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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荇菜 夏星星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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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没等到她开启计划,一个中年男人就找上了门。
准确来说是来找夏筠成的。说是要给夏筠成介绍对象。
夏星星认得他。她以前喊伯伯的,也经常来家里做客。如果不出她所料,这个伯伯说的介绍对象,应该是介绍谷月华。
为什么她肯定?因为她当年没少追着谷月华问当初相亲的事情。是谁介绍的?怎么来的惠芦村?有没有谈过恋爱?那时候她小,纯粹是好奇,好奇爸爸妈妈的经历,也好奇自己的来源。谷月华被她问烦了,就说“是砖匠伯伯介绍的,你爸那时候老实得很,话都不会说”。她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没想到,这还能重来一遭。
夏星星泡了杯茶给这个伯伯。砖匠坐在堂屋里,接过茶,笑眯眯地打量着夏星星,说筠伢子现在出息了啊,听说在城里赚大钱了。夏星星笑笑,没接话。她没有太深刻的印象,但也知道这个伯伯人挺好的。简称砖匠吧,他就是做砖匠谋生的,在十里八乡跑。人缘好,消息也灵通。
砖匠还真是来介绍谷月华的。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说:“白石村谷家有个姑娘,前几天回乡下来了,二十一岁左右,人很不错。我见过几次,白白净净的,话不多,看着就本分。刚好想着筠伢子也二十七了,该成家了,就过来问问,要不要看看?”
爷爷夏旺民坐在旁边,听见这话,脸上有了一点精神。他直起腰,把烟头摁灭了,声音还是闷闷的,但比平时亮了一些:“筠伢子年纪是大了,该成家立业了。他娘走的时候还在念叨这个事,说没看见他结婚,死不瞑目。”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夏星星看着爷爷那副样子,心里酸酸的。她知道爷爷不是在逼她,是真的担心。二十七了,在村里这个年纪还没结婚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他怕她爸娶不上媳妇,怕她爸一个人过一辈子,怕她爸像他一样,老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两个人坐在坪里,笑呵呵地商量着。砖匠说那姑娘家里条件一般,但人好,勤快,在城里打过工,见过世面。爷爷说条件不重要,人好就行,筠伢子也不挑。
夏星星没有说话。
她没有同意,同样,也没有拒绝。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相亲谷月华?她当然不愿意。她来这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妈妈幸福呀!改变那一切的苦痛罪孽呀!如果按照现实走向,谷月华还是要跟她爸在一起结婚的话,那夏星星真的白来了。她要房子有什么用?她要钱有什么用?她在这个时代活得再好有什么用?她来这里,不是为了看妈妈再受一遍那些苦的。
可如果拒绝呢?如果她说“不去”,砖匠走了,这事黄了。那谷月华怎么办?她还会嫁给谁?会不会换一个更差的人?她不知道。她不敢赌。
最重要的事,她为谷月华看中了一个绝佳的人选。
就是吴川。
是的,吴川。未来的吴川开奔驰住大房子,这点夏星星早就知道了。而且这么些天接触下来,吴川这个人真的不错。只比谷月华大两岁,家里离白石村也不算远。夏星星实地考察过——她特意开车去吴川家那边转了一圈,问了几个人。吴川家里虽然条件一般,但有两个儿子,父母现在应该还算康健,有田有屋,日子过得去。
最最重点的是!吴川他人上进啊!有责任心!肯吃苦!夏星星见过他到处奔波打工的样子,在工地上搬砖,在装修队里刷墙,在车行门口蹲着等活干。他那股劲儿,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谁跟他结婚都不会过得差。
夏星星也知道,命运迟早会来的。如果错过了吴川,她不知道上哪再去找这么好的丈夫给谷月华。而且现实生活里,吴川的妻子,夏星星见过一两次的漂亮阿姨,真的是整个镇上过得最好的女人。穿得讲究,说话温柔,走在街上人人都要多看两眼。夏星星希望谷月华也可以过上那样风光的日子。不要再被人泼脏水了,不要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委屈了。她希望妈妈也能那样,被人捧在手心里,过好日子。
所以夏星星没有拒绝砖匠的邀约。她说自己有个朋友,也是隔壁村的,今年二十四岁,很上进很聪明,条件不错。她带着一起去看看,说万一对方没看上自己,还可以介绍朋友看看。
砖匠愣了一下,问你知道人家姑娘家住在哪里吗?
夏星星在心里叹了一大口气。怎么会不知道?她外婆家隔这里就几公里的路,她闭着眼都知道在哪。于是说自己很熟,之前见过那姑娘。砖匠说那就好,你见过就好。那就明天去见见吧?
夏星星点点头,说不麻烦砖匠一起去了。她转身从房里拿了两包金沙烟出来,塞到砖匠手里。
一般相亲都是需要媒人带路的,但是这情况不允许啊。有外人在场,夏星星还怎么介绍吴川呢?那砖匠指定是为她说话呀。到时候她还没开口,砖匠先把夏筠成夸上天了,谷月华还怎么去看吴川?
砖匠得了两包好烟,笑呵呵的,说筠木匠到底是在城里做事的,出手阔绰得很。爷爷夏旺民也笑笑,说不成事,勉强糊口而已。
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夏星星走到房里给吴川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吴川接起来了。那边有点吵,有鸡叫,有狗叫,还有人在说话。
“吴川,你现在在哪?”
“在家呢,筠哥。”吴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我妈腰做了手术,这几天正在家照顾她。”
夏星星心里一动。天助她也。有孝心,加十分。
“那正好,”她说,“给你介绍个对象要不要?”
吴川那边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筠哥,你怎么突然想起给我介绍对象了?”
“你就说要不要吧。”
“要咯要咯,”吴川连声应着,“正好在乡下,闲着也是闲着。筠哥介绍的肯定不错,哪家的姑娘?”
“白石村的,姓谷。明天我去接你,一起去看看。”
“行,听你的。”
挂了电话,夏星星心里踏实了一些。吴川这个人,她是信得过的。上进,肯吃苦,有责任心。唯一的缺点是现在还穷,可穷怕什么?她妈当年嫁给夏筠成的时候也穷,可穷和穷不一样。一个是有人疼的穷,一个是没人管的穷。她宁可妈妈嫁一个穷但疼她的人,也不要再受那些年的委屈了。
这边砖匠也起身告辞。他站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灰,说还要去谷家传一下消息,既然筠木匠自己知道路,那他就偷个懒,不带路了。夏星星也走出去,脸上笑眯眯的。她心想,你赶紧走吧,你去的快一分钟,谷月华就能在那个家多一分钟的松快。
送走砖匠之后,爷爷叫住了夏星星。
他仍然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一个酒杯,酒是白的,浅浅的一杯。他看着夏星星,问:“你怎么不去看?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该成家了。”
夏星星也一屁股坐在一张摇椅上,看着太阳,微微眯眼,没说话。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她脸上。她能说什么?说爷爷,你面前的筠伢子其实没办法结婚,因为他是你未来的孙女吗?那爷爷只怕下一秒要泼狗血在她身上。她只能沉默,只能看着太阳发呆,只能把那些话咽回去。
为什么不介绍夏筠成?
她微微垂着头,心里又想了一遍这个问题。
她穿越过来,是为了让谷月华尽可能幸福的。而嫁给夏筠成几十年,谷月华没有幸福过。那些年她受的委屈,她流的眼泪,她一个人扛下来的所有事,夏星星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即使现在的夏星星已经在尽力改变她爸的现状了——房子要回来了,钱攒够了,人也硬气了不少——可她不能寄希望于渺茫的未知呀。万一她走了以后,夏筠成又变回原来的样子怎么办?万一那些改变只是暂时的,等她不在了,一切又回到原点怎么办?她不能拿妈妈的未来去赌。
要做,就要万无一失。
她又想起当初吴川开着奔驰潇洒的样子。那种落落大方,那种沉稳,还有站在他身边的漂亮阿姨脸上的笑。那种样子,才是婚姻的样子啊。不是凑合,不是忍让。是两个人站在一起,笑着,说话,过日子。那是她妈妈从来没过过的日子。
虽然夏星星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是否会改变命运走向。她不知道谷月华会不会喜欢吴川,不知道吴川会不会喜欢谷月华,不知道这两个人能不能走到一起。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此刻,她想试试。
想让妈妈拥有一个美好的婚姻,不论过程怎样,她都要尽可能试试。哪怕只是试一试,哪怕最后不成,哪怕她做的这一切都是白费力气。她也要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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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打算第二天去谷月华家拜访,夏星星觉得不能空手去。
毕竟是她撮合的,礼数她得准备好。虽然她心里清楚,这趟“拜访”不过是个由头,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出现在谷月华面前的由头。可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端倪,不想让妈妈觉得这个男人有什么不对劲。她要做得体体面面的,像一个正常的、热心的、替别人牵线搭桥的中间人。
于是她又跑到镇上,买了点礼品。她一样一样地挑,一样一样地比,折腾到晚上七八点才散工。
回到老屋的时候,爷爷夏旺民正坐在堂屋里抽烟。他看见夏星星大包小包地往屋里搬,撇了撇嘴,终于没忍住,开口了。
“你自己对结婚又不上心,给别人介绍你买这买那的。”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念叨,又像是在埋怨。夏星星没理会。她知道爷爷是急了,奶奶走了之后,这个家里就剩下他们爷俩,冷冷清清的。他大概是想看着她成家,想在这个家里添一口人,添一点热气。可她没办法跟他解释。
她自顾自地收拾着礼物,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码好,放进袋子里。收拾着收拾着,她的手摸到抽屉里那条金项链。
她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夏星星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把项链往那堆礼物里摆了一下,看了看,又摇摇头,还是放回了抽屉。
不能急,不能急,一切都得慢慢来。
她对自己说。这话她说过很多遍了,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在说。可每次要见到妈妈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把那些礼物都放进车后备箱里,一袋一袋地码整齐。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的,连缝隙里都塞了几包糖果。她关上后备箱,拍了拍手,心想,这下应该没有欠缺的了。为了能多给妈妈带一点东西,她甚至买了三箱水果,一箱苹果,一箱橘子,一箱梨。她怕外公外婆偏心,只给那两个女儿吃,怕妈妈舍不得吃,怕那些东西落不到妈妈嘴里。
今晚的星空也很美。
没有云,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子。夏星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道是因为明天正式见妈妈激动呢,还是害怕,还是紧张。总之在床上躺到三点钟都没睡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明天穿什么,一会儿想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一会儿又想万一妈妈不喜欢吴川怎么办。
她索性不睡了,靠在床上。要是在现代,她失眠还可以看看手机,追追剧。可在这什么都没有的乡下,她只能呆坐着。或者看书,可她现在怎么看得下去书呢。那些字在眼前跳来跳去的,一个都进不了脑子。
于是夏星星翻身下床,套了件外套,拿着手电走出了房间。她穿过堂屋,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的时候,她又抬头看了眼星空。
到底是纯净无污染的乡下啊。空气清冽,星空璀璨。
小时候的星空是什么样的夏星星已经忘记了。长大后忙着赶路,忙着考试,忙着找工作,忙着在城里活下来,也甚少有时间来看看安静的夜晚。
鬼使神差的,她又走到了那口塘边。
不过这次带了张小板凳。她把板凳放下,一屁股坐上去,把手电关了,放在脚边。夜色温柔,塘水映着天上的星星,像是另一个天空。四散分布的小房子现在都是黑漆漆的一团,什么都看不见。偶尔有狗叫声从远处传来,叫两声就停了,然后又归于寂静。
夏星星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撕开塑封,抖出一根,含在唇间。她拿出打火机,按下去——
没点着。
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点着。火苗倒是蹿出来了,可烟就是燃不起来。她有些不解,新开的烟呀,不可能受潮呀,打火机也没坏,怎么就半天点不燃?她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再点,还是不行。
她费解之时,那股隐隐约约的竹林味道又再次袭来。
这次比上次要浓烈很多,像是有人把香味液体泼在了夏星星的人中上一样,清冽的,湿润的。她几乎要被呛到气管里,整个人像是被一团看不见的香气包裹住了。
夏星星捂住鼻子,四处张望。塘边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任何影子,连风都没有。树不动,草不摇,塘水不起波澜。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在夜色里起起伏伏。
这死妖怪。
玩聊斋呢。
吓唬谁呢。
可能是因为妖怪的本性是好的,夏星星并不害怕它。虽然它长得丑,声音却好听;虽然它来无影去无踪,可每次出现,都像是在提醒她什么,或者只是来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