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六章：车前草 再过一阵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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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考虑，其实只是夏星星装的。
她看得出来，这胖子性格好，话里话外都透露着想聘请她的意思。那种高价工资，她怎么可能会拒绝？傻子才拒绝。她只是在心里盘算着，不能表现得太急切，得端着点，让人家觉得她不是那么好忽悠的。
而且这个时候的长沙，机会多，风险也多。胖子一个外地人，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开几家车行，说明他肯定是有本事的。与其一个人单打独斗，到处碰壁，不如跟着有能力的人学一学。她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这天也是一个艳阳天。
初春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前些日子那么冷了。空气还很清新，可能是因为还没有大肆建设，没有那么多工地，没有那么多汽车尾气。这时候的长沙，比之后她记忆里的那个长沙要舒服很多。走在街上，能闻到路边小摊飘来的葱油饼香，能听见自行车铃声叮铃叮铃地响过去。
夏星星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家车行。
Xx车行——招牌挺大，红底黄字，挂在门头上，老远就能看见。门口停着几辆车，擦得锃亮，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有桑塔纳，有夏利，还有几辆她叫不出名字的面包车。
刚一进去，夏星星就觉得自己来对地方了。
这里面，清一色年轻人啊！个个都穿着正装，男的白衬衫黑西裤，女的套裙高跟鞋。一个个油光水滑的，看起来就很正规的样子。
整个大厅里热闹得很，透着一股新世纪蓬勃的劲儿。
夏星星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楼梯上就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胖子从二楼办公室下来了。
他跑得急，那身肉一颤一颤的，西装扣子又快要崩开了。看见夏星星，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几步就跑到跟前。
“哎呀！小兄弟！你来了！”他一把抓住夏星星的手，用力摇了摇，“考虑好了吗？我合同都准备好了！”
夏星星想，你还挺有准备，知道签合同。
她差点就要问有没有五险一金了。然后转念一想，算了，这时候要什么五险一金。九几年，能有份正经工作就不错了，还讲究那些？
胖子今天还是一身西装，不过没有戴那块大金表了，改成了大金链子。脖子上挂着一根，黄灿灿的，一身暴发户的气质，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他拉着夏星星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跟底下的人打招呼：“小王小李，这是我新招的，以后你们多关照啊！”
楼下那些人纷纷抬头，笑着应和。
二楼是办公室，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一张大班桌，一把皮转椅，一套沙发，一个玻璃茶几。墙上挂着各种锦旗和奖状，什么“诚信经营”“优秀企业”之类的。角落里堆着几箱矿泉水，还有一箱槟榔。
空气里满是烟味和槟榔味。
那烟味浓得，跟进了烟囱似的。夏星星吸了一口，差点没呛着。好在她也抽烟，习惯了这味道，不然指定得呕出来。
胖子走到大班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陶瓷杯，又拿起桌上的热水壶，给夏星星泡了杯茶。然后他打开一包中华烟，抽出一根，递给夏星星。
中华烟。
要知道在当时的长沙，中华还是首都那种大城市才有的。长沙不能说没有，可一般人也舍不得去买，都是大老板才抽。一条中华，顶普通人一个月工资。
夏星星接过来，就着胖子点的火，抽了一口。
她看着胖子这态度，这惜才的模样，心里想，应该是个稳妥的人。虽然看着像个暴发户，可人家能做到这个份上，肯定有他的道理。
刘备还三顾茅庐呢，何况她也不是诸葛亮，没那么多智慧。人家已经这样迁就了，自己也别拿乔。
于是她开口：“我愿意来试一试。”
胖子一听，靠在沙发里，笑得牙不见眼。
“好哇！好哇！”他拍着大腿，“我就说嘛！我眼光不会错！你就是我缺的那个人才！”
夏星星觉得他真是能瞎掰。自己啥都没做呢，就说她是人才。她连车都不会卖，连销售都没干过，哪门子人才？
可她也明白，或许只有这种靠嘴巴吃饭的人，才能把一个事业做起来。毕竟你要是连话都不能说得人家开心，那人家怎么愿意掏钱给你？生意场上，嘴皮子就是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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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胖子深入沟通后，夏星星才发现一件事。
这胖子，比她想象中年轻多了。
聊起来才知道，他比自己还小两岁，就是长得老，看着像三十五六的。他叫什么名字，夏星星没太在意，反正就直呼他“胖子”了。胖子也不介意，笑呵呵地说叫什么都可以，叫“胖子”还亲切点。
“谁让你夏筠成合我眼缘呢！”胖子说，小眼睛里闪着光，“这做人做事，讲究的就是缘分。我觉得咱俩有缘，就这么着！”
他一口一个“筠成”，叫得挺顺口。夏星星听多了，也慢慢习惯了。反正她现在就是夏筠成，叫就叫呗。
胖子是真的靠谱。
不像有些老板，把人招进来就不管了。他是真带着夏星星到处跑业务，手把手地教。去车管所办手续，他带着；去见大客户，他带着；去别的车行考察，他也带着。一边走一边讲，这个该怎么弄，那个该怎么谈，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
夏星星跟着他跑了几天，腿都跑细了。
可她学到了东西。
胖子也确实是做成了不少单。有的单大，有的单小，但很少有跑空的。他这个人，看着五大三粗，心却细，知道客户想要什么，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夏星星心想，这人看着像个暴发户，肚子里是真有货。
当然了，她夏星星也不是一个只有绣花皮囊的人。
不管哪个时代，长得好看都是一张好牌。可如果还有脑子，那就是王炸。恰好，夏星星还有那么点聪明脑子。
也许是因为跟着胖子跑多了，她学习起来真的很快。那些车型参数，那些销售话术，那些人情世故，她听一遍就能记住，看一遍就能模仿。有时候胖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把话接上了。
而且她内里是个女性灵魂，细腻又温和。
跟客户说话，她总是笑眯眯的，语气轻轻的，不急不躁。不像那胖子，动不动就冒出几句长沙脏话，“嬲娘”“哈麻皮”满天飞，有些女客户听了直皱眉。夏星星普通话也标准，咬字清楚，听着就舒服。有些客户就喜欢跟她聊，说“这个后生讲话好听，听着顺耳”。
加上她那张脸，往店里一站，确实吸引人。
车行里那几个妹子，有事没事就找她搭话。这个问“筠成哥你哪里人啊”，那个问“筠成哥你吃饭了没”，还有个直接塞零食给她，说是老家带来的特产。
夏星星心里开心，面上还得装着。
她现在是男人，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热。得保持距离，又不能让人家觉得难堪。这分寸，还挺难拿捏。
不过她应付得来。
毕竟她活了二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历过？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
夏星星慢慢摸清了车行的门道，也慢慢在这个城市里扎下了根。
有时候她会想谷月华。
想她在广东的流水线上站着，一天十几个小时，挣那点辛苦钱。想她这时候还年轻，还不知道以后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什么命。
夏星星想，快了。
再过一阵子，等她站稳了脚跟，等她在长沙有了自己的门路，她就去找她。
不是现在。
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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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星在车行工作的这两个月，辛苦是真的辛苦。
每天早上七点不到就要起床，赶最早的公交车去店里。晚上经常要陪客户吃饭、喝酒、谈生意，折腾到半夜才能回来。有时候累得躺在床上，连翻身都不想翻，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可钱也是真的多。
胖子说话算话，开的工资比她想象的高，提成也大方。第一个月下来，她拿到手的钱，比她之前在现代打工半年还多。她数了好几遍，确认没数错，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到底是新世纪要来了，国民经济实力稳步上升。走在街上，能感觉到那股劲儿——但凡有点想在城里混出个名堂的，都在铆足劲干。开店的，跑业务的，做生意的，打工的，每个人都憋着一口气，想在这个城市里扎下根。
整个城市都有种向上的生命力。
再加上如今人们出行也越来越倾向于汽车。毕竟整个长沙城里，大多都是来长务工的人，老家在外地，逢年过节要回去。能有辆车，不管是回家乡还是平时出行，都大大增益效率。所以车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来看车的人络绎不绝。
夏星星越来越觉得，胖子能在长沙开车行，是真的有先见之明。他赶上了好时候，也抓住了机会。他比那些国营的销售公司灵活，比那些路边的小车行靠谱，价格公道，服务也到位。客户来了，茶水槟榔伺候着，聊得开心了，价格都好说。
跟着这样的人干，至少不会走错路。
不过最让夏星星惊喜的，还是在某次吃宵夜的时候，遇见了一个老乡。
那天晚上收工晚，胖子拉着她去五一广场那边吃宵夜。说是那边有家店口味好，老板是他朋友，去了能打折。夏星星累了一天，也不想做饭，就跟着去了。
夜宵摊子摆在街边，塑料棚子搭着，里面热气腾腾的。胖子和老板打了招呼，点了一堆东西。两个人坐在油腻腻的桌子边，一边吃一边扯闲话。
夏星星吃得正欢，余光瞥见旁边桌来了个人。
也是个年轻人，跟她差不多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有点长，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工地上下来。他坐下来，要了碗粉，就埋头吃起来。
夏星星本来没在意。可那人吃饭的样子，让她多看了两眼——低头，快吃，不挑菜，吃完就抹嘴。那动作，那神态，莫名有点眼熟。
她正想着，那人抬起头来，正好跟她对上眼。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那人先开口，试探着问：“你······你是惠芦村的夏······夏筠成吧？我好像见过你。”
夏星星心里一动。
“你是？”
那人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是吴川啊，XX村的，你不记得了？以前你三姐结婚的时候见过，还一起钓过鱼呢！”
吴川。
夏星星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当然记得吴川。不光记得，印象还深得很。他是惠芦村隔壁村的，比夏筠成小几岁，年轻时候就来城里闯荡，后来混得很好。偶尔逢年过节回村，总是开着一辆奔驰，拉着一后备箱的水果，挨家挨户送。
在她记忆里，吴川一直是那个开着奔驰、又帅性格又好的叔叔。做什么都大大方方的，说话声音洪亮，见谁都笑眯眯的。虽然很多年没有再见过，但当时的印象确实深刻。
只是没想到，能在这碰见他。
年轻的吴川叔叔。
夏星星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别样的情绪。眼前的这个人，还不是后来那个开奔驰的大老板，只是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年轻小伙子。
他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会发财，会成功，会开着豪车回乡。他只知道现在要努力，要打拼，要在城里站稳脚跟。
就像此刻的夏星星自己。
“吴川？”夏星星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试探，“XX村的那个吴川？”
“对对对！”吴川笑得更开心了，“你想起我来了？我倒是记得你，你会木工，我家里那个柜子还是你打的呢！”
夏星星愣了一下。
还有这事？她不知道。但她点点头，顺着说：“哦哦，对，我想起来了。”
胖子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你们认识啊？”
吴川笑着说：“认识认识，老乡。隔壁村的。”
胖子一听，立刻热情起来：“那一起坐一起坐！加副碗筷！老板，再加两个菜！”
吴川也不推辞，端着碗就过来了。三个人挤在那张小桌子上，一边吃一边聊。吴川说他来长沙两年了，刚开始在工地上搬砖，后来学了一门手艺，现在给人装修，挣得不多，但能活下去。
夏星星听着，心里暗暗感慨。
那时候她小，只知道这个叔叔又帅性格又好。
现在她知道了更多。
她知道这个人后来会混得很好，知道他会成为她爸为数不多还能来往的朋友，知道他会逢年过节都来家里坐坐，带东西，从来不空手。
可现在谁能想到呢，眼前这个穿着旧夹克的年轻人，以后会是那个开着奔驰的大老板呢？谁能想到，他以后会拉着一后备箱的水果，挨家挨户送人情呢？
可这就是人生。
你不知道哪一天会转运，不知道哪一件事会改变你的命运。你只能往前走，只能拼，只能熬。
夏星星端起啤酒，跟吴川碰了一下。
“来，老乡，敬你一杯。”
吴川笑着干了。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车前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