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三章：采薇 有的。这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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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确实没有现身。它只散发出特别浓郁的香味，那味道像竹林里下了一场雨，又像有人把整座山的清气都拧了出来。夏星星闻着闻着也习惯了，从呛鼻到适应，从适应到觉得还挺好闻的。
妖怪一直不出声，夏星星也没办法，就坐在小板凳上沉默。整个村子都睡着了，只有她一个人醒着。
烟也不能抽，话也没人说。她把手插在兜里，摸着那包怎么也点不着的烟，心里憋得慌。她又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夜光针指着三点半。心想，打坐到天亮吗？还有好几个小时呢。
正当夏星星打算思考生存还是毁灭这样的哲学问题时——她实在是无聊到只能想这些了——一个悠悠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是妖怪。
它只有声音，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可那个声音靠夏星星很近，几乎是耳语，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夏星星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小板凳上摔下去。手臂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从手腕一直爬到肩膀。她稳住身子，四处张望，可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那股竹林的味道更浓了一些。
她心里愈发肯定：这妖怪要么是个变态，要么是个死变态。
妖怪问了夏星星一个问题，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悠悠的。
“为什么要介绍别的男人给自己的妈妈呢？”
夏星星愣了一下。
这句话从妖怪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她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她放松地叹了口气。也只有妖怪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和意图吧。在这个时代，在1999年的惠芦村，在所有认识“夏筠成”的人面前，她不能说真话。不能告诉爷爷她是谁，不能告诉吴川她是谁，不能告诉谷月华她是谁。只有这个妖怪，知道她是夏星星，知道她是女儿，知道她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妈妈。
所以面对妖怪，她可以说出真心话。
只是，最心里的话还是不能跟它说。
她想了想，开口解释道：“因为吴川有担当，也顾家，还会赚钱，可以给谷月华一个优渥的生活条件。”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毛病。可她自己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答案。
妖怪好像笑了。笑得很好听，很愉悦。夏星星能感觉到它飘在自己周围，好像靠在她身上，又好像还是隔了点距离。那股味道浓一阵淡一阵的，像它的呼吸——如果它有呼吸的话。
其实夏星星是有私心的。
她不想成为母亲的拖累。
当年谷月华是为了孩子才忍下来的。如果没有孩子，如果夏星星能改变命运走向，或许那一切的苦痛就不会发生。或许谷月华不用在那个漏雨的老屋里住那么多年，不用被人泼脏水、被人指指点点、被人欺负到头上来还没有人替她说一句话。
或许谷月华能拥有顺利且美好的一生。嫁一个好人，生一个孩子——不管是不是她——过好日子，穿好衣服，不用讨好娘家，不用连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夏星星是这么想的。她只希望谷月华可以获得幸福。不管那个幸福里有没有她。
妖怪静默了一会儿。
那股味道淡了一些，然后它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但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叹息，又像是在笑。
“你以为好的人生，未必是她眼中的好啊。”
夏星星愣住了。
“你是她女儿，”妖怪说，“你不知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夏星星听着这个问题，脑海里第一浮现的，是谷月华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听到耳朵起茧子，听到她觉得烦。可此刻那句话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只要我的星星健康平安，我就什么都不求了。”
她记得妈妈说这话时的样子。
只要我的孩子健康平安。别的，都不重要。
夏星星坐在小板凳上，没有说话。
妖怪见她不回答，又问了一句。这次的声音更轻了。
“你把吴川介绍给她，万一他们真在一起了······你这个人，可就再也不会出现了。你当真愿意吗？”
愿意用自己的消失，来换别人的幸福吗？
夏星星听在耳里，那妖怪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蛊惑，像是有一种魔力，钻进人的耳朵里，钻进人的脑子里，钻进人心最软的地方。它问出来的问题，特别动摇人心，也特别考验人心。
是啊，有谁会愿意为了别人的人生，而放弃自己的呢？
夏星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是夏筠成的手。她用这双手替她爸要回了房子，用这双手在城里赚了钱，用这双手给妈妈买了金项链。这双手，不是她的。这张脸，不是她的。这个名字，也不是她的。她在这个时代，借着一个别人的壳子，活了这么久。可她活得很好，活得有劲儿，活得比在现代的时候还有劲儿。
可如果这一切都要消失呢？
如果如今拥有的一切都将归于零呢？
这世上有这样舍得的人吗？
夏星星忽然轻笑了一下。
有的。这世上有的。母亲为了孩子，这个人群可以算一个。而希望母亲获得幸福的，还有一个人群。就是女儿。
她好像逃开了妖怪设下的迷圈，整个人的话语也轻松了一点。她抬起头，对着那片空气，很认真地说：“没有我没关系。只要她过得好，只要谷月华可以有一次幸福的人生，就够了。”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是实的。
妖怪又笑了笑。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看戏的笑，是带着一点什么——像是欣慰，像是感慨，又像是什么都不必再说的了然。
夏星星感觉它好像离开了。那股味道慢慢淡了，先是从浓转淡，然后从淡转无，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妖怪的声音也消失了，鱼塘边又恢复了安静。
这个妖怪，挺妖怪的。总是问完问题就离开，别的绝不多说。也不管她心里还有多少话没说完，不管她还想不想跟它聊下去。来无影，去无踪，留下一堆问题让她自己想。
夏星星坐了一会儿，伸手从兜里摸出那包烟，抖出一根，含在唇间，拿出打火机。
妈的，还是点不燃！
————
呆坐在塘边的那几个小时里，夏星星望着满天星斗，只想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想了很久。
如果谷月华真的和别的男人相亲成功，并且结婚了的话，那确实不会有她。这没关系。她不在乎。没有她，谷月华未来只会有更聪明、更好的小孩。会有更好的家境，更好的日子。那些她小时候见过的、听过的画面，都不会发生。谷月华会笑，会穿好看的衣服，会有富裕的生活。
她想到这些年谷月华和夏筠成吵架的场面。想到她妈声音尖利地骂，她爸一声不吭。想到那些无穷无尽的抱怨，那些窘迫的日子，那些一分钱掰成两分花的年月。想到她妈说“重来一次的话，不想当人了”。是的，嫁给谁都不能嫁给夏筠成了。上一世谷月华受的苦够多了，这辈子不行。
夏星星现在是寄生在夏筠成身上。她借着他的脸活着，借着他的名字活着，借着他的身体在这个时代奔走。可万一有一天她像穿越过来那样“消失”了呢？万一有一天夏筠成自己“顶号”了呢？那可不是她能做主的事情。她不知道那个时刻什么时候来，不知道它会不会来，不知道来的时候她有没有准备好。万一又重蹈覆辙，万一那些剧情再次上演，万一她爸又变回那个木讷、窝囊、什么都忍让的夏筠成——不！她不能接受！
她可以接受自己消失，甚至从来不存在的环节。却不能将谷月华再次掷于一个未知的境地。她不能让妈妈再去赌一次，赌男人会不会变，赌家会不会好，赌苦会不会白受。她就想谷月华幸福。不管那个幸福里有没有她，不管她还能在这个世界上待多久，不管她最后是消失还是留下。只要妈妈好，就够了。
第二个问题，她想了更久。
夏星星知道，男人都不一定靠得住。吴川是踏实，是上进，是有责任心，可人心易变。她见过太多人，年轻的时候好得不行，到了中年就换了一副面孔。她不能保证谷月华嫁给吴川就一定能过得特别好，不能保证那些日子一定都是甜的。所以她得给谷月华做一个完全的准备。不管是嫁给吴川也好，还是谷月华自己有其他的选择，只要她的婚姻但凡有什么变故，夏星星都给她留了后手。
在长沙工作的时候，夏星星就把自己所有的积蓄分为了两张卡。一张定期，一张活期。活期的那些钱，她用来买车，用来给奶奶办后事。定期的那些——里面有十万块钱，是夏星星给谷月华准备的嫁妆。十万块，在这个年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够做很多事，够在遇到什么事的时候，不用求人，不用低头，不用看谁的脸色。
当年谷月华的娘家没能给她底气。那个家，那个她拼命挣钱寄回去的家。没有给她准备嫁妆，没有给她撑腰，没有在她被欺负的时候替她说一句话。她什么都没有，赤手空拳地嫁过来，赤手空拳地过日子，赤手空拳地扛下所有的委屈。现在，夏星星来准备。只有手里有钱，那在哪都不会被人欺负，也就有底气。她妈这辈子，缺的就是这份底气。她给不了她别的，至少能给这个。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重点的一个问题。
她爸怎么办？
夏星星最担心的，还是她爸。
一个二十七岁的光棍，现在看是全村最风光的人。有车，有存款，在城里见过世面，连砖匠都夸“筠木匠出息了”。可要是夏星星离开了呢？或者谷月华有了新的婚姻，那夏星星就不存在了呀！她想留都留不了，谷月华这边她是准备妥善了，可夏筠成没有呀。
照夏星星的了解，她爸那个闷闷的性格，估计也很难有女生喜欢。他不会说话，不会讨好人，不会在相亲的时候表现自己。让他去相亲别的女人？她也做不到啊！顶着夏筠成的身份去相亲？算了，夏星星表示臣妾做不到。伤害女人的事情她做不出来。她不能让一个无辜的女人嫁给她爸，然后过那些她妈过过的日子。她不能。
可她又放不下她爸。如果她“消失”了，那夏筠成在这个时代会变成什么样？她怕她爸过得不好。怕到时候又变成那个什么都想着忍让的夏筠成。怕他又被人欺负，又被人占房子，又被人泼脏水的时候一声不吭。她不想她爸过得不好。
所以夏星星左想右想，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就是——留钱。
是的。钱在任何时代都是万能的。她算了算，除去给谷月华的嫁妆钱，还能给夏筠成留几万块钱呢。就算她真的走了，这笔钱也能给夏筠成不错的生活条件了。至少她买了车，那辆白色福特，开到哪儿都不丢人。也给他留了安身立命的钱。几万块，在乡下够用很多年。至于到时候夏筠成怎么过日子，那是他的事情了。夏星星想，以她爸那个抠搜又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性子，估计不会亏待自己。他会在老屋里住着，会把钱存进银行，会继续做木工维生。所以留钱，是最好的办法。
她想这三个问题想到天亮。
坐在鱼塘边坐了一整个晚上。从墨蓝色的天坐到天边泛起青白色。听到远处有鸡开始打鸣，看到这座村庄开始有声响了，有人开门，有人说话，有人在水井边压水，她才直起身，看着山林不远处那一缕一缕的薄雾，从竹林间升起来，慢慢地飘散。
夏星星从兜里拿出烟盒，这次能点燃了。火苗凑上去，烟头红了，烟气升起来，和那些薄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烟，哪个是雾。她抽完一根烟，伸了个懒腰。然后她拎起小板凳，转身往家里走。
等确认好这三个问题之后，她才如释重负地轻笑了一下，心里才踏实下来。她之所以来到这，不就是让爸爸妈妈过得更好吗？哪怕她不存在也没关系，只要爸爸妈妈能尽可能地获得一点幸福。就好。
夏星星想，她尽力了。老爸老妈，她都一碗水端平了。她把嫁妆留给妈妈，把钱留给爸爸，把车留给这个家。她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至于她自己？她从来不在这个计划里。她本来就是多余的。一个穿越过来的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的人。她能做的，就是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把能安排的事都安排好，把能给的都给了，然后等。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采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