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萱草 她不知道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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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星看着眼前瞪着她的爷爷，眼泪还没擦干，嘴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喊出那两个字——
“你还哭？！”
爷爷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那声音像炸雷一样。夏星星被骂得一激灵，整个人僵在床上，眼泪都忘了流。
“多大的人了？啊？发烧还要娘老子照顾！你看看你娘，本来身体就不好，为了你还要冒着雪去求药！几天都没睡过一个好觉！你倒好，醒了就醒了，好好的药不喝还打翻！你还有脸哭？你对得起你娘吗？！”
夏星星被骂得一头雾水。
什么娘？什么她娘？
她娘是谷月华！
她刚想开口解释，可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
一个不好的猜测，像冰天雪地的雪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她娘？
她现在的“娘”是谁？
夏星星忽然觉得腿都软了。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吓软了。冷汗从后背冒出来，一层一层，把贴身的衣服都浸湿了。
蹲在地上扫碎片的那个女同志——如果她是奶奶——那爷爷刚才说的“你娘”——
是那个刚刚被她打翻药的人？
是那个冒着雪去求药的人？
是那个几天没睡好觉的人？
夏星星不敢往下想。
女同志听到爷爷这么骂人，赶紧站起来，一边拍着身上的灰一边劝：“好了好了，孩子好不容易醒了，你骂他干什么？药没了再煎一点就是，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说着，还朝夏星星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点责怪——不是责怪夏星星打翻药，是责怪爷爷骂得太凶。
爷爷还在恨铁不成钢地念叨：“你就是惯着他！都二十六了还惯着！你看看村里跟他一般大的，哪个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就他，整天在家躺着，什么出息！”
二十六？
夏星星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已经听不清爷爷后面说什么了。那些话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飘过来又飘走。她只知道，有个数字在她脑子里不停地转，不停地转，转得她头晕。
二十六。
二十六岁。
她爸夏筠成，今年——不，1998年，正好二十六岁。
夏星星哆嗦着掀开被子。
地上很凉，冰凉，凉得她脚底板一缩。可她顾不上这些了，赤着脚踩在泥土地上，一步一步往墙边走。
墙上挂着一本日历。
那种老式的日历，一页一页，可以撕下来的。最上面那一页写着：1998年1月。
1998年1月。
夏星星盯着那几个数字，两眼一黑。
心跳开始失控。咚咚咚，咚咚咚，像在敲鼓，敲得她整个人都在抖。她扶着墙，大口喘气，拼命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事的，这只是梦。只是和妖怪许愿做的一个梦。梦醒了就好了，醒来还在那个小出租屋里，醒来还能接到谷月华的电话，醒来还能听到她说“星星啊，妈妈爱你”。
可是——
可是这个梦，为什么这么真实？
脚底板的凉意是真的。墙上的粗糙是真的。那本日历上的字，也是真的。
夏星星定了定心神，深深吸了几口气。她不能慌，不能乱，她得再确认一次。
她转身，看见桌子上有一面镜子。
那种很普通的红色塑料圆镜，镜面上有点模糊，像是用了很多年。
夏星星走过去，伸手拿起那面镜子。
她的手在抖。
镜子里慢慢出现一张脸。
一张男人的脸。
圆脸，浓眉，嘴唇有点干裂，胡子拉碴的，像是好几天没刮。那眉眼，那轮廓——
夏星星认识这张脸。
她看了二十一年。
这是她爸。
这是夏筠成。
镜子里的那张脸，也在看着她。
夏星星盯着那张脸，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抽筋一样的、不可置信的、完全无法接受的笑。
原来那妖怪说的都是真的。
原来她真的回到了二十五年前。
原来她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变成了——
她爸？!
夏星星再次两眼一黑，这次是真黑了。
最后一丝意识里，她听见自己倒在地上的声音。咚的一声，很重，很闷。
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已经不知道了。
因为她已经被吓晕过去了。
————
1998年1月23日。
雪停了。
但世界依然沉浸在银装素裹里。屋外冷得很安静，冷得连鸟都不飞了。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树上的雪往下掉，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夏星星晕了一天一夜。
终于在1月23日的上午，她醒了。
这一次，意识先醒过来的时候，她没有急着睁眼。
她知道自己醒了。能感觉到身下的床板，能闻到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能听见外面偶尔传来的声音——鸡叫，狗吠，远远的人说话。所有的知觉都回来了，可眼皮就是沉，沉得她不愿意睁开。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安慰自己：这是梦醒了吧？应该是梦醒了吧？睁开眼睛，应该还是那个小出租屋，还是那张床，还是二十一世纪。
就这样安慰着。
可她还是不敢睁眼。
害怕。
虽然跟妖怪许愿的时候那么坚定，虽然说出“非去不可”的时候那么决绝，可当这一切真的发生的时候，当那些离奇的事情变成现实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应该是假的。
还是会害怕。
直到一个声音炸开来。
“hou——hou chi——！”
爷爷的大嗓门！在院子里赶鸡！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夏星星心里一颤。她猛地睁开眼睛——
入眼的，还是晕倒前的那间房。
那面墙，那张书桌，那本撕到1月的日历，那面红色塑料圆镜。日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脚上，照在地面上，照出那些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飘。
那股药味还在。
夏星星心里“咔擦”一下。
像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她真的······真的穿越回1998年了。穿越回二十五年前了。妖怪没有骗人，她是真的重回时空了。
夏星星坐起来。
坐起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
“啊——！”
她下意识尖叫了一声。
痛死人了！
她赶紧揉胳膊，那块被掐的地方立刻红了起来，火辣辣的疼。那疼痛太真实了，比任何梦里感受到的都要真实一百倍。
不是梦。
或许真的不是梦。
听到她的尖叫，堂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个女同志——奶奶——又小跑着过来了。她掀开门帘，看见夏星星坐在床上，愣了一秒，然后脸上绽开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她双手合十，朝着天上拜了拜，“我筠伢子没死！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夏星星没理会她的虔诚。
她现在被吓得七魂少了六魄，至少得好些时间才能接受眼前这个事实。
接受什么？
接受他妈的她重生到了她爹身上的事实！！！
她就那么呆坐着，一动不动。
坐了几分钟。
忽然说：“饿了。”
是真的饿了。肚子咕咕叫。原来在梦里还会饿呢？不对——原来在梦里穿越了还会饿呢？
夏星星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她活了二十一年，从不信鬼神，不信命运，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可是眼前这一切，她从来没经历过。科学解释不了，道理说不通，那就只能——
接受。
就当做，一个玄幻的梦吧。
她这样想着。
既然这个梦诞生了，那她就不要浪费。既然能回到过去，能重新活一次，那她就要把一直想做却没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她相信一切都是有因果的。
既然能用她爸的身份活一次，那就要活得有尊严！活得值得！
奶奶听到她说饿了，马上擦干了眼泪，小跑着往外走：“好好好，我给你煮面去！你等着，一会儿就好！”
夏星星看着那个老太太的背影。
瘦瘦的，穿着那种老式的蓝布棉袄，头发黑里夹点白，走路有点急，步子却稳。她看着她消失在门帘后面，心里忽然有点泛酸。
这是她奶奶。
是她从没见过面的奶奶。
夏星星只在老房子的遗照里见过她，黑白的，模糊的，挂在墙上落了灰。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老人家解释——你面前的这个人，其实不是你小儿子，而是你小儿子的女儿。是你从未见过的孙女。
她烦躁地“啧”了一声。
走下床，披上那件挂在床头的厚外套，揉了揉眼睛，出了房门。
外面的天色很亮。
雪光映着天光，亮得有点刺眼。雪依然堆积在各个地方，屋顶上，树枝上，墙根下。堂屋前面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小路上的雪被踩实了，上面印着一个个黑色的鞋印，深的浅的，大的小的，交错在一起。
夏星星站在台阶上，打量着这座老屋。
她是有印象的。
在爸爸妈妈另买宅基地做房子之前，她也是在这里生活过的。只是那时候太小，记忆太模糊。现在切身看到，才发觉，原来这房子是这样的。
总共八间。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她醒来的那间房应该是她爸的，旁边那间客房应该是姑姑们的。爷爷奶奶住在另一侧，中间是堂屋。再往那边去，就是大伯夏端成一家的房间。几间房子连在一起，围成一个半包围的形状，中间是一块泥巴地，现在被雪盖住了，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夏星星眯起眼睛，仔细看着这座老屋。
幸亏。幸亏她一直住在乡里，小时候没事就跑到老屋来玩，东转转西看看。所以对这里的印象还蛮深刻。只随便看了看，那些记忆就慢慢复苏了，像水底的石头，一个一个浮上来。
门前有两棵柚子树，很高大，比房子还高。此时树枝被雪压着，沉甸甸地垂下来。柚子还挂在枝头，要掉不掉的样子，被雪一衬，格外显眼。
夏星星正看着，从对面那侧的房间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
大伯夏端成，和他的妻子。
他们看见夏星星，不，在他们眼里应该是夏筠成，正站在台阶上挨冻，脸上露出几分奇怪，也有几分关心。
“筠伢子，站在那里干什么？”大伯开口，声音有点粗，“身体好了？”
大伯母在旁边接话：“娘去求的药你喝了没？那土方可管用了，以前好多人喝了都好了。”
夏星星有点卡壳。
她不知道怎么回。
这年轻的大伯和大伯母，她哪见过？在她出生的年代，大伯已经是头发花白的老人了，大伯母也老得满脸皱纹。可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两个人，四十多岁左右，头发还是黑的，脸上虽然有了皱纹，但精气神十足。
夏星星看着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年轻了也不好看？
夏星星有些卡壳。
她不知道怎么回这年轻的大伯和大伯母。
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正巧，屋里传来奶奶的喊声：“筠伢子，面好了，快来吃！”
夏星星如获大赦，赶紧转身往屋里走。身后大伯还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只想着快点逃离这个尴尬的场面。
堂屋里，奶奶已经把面端上了桌。
一碗清水面，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两个鸡蛋。可能是用柴火灶煮的，面汤上漂着些黑黑的渣子一样的东西，卖相确实不怎么卫生。但夏星星顾不上了，饿得要死还管什么干不干净？
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筷子就吃。
奶奶就站在旁边看着她，眼神很温柔，嘴里念叨着：“慢点吃，慢点吃，别烫着。”
夏星星说不出这面的味道好坏。只能说，熟了。鸡蛋虽然有点焦了，但咬开里面的蛋黄还是嫩的，好吃。
她埋头吃着，余光看见奶奶一直在旁边站着，看着她吃。
那眼神让夏星星心里有点发酸。
这种眼神她太熟悉了。谷月华看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那种孩子生病之后如释重负的欢喜，那种“只要你能吃就好”的满足，那种毫无保留的、不计回报的爱。
原来母亲都是一样的。
不管隔了多少年，不管见没见过面，那种爱，是一样的。
一碗面下肚，夏星星觉得自己好像清醒了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还在抹眼泪的老太太。
奶奶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她见夏星星吃完，伸手就要收碗，嘴里说着：“吃饱了没？要不要再煮点？”
夏星星看着她，忽然开口。
“谢谢。”
奶奶愣了一下。
“谢谢你煮面，”夏星星说，“谢谢你去求药。”
奶奶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眶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把碗收走了。
夏星星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虽然我不是你儿子。
但既然我重生到他身上了，那作为夏筠成的女儿，我就代替爸爸好好生活吧。就当是演一场戏，一场很长很长的戏。剧本杀不也是这样吗？拿到一个角色，然后按照这个人设去活。
她从小跟着夏筠成，这里去那里耍的，她爸还是她第一个朋友呢。她够了解他，应该可以扮演得好。
奶奶放好碗，又走回来，站在桌边看着夏星星，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夏星星想了想，试探着喊了一声：
“恩妈。”
对面的女人听到这一声喊，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有惊喜，有放心，有那种压在心头好几天的大石头终于落地的轻松。
她笑着念叨：“那个赤脚医生就是技术不行！说什么这样的发烧估计会把脑子烧坏，还要我们做好心理准备——你看看，这不是好好的吗？我儿子一表人才，还会吃面会喊人，哪里烧坏了？胡说八道！”
夏星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什么？吃面会喊人就是正常人？
奶奶大人，您这滤镜是不是太深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萱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