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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枣树 她再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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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大伯家那栋气派的房子,夏星星还没来得及进大门,就被客厅里的欢笑声震得耳朵一嗡。
大伯有两个孙子和两个孙女,都是十来岁的年纪,正窝在沙发里打游戏,手机横着拿,手指飞快地戳,嘴里喊着你快上啊你死了你死了——叽叽喳喳的,吵得屋顶都要掀了。
夏星星绕过这群小孩,往里走,先跟长辈打招呼。
沙发上坐着大哥哥哥和大嫂嫂,还有大嫂嫂的妈妈——那个从江西来的奶奶,过年也跟着女儿过来。江西奶奶靠着沙发一角,不说话,脸上挂着笑,眼睛不知道在看哪。夏星星喊了她一声,她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夏星星想,她可能也在想家吧。大老远的,跑女儿婆家过年,一屋子人说话她都听不太懂,饭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惯。
大嫂嫂倒是热情,一见她就笑,招手让她过去坐。大嫂嫂是那种特别温柔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的。夏星星冲她笑了笑,这回是真心的——这满屋子亲戚里,也就嫂嫂让她觉得不累。
说了几句话,夏星星就往厨房走。
大伯家是真有钱。这厨房的装修,搁村里绝对是头一份。可偏偏灶台旁边,砌着一个柴火灶,又大又笨,灶膛里火苗一蹿一蹿的,热浪往外扑。角落里堆着大捆大捆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这房子盖得好是好,但也不知道是大伯大伯母年纪大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到处都脏得没地方下脚。灶台上堆着瓶瓶罐罐,地上散着菜叶子和塑料袋,水槽里泡着没洗的碗。塑料袋、旧报纸、空瓶子东一堆西一堆。
夏星星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么好的房子,糟蹋了。
但她马上把这念头压下去了。
她哪有资格来批判两个七十岁老人的生活习惯呢。
是的,你没听错,夏星星的大伯已经七十一岁了,比夏筠成大了整整二十岁。
不过那个年代也正常,女性怀了就生,哪有什么高龄产妇之说。夏奶奶生了七个,老大比老幺大二十岁,这种事在村里不稀奇。
所以脏就脏吧,能活着就行。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大伯母和大嫂嫂在灶台边上忙活,一个掌勺,一个打下手。
夏星星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灶门口烧火的妈妈。
谷月华坐在一张矮凳上,身子微微前倾,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的。她妈今年四十五了,不算漂亮的女人,但利落,大方,什么时候都能hold住场面。这会儿正侧着头,跟旁边几个婶婶嫂子聊天,手里也没闲着,火钳夹着柴火,控制着火候——火大了菜要糊,火小了又熟不透,得盯着。
夏星星走过去,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本来想早点回来帮妈的,结果还是晚了。妈一个人坐这儿烧火,忙前忙后,她什么都没赶上。
谷月华一抬头,看见她,脸上立马笑开了花。
“哎哟,到了?饿了吧?”她妈放下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灰,“菜都快好了,等会儿就能吃。”
夏星星在旁边蹲下来,想说我来烧吧,但她妈已经又拿起火钳了,动作麻利得很。旁边几个长辈在聊天,她妈接话接得自然。
“······她在长沙打工,我也不指望她挣多少钱,”谷月华一边烧火一边说,语气平常得很,“只要不惹事,不犯法,平平安安的就行。现在这社会,不出事就是好事。”
旁边的人点头,说那是,孩子平安最重要。
这话不管谁听了,都只觉得是当妈的最普通的心愿。不出事,不犯法。有什么问题?
可偏偏有人不这么想。
“啧。”
声音不大,但尖。
是二伯母。
她站在电饭煲前面,手里端着饭勺,盛一碗,顿一下,盛一碗,顿一下。她是一个瘦瘦的人,颧骨高,眼睛细长,笑起来也不是真笑。她一边盛饭一边说,头也不抬:“这有本事的人啊,在哪都能挣到钱。没本事的,你就是把他放在北京,他也是一事无成。”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厨房里的人都听见。
夏星星愣了一下。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说。可厨房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夏星星扭头看二伯母,二伯母还是那副样子,盛饭,端菜,脸上挂着笑,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是在说谁?
谷月华刚才说了“不惹事不犯法”,二伯母紧接着就来一句“没本事的放北京也一事无成”——这不就是往枪口上撞吗?
可问题是,谷月华说的根本不是她家啊。
夏星星看了看二伯母,又看了看妈妈。她们中间隔着好几个人,谷月华刚才说的话,二伯母不一定能听见——隔那么远,厨房里又吵,怎么可能听得清?
可就算听见了,那句话有什么问题?谁家当妈的不是这么盼着孩子?
夏星星不知道二伯母是不是在含沙射影。但她知道,这两个女人之间有过节。十几年前的事了,那盆脏水,那些闲话,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存折。她那时候还小,只知道妈妈哭过,爸爸不说话,二伯母在村里到处跟人嚼舌根。
可毕竟过去十几年了。
真有什么深仇大恨,也不至于在过年这天发作吧?
夏星星这样想着,看向妈妈。
谷月华没说话,低着头,拿火钳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子呼地一下窜起来,照着她的脸,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什么。
夏星星看着妈妈的侧脸,心里有点堵。
她不知道妈妈是不是听出来了。但她知道,妈妈不会在今天、在这个场合、在这么多人面前,跟任何人闹不愉快。
妈妈忍了一辈子了。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想说什么,是别人的自由。
夏星星这么告诉自己。
可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二伯母一眼。那个瘦削的女人还在盛饭,动作麻利,脸上带着那种“我就说了,你能怎么样”的表情。
厨房里其他人,好像什么都没察觉。炒菜的继续炒菜,聊天的继续聊天,孩子们的笑声从客厅传过来,一切照旧。
夏星星收回目光,继续蹲在妈妈旁边。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热气扑面。
可她心里,有点凉。
二伯母这个人,十里八乡有名的难缠。她跟村里多少人闹过,吵过,骂过,夏星星都数不清。跋扈惯了,嚣张惯了,见谁都要压一头。村里人私下说起来,都说“惹不起躲得起”。
今天过年,一大家子人都在,她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夏星星看着她妈的背影,忽然有点想哭。
她妈这辈子,受了多少气?
在家里,从小没人疼。嫁过来,虽然没有婆婆,可二伯母这个妯娌,比婆婆还难对付。她妈硬气,从来不服软,可硬气有什么用?人家背后嚼舌根,泼脏水,你还能跟人家打一架?
夏星星站起来,走到她妈身边,蹲下来,小声说:“妈,我来烧吧。”
谷月华扭头看她一眼,笑了笑:“不用,快好了。”
旁边几个婶婶嫂子又开始聊天,聊谁家孩子今年挣了多少钱,谁家盖了新房子,谁家老人又住院了。二伯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端着饭去了堂屋。
夏星星看着她妈,看着她妈往灶膛里添柴,看着她妈笑着跟人说话,看着她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知道她妈不是不难受。她是能忍。
忍了几十年了。
“好了好了,开饭了!”大伯母的声音从堂屋传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谷月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火钳往柴堆上一放,笑着对夏星星说:“走,吃饭去,饿坏了吧。”
夏星星站起来,跟着她妈往外走。
————
大伯家的餐厅收拾出来了,摆了两桌。
大人一桌,小孩一桌。
夏星星是他们那辈最小的一个,理所当然被分到小孩这桌。她倒没觉得委屈——小孩桌好,菜上得快,没人劝酒,不用听那些没完没了的客套话。
大嫂嫂端着盘子过来,给每个孩子分牛排。分到夏星星这儿,她特意多夹了一块,放在她碗里:“星星多吃点,这个是我们特意从城里带回来的。”
夏星星抬起头,笑了笑。
大嫂嫂总是这样,对谁都好,在这个家里,大嫂嫂是唯一让她觉得温暖的人。
大人那桌挤得满满当当。圆桌能坐十二个人,但今天来了将近二十个,只能有几个人站着夹菜。站着的人里,必有谷月华。
她端着碗,站在桌子边上,笑呵呵的,别人让座她也不坐。“我站着好夹菜,”她说,“坐着够不着。”旁边几个婶子也站着,也说着一样的话。
但没有哪个男人说站着好夹菜。
夏星星看了一眼大人那桌。男人们坐着,喝酒,大声说笑。女人们站着,夹菜,添饭,照顾孩子。她爸也坐着,跟几个堂兄弟聊天,脸上的笑憨憨的。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没再看。
如果这顿饭能太太平平吃完,夏星星就谢天谢地了。
可她心里知道,没那么容易。
有些人,过年不过年的,她不管。她只管自己顺不顺气。
二伯母。
夏星星抬眼瞄了一下。二伯母坐在大人桌靠里的位置,正夹菜,脸上带着笑,跟旁边的人说话。她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话也多,笑声尖尖的,隔老远都能听见。
但她的心情好,分是对谁。
对着大堂哥的时候,她那张脸能笑出花来。“老大啊,你在机关里认识的人多,你看你三弟那事······”话里话外,是想让大堂哥帮忙,把三堂哥也弄进体制里去。
大堂哥只笑,不接话。他夹菜,敬酒,跟旁边的人说话,就是不看二伯母。二伯母也不恼,她知道这个场合说什么都没用,笑笑就过去了。
可她的笑,换个方向,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她能欺负谁呢?
只有谷月华。
这一屋子人,数谁家最没本事?数谁家最穷?数谁最好欺负?
夏筠成家。
这是事实。夏星星从小就知道,没钱就是会被瞧不起。不管在哪儿,都一样。
她没法改变。她也没本事。
二伯母开始在筷子上下功夫。
谷月华伸手夹一筷子菜,二伯母的筷子就伸过去,不早不晚,刚好赶在前面,把那筷子菜夹走。谷月华换一盘,二伯母就跟过去,还是赶在前面。谷月华开口想说什么,二伯母就抢过话头,把话堵死,然后哈哈一笑,像是开了个玩笑。
“哎哟,你也爱吃这个?来来来,你夹你夹——”
话是让了,筷子没让。
谷月华的筷子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收回来,夹了旁边那盘。
夏星星看着,心里开始烧火。
她妈不是没脾气。当年那事,她妈和二伯母闹得最凶,到现在都是彼此的心结。可今天,妈妈一句话都没说。
为什么?
因为女儿刚回来。
因为今天是过年。
因为她不想让女儿看见这场面。
谷月华忍了。
她端着碗,站着,夹什么菜都行,夹不到就算了。二伯母说什么,她就当没听见。只要把这顿饭吃完,赶紧回家,回自己家,关上门就清静了。
她可以忍。
可二伯母,越说越过分。
“······要我说啊,女人这一辈子,要是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那真是白活了。”二伯母夹了一筷子菜,没急着吃,筷子在空中点了点,像是在发表什么高论,“你看现在哪个女人不戴个金项链银镯子的?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旁边有人附和,有人笑。
夏星星的筷子停在碗里。
她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在场这些女人,谁没个金银首饰?大嫂嫂有,二伯母有,几个婶子也有。只有谷月华,脖子上空空的,手腕上空空的,耳朵上也空空的。她穿得最简单,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毛了边。
因为她家没钱。
因为夏筠成没本事。
因为她是这个家里最好欺负的那个。
夏星星攥紧了筷子。
她看向大人那桌。她爸还坐着,脸上的笑憨憨的。他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他从来都是这样,只要不是指名道姓骂到他头上,他就当不知道。老好人,老好人,好到老婆被人当面戳脊梁骨,他都能装听不见。
兄弟几个,就欺负他一个。
连带欺负他老婆。
夏星星想站起来。
她想走到二伯母面前,问她:你这话什么意思?大过年的,你非得这样?
可她没站起来。
她不敢。
在座的都是长辈,她爸都不敢说话,她算老几?真掀了桌子,明天全村都会传:夏筠成那个女儿,没家教,没教养,爹妈不会教。到时候受伤害的,还是谷月华。
夏星星把筷子攥得死紧,没动。
她看着妈妈。
谷月华还是站着,端着碗,脸上甚至还带着笑。二伯母的话,她像是没听见,低头夹菜,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慢慢吃。
夏星星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想回家。
回自己的家,那个没有这栋楼豪华、没有这桌子菜丰盛、没有这些亲戚热闹的家。那个家只有他们三个人,坐在那张旧桌子前,吃她妈做的饭,听她爸讲那些没意思的话。那个家没有人会夹枪带棒地说话,没有人会让她妈站着吃饭,没有人会这么欺负她妈。
她再也不要吃这种团圆饭了。
到底团圆了谁呢?
夏星星低着头,把碗里的饭扒完,没再抬头。
————
后来夏星星才知道,二伯母为什么对“惹事”这两个字这么敏感。因为她那个宝贝儿子,夏星星的三堂哥,今年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欠了外面十万块钱,连过年都没有回来。还是二伯和二伯母拿棺材本填上的。这事村里传了一阵子,后来没人提了,但大家心里都有数。
二伯母这个人,向来听不得半句不好。谁说话稍微挨着点边,她就觉得是在点她、是在骂她。为这个,她和村里大半人家都红过脸。今天谷月华那话,本来跟她家的事八竿子打不着,可她偏偏就听进去了。
夏星星后来想起厨房里那一幕,才明白二伯母那话是冲着谁来的。
不是冲着妈妈说的那些话,是冲着妈妈这个人。
冲着她好欺负。
冲着她不会还嘴。
冲着这儿是大伯家,是过年,妈妈再怎么样也不会在今天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