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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苦艾 夏星星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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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星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竟然会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点,遇见她妈。
谷月华。
现在二十出头的谷月华。
从某家电子厂与几个女伴一起走在大街上。她穿着普通的蓝色工装,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垂在脑后,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整个人纤瘦又白净,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
不知道在和女伴说什么,她微微侧着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笑很淡。
如此青涩又稚嫩的母亲。
夏星星见过她很多样子。生气的,骂人的,疲惫的,沉默的,站在灶台边笑着的,坐在沙发上发呆的。可她没有见过这样的谷月华。这么年轻,这么瘦,这么安静,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还没有那些年的苦。
夏星星的鼻尖忽然拧上一股酸意。
那酸意来得又急又猛,像有人在她鼻梁上狠狠捶了一拳,呛得她眼眶发热。她把手里的烟丢在地上,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谷月华一行人正往前面走,说说笑笑的。夏星星控制不住地跟在了她们后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可脚步不听使唤,像被什么牵着,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刚好能看见那个蓝色的背影。
是她妈妈。
是她妈妈!!!
不是错觉,也不是幻觉,更不是她想妈妈想到神经病。
真的是妈妈。
还没有结婚、没有步入巨大不幸深渊的妈妈。还不知道以后要嫁给谁、要受多少委屈、要熬多少年的妈妈。还笑得出来的妈妈。
夏星星整个人像失了魂一样,跟在那些女人身后。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能赶上她们。她不敢走太快,怕超过她们,怕看不见那个背影。可她又想走快一点,想走到妈妈面前去,想看看她的脸,想听她说话,想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是不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想起刚穿越过来的那些日子。
好些晚上,她一个人躺在老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想妈妈想到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那时候她想,要是能见妈妈一面就好了,远远地看一眼就行。她跟自己说,不能急,还没到时候,她还没站稳脚跟,还没做出成绩,还没资格去见妈妈。
她以为见了面会忍不住哭。
可真正见到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连哭都忘了。
之前的那些日子,她也想过妈妈。可到底是没有见到面,她尚且可以强迫自己不那么悲伤。告诉自己,妈妈还在广东,妈妈还没回来,还不是见面的时候。那些思念被她压在心底,一层一层,压得严严实实的,轻易不翻出来。
可当真正看到妈妈的脸以后,那股思念就控制不住地往外涌。
像堤坝裂了一道缝,水从缝里挤出来,起初是一点,然后就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怎么堵都堵不住。
她好想上前抱抱妈妈。
就像每次见到妈妈,她都缠着要拥抱一样。把脸埋在妈妈的肩窝里,闻她头发上柴火烟的味道,感觉那双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说“谁家小孩像我们家这么缠人啊”。
她想感受那真实的存在。
可不行。
现在的夏星星还不能这样做。
她不知道以什么身份上前。夏筠成的脸,夏筠成的身体,一个陌生的男人,突然拦住一个年轻女人,说“我想抱抱你”——那画面她想都不敢想。妈妈会被吓到,会被吓跑的。
她的步子好像快了一些。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到了谷月华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她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能看见她耳边的碎发,能看见她说话时嘴唇轻轻动的样子。那么近,近得她一伸手就能碰到。
谷月华似乎感觉到了身边经过的人,抬眼看了一下。
就那么一眼。
轻描淡写的,像看路边一棵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目光从夏星星脸上滑过去,没有停留,没有波澜,然后就收回去了,继续跟女伴说话。
夏星星突然停住了步伐。
妈妈那个眼神,好冷淡,好冷漠。
她从没看见过那样的眼神。
记忆里的妈妈,眼睛总是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尤其是对她,那双眼睛里装的全是温柔。看着她的时候,像看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哪怕不说话,那眼神也是暖的。
可这个眼神不是。
这个眼神是凉的。她看夏星星——或者说看“夏筠成”——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个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走在路上的、普普通通的陌生人。
明明近在咫尺。
明明是夏星星的妈妈。
明明夏星星在心里喊了一万遍“妈妈”,喊得喉咙都发紧了。
可她不能相认。
甚至都不能喊一声妈妈。
夏星星站在路边,看着那个蓝色的背影越走越远。谷月华跟女伴们说说笑笑的,偶尔侧头听旁边的人说话,偶尔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她的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在拉开距离。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越来越远。
夏星星忽然觉得心口很疼。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闷闷的、钝钝的,喘不过气。她站在暮色里,晚霞还在烧,可那些光好像照不到她身上了。
等谷月华一行人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
伸手摸了一下脸。
满脸都是泪。
什么时候流的?她不知道。明明没有打算哭的,不想让妈妈看见自己哭的。她想在妈妈面前体体面面的,笑笑的,帅帅的。可眼泪还是出来了。
如此汹涌。
怎么擦都擦不完,擦掉一行,又流下来一行。手指湿了,袖口也湿了,可脸上还是湿的。
原来思念真的是藏不住的。
你把它压在心里,压得再深,压得再严实,它总有办法跑出来。你以为你忍住了,你以为你不想了,你以为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可眼睛不会骗人。你看见那个人的时候,它自己就红了;你听见那个人的声音的时候,它自己就湿了。
心里藏住了,眼睛也会说出来。
夏星星闭了闭眼,又是一行热泪滚落。
她站在街边,任晚风把眼泪吹干。
她想起谷月华那一眼。
轻描淡写的,漫不经心的,像看一个路人。
可那一眼,也是她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穿越了这么久才等到的。
至少看见了。
至少知道她在这里,在这个城市,在这条街上。还年轻,还瘦,还会笑。还没有受过那些苦,还没有被那些年的事情压弯了腰。
夏星星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的她是夏筠成的模样,夏筠成的身份,确实没办法急着去跟妈妈坦白。当然,夏星星也觉得还没到时候。她需要时间,需要筹码,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站在谷月华面前。现在这样冲上去,只会把人吓跑。
可有一个疑惑困住了她。
按照之前妈妈说的,她一直在广东打工,从十几岁就去了,在流水线上站了好些年。可现在,她怎么在长沙?怎么会在电子厂里?
夏星星的记忆出现了混乱。是妈妈没说清楚?还是时间太久她记错了?还是——这个时空和她知道的那个,有哪里不一样?
她没忍住,转身又朝着谷月华消失的方向小跑了过去。
步子很急,她远远地看见那群姑娘的背影。
她又鬼使神差地跟在她们身后。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不快不慢。她们往左,她也往左;她们过马路,她也过马路。那群姑娘说说笑笑的,谷月华走在靠里的位置,偶尔侧过脸听别人说话,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然后她们拐进了一条更热闹的街。霓虹灯亮着,红的绿的蓝的,照得人眼花缭乱。夏星星抬头一看——电影院。
这个时代的电影院还没有后来的那么繁华,没有巨幕,没有IMAX,没有真皮座椅和环绕立体声。可也不错了,门口挂着巨大的海报,花花绿绿的,写着什么“经典重现”“爱情永恒”之类的字眼。夏星星跟着走进去,看见厅里摆着的海报,愣了一下。
泰坦尼克号。
去年全城热映的经典爱情电影,如今在长沙又重映了。海报上,杰克和露丝站在船头,张开双臂,迎着风。
可就算是重映,也依然有不少人来观看。电影院里人来人往,有情侣手牵手,有朋友结伴而行,还有像谷月华她们这样一群姑娘叽叽喳喳地往里走。夏星星差点跟丢,挤过几个人才又看见那个蓝色的背影。
她跟着到了售票窗口。
“一张票,80块。”
夏星星差点脱口而出:怎么不去抢啊!在现代她都没看过这么贵的电影!八十块,在她那个年代都能看两场了。可她还是掏了钱,接过那张薄薄的票根,跟着人群往里走。
她挑了个离妈妈近的位置。不远不近,就坐在后排偏一点的角度,既不引人注目,又能清楚地看见妈妈。
幸好那群姑娘说的是方言。惠芦村那一带的土话,跟她们家那边差不太多,夏星星都听得懂。
影厅里灯光昏暗,只有大屏幕还黑着,等着开场。谷月华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的,也不多话。旁边的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就听着,偶尔点点头。
夏星星听见有个大嗓门的阿姨说了一句话。
“月华你中午去哪了?饭也没吃······”
谷月华顿了一下,声音轻轻的:“出去拿了个东西。”
“拿什么?”
“······家里来信了。”她说。低着头,说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
“又要钱?”有人问。
谷月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补了一句:“我刚刚发的工资,500块都寄回去了。不过也留了点吃饭的钱。”
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顿了顿,又说:“感觉80块看电影,还是太奢侈了。”
旁边几个姐妹模样的姑娘就劝她:“一年也就看一次嘛,要对自己好点。”
“就是就是,你天天加班,难得出来玩一次。”
“月华你是第一次看电影吧?”
谷月华点了点头,有些拘谨地笑了一下。
“不敢告诉家里人的,”她说,声音更低了,“怕挨骂。”
那几个姑娘互相看了看,有人叹了口气,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的,穿着件红色的外套,看着比她们都成熟些,她说:“我们家是经常给我寄钱过来,我妈怕我在城里过得不好,隔三差五就托人带东西。你家里倒好,反过来找你要。”
另一个姑娘也接话:“是啊,哪有爹娘躺家里要女儿赚钱养家的。你才多大啊,自己都养不活。”
谷月华没接话。她就那么听着,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淡淡的,像是习惯了。
夏星星看着她的侧脸。
影厅里很暗,只有墙上的应急灯发出一点昏黄的光。可她还是能看清谷月华的轮廓——瘦削的下巴,微微凹陷的脸颊,低垂的眼睫。她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棵还没长大的小树,被风吹着,被雨打着,可还立在那儿。
旁边有人买了爆米花,金黄金黄的,堆得冒尖,捧在怀里,咔哧咔哧地吃着。谷月华没有买。她就那么坐着,偶尔有人递过来几颗,她才伸手接过来,拿几颗放在嘴里,慢慢地嚼。不好意思多拿,就那么几颗,吃完就没了。
夏星星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了。
好在影院里黑,没人看到她这副傻样。不然还以为是提前为杰克和肉丝心碎呢。可她知道,让她心碎的不是那艘船,不是那场灾难,是坐在前面这个瘦瘦的、白白的、连爆米花都舍不得多拿的女孩。
是她妈妈。
是那个在她记忆里永远站在灶台边、永远在厨房忙活、永远把好吃的留给她的人。
原来她年轻的时候,是这样过的。
工资全寄回去,自己只留吃饭的钱。80块的电影票是奢侈,爆米花舍不得买,第一次看电影,拘谨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不敢告诉家里人,怕挨骂。她不知道自己的钱去了哪里,只知道家里要,她就给。
夏星星双手撑在大腿上,前倾着身子,凑近前座的谷月华。她听着她说话,听着她轻轻地笑,听着她用那种熟悉的方言跟朋友聊天。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夏星星心上。
夏星星看着谷月华低头吃那几颗爆米花的样子,心里酸得发疼。她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悄悄站起来,猫着腰走出影厅。
前厅亮堂多了,暖黄的灯光照着玻璃柜里的爆米花,金灿灿的,堆得冒尖。她买了一桶最大的,又加了杯可乐。东西递到手里,她犹豫了一下,没敢自己送过去——怕那张脸,怕那个眼神,怕谷月华多看她一眼。她拉住一个扎马尾的工作小妹,把爆米花和可乐塞过去,压低了声音:“麻烦你,帮我送给第五排靠边那个穿蓝工装的姑娘。别说谁送的。”小妹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东西,点点头。
夏星星又转身走回影厅门口,站在暗处,远远地看着。小妹弯着腰把东西递过去,谷月华明显愣了一下,抬头说了句什么,小妹摇摇头,指了指后面。谷月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来。夏星星赶紧侧过身,藏进阴影里。等她再探出头,谷月华已经把爆米花桶放在腿上,低头抱着,那桶太大了,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挡住。她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夏星星站在暗处,看着她,眼眶又热了。
电影开始了。音乐响起来,大屏幕亮了。杰克站在码头上,赢了那张船票。露丝从车上下来,戴着宽檐帽,仰头看着那艘大船。
谷月华安静地看着屏幕,眼睛亮亮的,被那光映着,像两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