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七章：蓬草 孩儿立志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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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川是个聪明人。
这一点，夏星星第一次见他吃宵夜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他不像有些人，一开口就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他也不像有些人，闷着头一声不吭。他就那么坐着，该吃吃，该喝喝，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听的时候听。
他当初能一步步在城里买房买车，最后全家都搬到长沙市区来，就注定他不会是个简单人物。
最重要的一点，夏星星看得出来他很上进。
什么苦都能吃。工地上搬砖，他干过。给人装修，他干过。跑业务，他也愿意干。他那天在夜宵摊上说，来长沙两年了，什么都试过，什么都干过，只要能挣钱，能学到东西，他都不挑。
这话夏星星听着，心里一动。
她想起自己。穿越过来，换了身份，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不也是什么都得干吗？不也是什么苦都得吃吗？
吴川这种劲儿，让她萌生了一股要是不好好干都对不起从乡里出来的自己的感觉。
在这个陌生又偌大的城市里，吴川的到来算是给了她一种安慰。
至少在这里，还有人能陪她说说方言。那些土话，那些乡音，胖子听不懂，店里那些年轻同事也听不懂。只有吴川，一张嘴，就是她从小听到大的那个调调。听着亲切，听着安心。
至少还有人知道他们过去的一些事情。知道惠芦村在哪儿，知道哪个山头长什么树，知道哪条河能钓鱼。这些事，说起来都是废话，可听在耳朵里，就是不一样。
算是一个朋友了。
虽然她不知道她爸是因为什么跟吴川叔叔交好的。在她小时候的记忆里，吴川就是那个开奔驰的叔叔。她不知道他们怎么认识的，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事。可现在来看，以吴川这样的热络性格，想跟谁交朋友估计都不难。
那天吃完宵夜，吴川就跟胖子聊上了。
他一个劲儿地跟胖子说，他也想做销售。说自己能吃苦，能跑，能说会道，肯定能卖出车。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热情。
夏星星以为胖子也会满脸笑嘻嘻地答应。毕竟吴川这人，看着比她还好说话，比她还热情，比她还像块做销售的料。
没想到胖子拒绝了。
胖子嚼着槟榔，脸上的笑还是那个笑，可话一出口，就让吴川愣了一下。
“店里满员了，”胖子说，“暂时不缺人。以后有机会，有合适的岗位，肯定邀请你来。”
他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毛病。可那话里的意思，夏星星听出来了——没戏。
吴川也不勉强。他笑了笑，端起酒杯，说没事没事，干装修也不错，挣得也不少。然后就岔开话题，聊别的去了。
那天之后，吴川偶尔还会来找夏星星吃宵夜，但没再提过要来车行的事。
夏星星有点想不通。
有天在店里，趁着没什么客人，她问胖子：“你怎么不收吴川进来？他长得又不丑，又能说会道，不是挺适合做销售的吗？”
胖子正嚼着槟榔，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吐出槟榔渣，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吴川这人啊，太过于热情了。”
夏星星一愣：“热情还不好？”
“热情是好事，”胖子说，“可他那个热情，不像是能踏实做事的人。有点油嘴滑舌的，你信不信，但凡有别的高薪工作，他肯定第一个跑路。”
夏星星撇了撇嘴。
她觉得胖子有点言过其实了。吴川叔叔人是客气了点，可也不至于到油嘴滑舌的地步吧？那做生意不就这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都是这套？
“胖子，你嘴挺毒的，”她说，“当初找我的时候，你怎么那么谄媚？”
胖子一听，哈哈大笑起来。
他又往嘴里扔了个槟榔，笑嘻嘻地说：“人才那是一眼能看见的。谄媚没关系，值就行。你看你来了我们车行之后，那生意天天上涨啊！都说你性格好，温柔又体贴，那些堂客们来了，指名要找你。话说筠成啊，我还真是没看走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妈妈嬲别的，你真的是我见过脾气最好的人了。尤其是对女的，你那跟个小姑娘一样的，说话轻声细语，耐心得很。怪不得人堂客们见到你都开心······”
夏星星心里咯噔一下。
小姑娘？
她本来也是个小姑娘啊。对女性有天然的好感和温和，那不是正常的吗？她从小跟妈妈长大，知道女人的不容易，知道她们要的是什么。耐心一点，温和一点，有什么问题？
怎么这番话从胖子嘴里说出来，就那么别扭呢？
说得她好像个变态似的。
可她也知道，胖子是有口无心。他就是想夸她，顺便夸一下自己的眼光好。他不知道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个什么人，不知道那些“小姑娘一样”的举动背后，是一个女儿对母亲的思念和温柔。
————
在车行的第三个月，夏星星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辆车。
一台二手福特，白色的，八成新。
是胖子的车。
这家伙最近收益颇丰，生意越做越顺，手里攒了不少钱。他琢磨了几天，一咬牙，给自己置换了辆新款大众。那车新，亮，开出去有面子。胖子那天把车开回店里，得意洋洋地绕着车转了三圈，小眼睛里全是光。
“怎么样？帅不帅？”他问夏星星。
夏星星看了一眼，点点头：“还行。”
胖子乐得牙不见眼。
他那台旧福特，就顺理成章地淘汰给了夏星星。
夏星星没有白要。
她知道胖子的脾气，嘴上大方，心里门儿清。你白拿他的东西，他面上笑嘻嘻，背地里能念叨你一年。所以她按市场价给了胖子钱，一分不少。
胖子嘴上说着“哎呀哎呀，筠成你这是干什么，咱们兄弟还计较这个”，可数钱的手一点不含糊，一张一张点得仔细，末了还对着光看了看，确认不是假票子。
夏星星看着他那副老奸巨猾的样子，心想：死胖子，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连本带利都挣回来。
这一个月的工资加提成，算是都还给胖子了。可她不心疼。钱嘛，花了还能挣。车嘛，开上了就是自己的。
本来夏星星就打算买台车的。
她一直记得一件事。在现代，她爸夏筠成五十岁才买了人生中第一辆车。那车不贵，属于同辈里中档的。却也是他攒了一辈子才攒出来的。
又是落后人家十几年。
等他买了车之后，又这里不敢去，那里不敢开。年纪大了，反应慢了，心里怕。每次要开车出门，都得琢磨半天，最后往往还是骑着那辆破摩托。
可现在她年轻啊。
二十七岁的身体，正是一腔热血的年纪。在现代，她没能有车子，在这里能拥有也不错啊。
而且胖子这人懂车，还爱惜车。他那台福特，说是八成新，其实跟外面九成新的差不多了。他自己都没开过多少年，平时擦得锃亮，定期保养，发动机声音听着就顺溜。
夏星星围着车转了两圈，打开车门坐进去，摸摸方向盘，踩踩油门，心里美得不行。
她想起一首诗。毛主席写的。
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
她想，爸爸，我做到了。
我真的做到了。
我让你在二十多岁的年纪，成了村里第一个开小车的人了。你终于也像那些叔叔伯伯一样，在年轻的时候就有车了。再也不用被人看不起，再也不用逢年过节搓着手、陪着笑脸，去搭亲戚的车走亲戚了。
车办过户那天，夏星星跟胖子说了一个难题。
“胖子，”她靠在柜台边，皱着眉，“我没驾照。”
胖子正在抽烟，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你没驾照？”
“没有。”
胖子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你之前说你会开车？”
“我会开啊，”夏星星理直气壮，“我开得很好。就是没证。”
这是实话。在现代，她是有驾照的。19岁那年考的，一把过。穿越过来之后，那些技能还在，开个车不成问题。可问题是，这个时代的驾照，她没有。
胖子不愧是老油条。
他呼出一缕白雾，又喝了口茶，慢悠悠地给夏星星指了条明路。
“交一千块钱，”他说，“去买个证。”
“买？”夏星星挑眉。
“对，买。”胖子掰着手指跟她讲，“现在买车的人越来越多，驾校又没那么多，真正考出来的人少之又少。这方面管得不严，有钱就能办。你去办一个，能用就行。”
夏星星想了想，觉得这也确实是个办法。
虽然这么做确实不道德，可她也实在没办法。这哪有时间去考证？她现在每天忙着跑业务，忙着卖车，哪来的功夫去驾校练车？再说了，她本来也有驾照啊，技术没问题。在这里办个证，只能说是补办，不是无证驾驶。
她可不是会玩碰碰车就来开车的。
她是认真学过的！！
于是胖子打了几个电话，托了关系。一天时间，过户，办新证，全搞定了。
当那张崭新的驾照拿到手里的时候，夏星星同志终于顺顺利利地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台车！
撒花！！！
————
自从和吴川认识了之后，夏星星便有事没事就约着跟吴川吃吃饭、喝喝酒。
两个人都是乡里出来的，又都在长沙混，自然亲近些。吴川这人热情，能聊，跟他待着不累。
夏星星现在是看起来比吴川风光——有车，有工作，穿得体面，可未来谁也说不准。尤其是她还是个穿越过来的，还不是夏筠成本人，她得趁着这两年，多学点东西，多攒点人脉。也是真想知道吴川是怎么发达致富的，没准还能偷学几招。
这年代，不怕你穷，就怕你穷还不肯下功夫。
吴川就是那种肯下功夫的人。夏星星看得出来。
这天，天气不错。
晚霞晕染在天际，一层一层的，从橘红到绛紫，铺了半边天。夏星星约了吴川在一家饭店吃饭，虽然胖子不打算招吴川，但夏星星还是觉得吴川是个人才。
这人脑子活，嘴巴甜，肯吃苦，就是差个机会。这样的人，多打好关系没错的。
吴川还在路上。他骑自行车，从工地过来要半个小时。夏星星便坐在车里等着。
她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车窗摇下来一半。斜阳照进来，把车里染成暖橙色，照得方向盘亮亮的，照得她搭在车窗上修长的手指也亮亮的。她等得无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然后把夹着烟的手搭在降下来的车窗处，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白雾从她嘴边飘出去，散在暮色里，被风一吹就没了。
夏星星看了一眼前方的反光镜，里面映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眉目深邃，鼻梁挺直，皮肤白皙。那双眼睛半眯着，带着点闲适，又带着点痞气，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想什么有意思的事。
夏星星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感觉好像有什么变了。
和记忆里的老爸不太一样了。
不光是容颜间的改变，还有气质。夏筠成年轻时候什么样她没见过，可她知道，那个在村里窝囊了半辈子的男人，不可能有这种眼神。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看得开的、什么都不怕的眼神。
不知道是不是她看多了偶像剧的原因，现在总会有意识无意识地朝几个当红明星看齐。学着人家的谈吐，学着人家的微表情，学着人家走路的样子。好几次差点忘记自己是个女孩，只觉得当帅气男人很爽！不用化妆，不用穿高跟鞋，不用在饭桌上小心翼翼地笑。往那儿一坐，话都不用说，就有人递烟递茶。
她正自顾自欣赏着帅气容貌呢，旁边不远处的电子厂忽然叽叽喳喳地吵嚷起来。像是一群女人在聊天，声音很大，嘻嘻哈哈的，混着脚步声，从厂门口涌出来。
夏星星循声看去，不过是不经意的一瞥。
可那一眼，竟让她指尖的烟灰都忘了抖，直愣愣燃烧了好长一截。
那群年轻女人里，走在最旁边的，有一个轻轻扬起嘴角的。
那竟然······
是谷月华。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蓬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