
当年那事闹得太凶了。从那以后，谷月华就再没跟二伯一家说过话。一个屋檐下吃饭，她能隔多远就隔多远。二伯母说什么，不管多难听，她都当听不见。这是一种态度——从道德层面上，跟那家人划清界限。
毕竟当初，二伯一家冤枉她的时候，她是发了毒誓的。
那句话，夏星星一直记得。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记得。
所以她知道，妈妈没有那么大的度量。妈妈只是把火压着，压在心里最底下，面上不显。毕竟今天是过年，还要热热闹闹地把年过了。
回到家，照旧开电视，照旧看春晚。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谷月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嘴里念叨着：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就行。
夏星星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妈的背影。
这是妈妈十年如一日的生活。把所有的委屈咽下去，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过。
夏星星看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恨意。
不是恨二伯母——虽然也恨。是恨自己。
恨自己没用。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坐在那桌饭上，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低着头扒饭，只能看着妈妈被人挤兑，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家，能给妈妈撑腰的，应该是爸爸啊。
她转头看向夏筠成。
她爸坐在另一张沙发上，也看着电视。春晚的小品在演什么，他看得挺乐呵。他大概不知道，也大概不觉得，今天这顿饭有什么问题。
夏筠成，五十一了，村里人提起他都竖大拇指：好人，厚道人。谁家有事找他帮忙，他二话不说就去。从来不争不抢，不计较得失。村里人都说他淡泊名利，是个难得的本分人。
可这有什么用呢？
他不能给妻子优质的生活。他不能在她被人欺负的时候站出来说话。他甚至连今天饭桌上发生了什么，都未必察觉。
夏星星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
她不是不懂她爸。她知道他就是那样的人，从小就这样，一辈子就这样。可她还是想不通。
为什么？
为什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老婆被人那样挤兑，还坐在那儿笑？
为什么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为什么这个家里，从来都是妈妈一个人在扛，一个人忍，一个人把所有的苦咽下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妈妈今天又咬牙忍下了一堆苦楚。
那些苦楚不会消失。它们会堆在心里，一层一层，一天一天，等到哪天堆不下了，就会炸出来。
到时候，这个家里，没人知道该怎么办。
夏星星忽然想起她爸最近发的那些朋友圈。
洋洋洒洒的，有时候是一段话，有时候是一首诗，字字句句都挺有文化。村里人都在底下点赞，说筠木匠写得好，有才气。
是的，夏筠成虽然只有初中文化，但写得一手好字。小时候夏星星的毛笔字就是他教的，一笔一划，教得很认真。他还爱写文章，爱作诗，不忙的时候就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满村里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么爱写的人。
可这有什么用？
会写字，会作诗，会发朋友圈。可饭桌上别人挤兑他老婆的时候，他一声不吭。老婆当年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他坐在那儿，跟没事人一样。
他的文采，他的才气，都用在那些不痛不痒的地方了。
写给谁看呢？发给谁看呢？点赞的那些人，谁知道他回到家是什么样子？
夏星星觉得他把东西用错了地方。
可她转念一想，可能这个年纪的中年人都是这样吧。半辈子过去了，棱角磨平了，火气磨没了，只想得过且过，不想较真。吵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出头？出什么头，又不是什么大事。
可夏星星还做不到。
她才二十一，刚出去打工一年。她心里还烧着火，看见妈妈受委屈还会愤恨，听见那些话还会胸口发堵。她没办法像她爸那样，坐在那儿剥瓜子，看电视，笑呵呵的。
她做不到。
但她能说什么呢？
那是她爸。
她没有资格去指责他，没有资格去质问他，没有资格去教他怎么做人。他活了五十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一辈子都是这样。她能说什么？
夏星星收回目光，盯着电视屏幕。
小品里的人在笑，台下的观众在笑，她爸也在笑。
她笑不出来。
————
今天是初二，回娘家的日子。
一大早，夏家姑姑们就来了。
夏星星有四个姑姑，如今一个个都做了奶奶，一进门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谷月华照旧笑呵呵地泡茶招待，端瓜子，端花生，端糖果，一样一样摆到桌上。她脸上带着笑，嘴上说着客气话，手脚麻利得很。
因为今天，她也可以回娘家。
回娘家就不用站着吃饭了。
夏星星对这几个姑姑不算热络，从小就不算。她喊人，喊完就站在旁边，听她们说话。姑姑们也不在意她，她们最亲的还是夏筠成，毕竟是家里最小的弟弟，从小看到大的。
“筠伢子，今年身体还好吧？”
“活多不多？”
“星星在城里怎么样？”
夏筠成一一答着，话不多，但姑姑们问什么他都好好说。她们点点头，满意了，话题又转到别处。
夏星星站在旁边，听着，看着。
她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姑姑们来，最爱问的就是她：“星星成绩怎么样？是不是第一名？”
她那时候老实，考得好就说好，考得中等就说中等。姑姑们听了，就说：“那要努力哦，不好好读书，以后什么都没有。”
她那时候小，听不懂。只以为大人都是喜欢成绩好的孩子，跟老师一样。
后来她才明白。
不是的。
是因为她家最穷。是因为她爸是兄弟里混得最差的。是因为如果她不靠自己，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可那时候她怎么会明白呢。
她只记得姑姑们脸上的笑，和善的，笑眯眯的。她以为是喜欢。
现在想想，那不是和善的笑。那是看着一个穷人家的孩子，说点场面话，表表关心的姿态。
这个回旋镖，实在太晚了。
晚到她真的成了一事无成的人之后，才明白过来。
————
今天的阳光很好。
亲戚们坐在水泥坪里晒太阳，嗑瓜子，聊天。姑姑们的大包小包堆在一边，花花绿绿的。姑父们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车。
“筠伢子家里都买车了，现在条件好了哦。”
夏星星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一眼坪边停着的那辆小车。
那是夏筠成五十岁那年买的。人生中第一辆车。
在村里家家户户都有小车的时候，她家一直是两轮摩托。下雨天披着雨衣，冻得直哆嗦。她读初中那会儿，住校，每到期末搬东西回家，都是蹭同学家的车。有个同学，可能也是无心，问她：“夏星星，你爸怎么没买车啊？你怎么老是坐我家的车？”
她那时候已经初中了。
她听得懂。
她也有自尊心。
但她装听不懂。笑着说谢谢你啊，麻烦你们了。
就像她妈在饭桌上，装听不见二伯母的讽刺一样。
有些东西，从小就会。不用教。
思绪收回来，姑姑们已经起身了。她们还要去对面的大伯家吃饭，一大家子人，一顿饭要跑好几家。夏星星送出门，喊了一圈再见，看着她们走远。
谷月华也开始收拾东西。
“走吧，去你外婆家。”
夏星星点点头。
一家三口上了车。夏筠成开车，谷月华坐副驾，夏星星坐后座。车子发动，慢慢开出村子。
一路上没人说话。
谷月华晕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夏筠成本来话就少，开车更是不说话。夏星星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往后退。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块种了油菜，绿得扎眼。远处的屋子冒着炊烟，快中午了，都在做饭。
夏星星不抗拒去外婆家。
至少在那里，吃饭没有人会讽刺妈妈。没有人会问她一个月挣多少钱，有没有对象，什么时候结婚。外婆只会拉着她的手，问她累不累，在外面吃不吃得饱。
外婆不会看不起她。
也不会看不起妈妈。
至少，夏星星是这么认为的。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泡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