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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桂花 “非去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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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实在是太久,也太沉。
夏星星很少有这种深度睡眠的时候。平日里睡觉总是浅浅的,一点动静就能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可这一次不一样,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整个人陷进棉被里,陷进那片黑暗里,陷进一个没有梦也没有光的深处。
也许是因为昨天晚上追剧追得太猛了。
她想起自己早上六点才睡,九点多醒过一次,吃完泡面跟谷月华打完电话。然后就一直睡,一直睡,睡到连时间都忘了。
直到晚上十一点左右,夏星星才慢慢醒过来。
意识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先是一点知觉,摸到身下的被窝,暖暖的。然后是声音,楼下有人在说话,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最后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她费了好大力气才睁开一条缝。
屋子里很黑。
黑得她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里。她眨了眨眼,让视线慢慢适应,才看清她的出租屋。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淡淡的,照在墙上,照出一小块亮。她侧头看过去,外面已经是月光漫天。
她摸索着找开关,手指碰到墙壁,滑了几下,才按下去。
咔滋。
灯亮了。
那光一下子涌进来,照亮了这个不大的小家。很普通,很乱,很真实。
夏星星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摸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差点叫出声。
23:07。
她从中午十二点睡到了晚上十一点。
整整十二个小时。
破纪录了。
她盯着那个数字愣了好几秒,然后手机震动起来,跳出一串未接来电。三个,都是陌生号码。还有外卖软件上的消息,骑手小哥下午发的——【已放在门口】、【蛋糕放门口了】、【麻烦及时取一下】。
夏星星一拍脑门。感叹自己这睡得太死了,怎么连电话铃声都没听见?
蛋糕啊!!
她赶紧起身,拖鞋都来不及穿好,右鞋穿左脚,左鞋穿右脚地跑过去开门。门打开,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照亮门口那个小小的角落。
蛋糕还在。
一个六寸的盒子,安安静静地放在那儿,没人拿走。
夏星星松了一口气,弯腰把蛋糕拎起来。盒子外面还挂着外卖袋,袋子上有层薄薄的水汽——还好她没选那种冰激凌蛋糕,不然放这么久早化了。虽然只是几十块钱的东西,但化了也心疼。
她拎着蛋糕走回房间,把门关上。
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蛋糕。芒果加蓝莓酱双拼的,小小一个,奶油抹得不算平整,但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几十块钱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夏星星拿起手机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正面,一张侧面。然后她翻出赠送的蜡烛,找到那个“21”形状的数字,插在蛋糕中间。
灯关了。
只留下满屋的月光,和那一根小小的蜡烛。
橙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映在她的脸上,一明一暗。她看着那团火,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二十一岁了,真的二十一岁了。不是十几岁的小孩了,也不是二十出头的愣头青了。二十一,一个不上不下的年纪。说年轻也年轻,说老也不老。
她轻轻闭上眼睛。
许个愿吧。
她在心里这样想着。许个什么愿呢?暴富?太假。身体健康?太普通。找个对象?太没意思······
她还没想好,忽然感觉到不对劲。
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又好像流动得快了起来。她闭着眼睛,但能感觉到那团橙色的光在变化——在变大,在扩散,在向她靠近。
她猛地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一幕足以让她失语到忘记呼吸的画面。
那根“21”形状的蜡烛,正在整体燃烧。
不是从蜡烛芯往上烧的那种烧法,是整个蜡烛同时烧起来,像一个被点燃的数字,金色的火焰包裹着它,把它一点一点吞噬。烧着烧着,火焰忽然扭曲,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卷成一股青烟。
然后,那股青烟炸开了。
一个体型巨大的怪物,就那么凭空出现在她面前。
夏星星呆住了。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想叫,叫不出来。她想跑,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怪物慢慢升空,慢慢变大,慢慢占据她大半个房间。
那怪物全身漆黑,像没修炼好的黑无常,又像半人半鬼的东西。它有人的轮廓,但面目模糊,只能看见两只眼睛——像羊的眼睛,竖着的瞳孔,正盯着她看。
夏星星的第一反应是:我疯了。
熬夜追剧,作息颠倒,内分泌紊乱,神经失常——她脑子里飞快地掠过这些词。然后第二个念头冒出来:它会不会吃人?
虽然她从来不信鬼神,但当一个真正的、似鬼非人的恐怖怪物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怂得多。她不想死,不想变成神经病,不想在二十一岁生日这天被一只怪物吃掉。
她才刚过生日。
还没赚到很多钱让爸爸妈妈享福。
所以她很没骨气地,被吓出了两行泪。
眼泪滑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她没擦,就那么挂着,企图用这副可怜相博取怪物的怜悯。
那怪物低头看她,发出一个疑问的声音。
“嗯?”
“你有什么愿望吗?”
那声音让夏星星愣住了。
清明,温厚,像古老的歌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那种粗粝的怪物嗓,也不是那种阴森恐怖的声音。反倒还有点清朗。
真奇怪。明明长得那么吓人,声音却这么好听。
她抬起头,与那双羊一样的眼睛对视。
后背的冷汗还没干,但心里的害怕,正一点一点被勇气取代。
至少目前为止,妖怪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它只是看着她,问她问题。
夏星星想起一个故事——阿拉丁神灯。那个被困在灯里的精灵,可以实现人的愿望。
难道她遇见的是这种东西?
妖怪再次开口。
“你有心愿吗?”
夏星星愣了一下,然后诚实地点了点头。
“有。”
“那你说说。”妖怪往前凑了凑,那巨大的身形遮住了天花板上的灯泡,“我是神仙,我可以帮你。”
神仙?
夏星星在心里嗤了一声。这个世界哪有神仙。她活了二十一年,什么没见过,就是没见过神仙。
可她也没醒。
如果这是梦,那就做一个大胆点的梦。反正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不如好好感受一下。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说出了那句在心里转过无数遍的话:
“我想回到二十五年前。”
妖怪没有立刻回答。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羊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为什么?”它问。
夏星星张了张嘴。
为什么?
因为有个女人,十五岁出门打工,赚的钱全寄回去,还是被人嫌。因为那个女人后来嫁了人,以为能过几天好日子,结果还是被人欺负到头上来。因为脏水泼到她身上,没人替她说一句话。因为那个女人的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
因为她是我妈。
这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只变成一句:
“因为有件事未了。”
妖怪看着她,没追问。
“那个时候你还没出生,”它说,“就算去了,也只能附在别人身上。”
“我知道。”
她知道。她知道会有这一刻。不再是夏星星,不再是那个二十一岁的女孩。她会变成另一个人,活另一种人生,顶着另一张脸,过另一种日子。
“你将不再是你,”妖怪说,“你无法控制事情变化。”
她点头。
妖怪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长,长得夏星星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但妖怪只是看着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像是打量,又像是好奇。
然后它问出了那句话:
“很有可能会留在那里再也无法回来,如此······也愿意?”
这是最后的试探。
不是测试夏星星的决心,是想让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永远回不来,不是一句空话。是再也见不到熟悉的人,再也回不到熟悉的地方,是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一辈子。
可能会留在那个年代,留在那些她从未真正经历过的日子里。以别人的身份过完一辈子。再也回不到二十一世纪,再也见不到现在的父母。
再也见不到谷月华。
再也见不到夏筠成。
再也回不来。
夏星星抬起头。
“愿意。”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份坚定是从哪里来的,她不知道。但它就在那儿,满满的,快要溢出来。
为什么非去不可?
因为有些事,比“自己”重要。比回来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妖怪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巨大且狂躁,震得整个房间都在抖。夏星星只觉得耳膜发麻,她想捂耳朵,手抬到一半就软了。那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她的耳朵,钻进她的脑子,钻进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妖怪边笑边念着什么。叽里咕噜,听不懂,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某种古代的语言。夏星星听不清,也不想听清,她只尽可能地让自己不发出失态的尖叫。
那个妖怪开始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
不是臭味。
甚至不是难闻的味道。
是清爽的,像雨后山林的味道,像风吹过乡里竹子的味道。很奇怪,在这样一个狭小的出租屋里,在这样一个诡异的时刻,忽然充满了这种气息。
然后,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
天花板在转。
那个小小的白色灯泡在转,转成一圈一圈的光晕。蛋糕在转,奶油上的芒果在转,那根烧了一半的蜡烛在转。夏星星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长,折断,又揉成一团。身体的重量消失了,整个人像被扔进漩涡里,往下坠,又像往上飘。
她想叫,叫不出来。
最后看见的,是那只妖怪模糊的轮廓。
它在笑。
笑得很满足。
然后什么都没了。
不是天黑那种没。是颜色,声音,温度,全被抽走。她在那片空白里待了一秒,还是一万年,分不清。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远近,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她自己,悬在一片虚无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很久很久。
蜡烛灭了。
蛋糕还在,奶油上的芒果有点塌了,大概是放久了。桌上有杯凉掉的茶,是她早上泡的,忘了喝。窗外有人在喊什么,远远的,听不清。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一切好像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夏星星觉得那股冲击力还在脑子里转,晕得厉害,晕得她站不住。她慢慢蹲下来,又慢慢坐下去,最后整个人倒在那张小小的地毯上。
意识开始模糊。
眼皮越来越重,重得她睁不开。她想挣扎,想爬起来,想弄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可是身体不听使唤,一点一点往下沉,往下沉,沉进另一片黑暗里。
就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钟,她闻到了一股香味。
桂花香。
很淡,但不容忽视。像有人在远处折了一枝桂花,那香气飘过来,飘进这个狭小的出租屋,飘进她正在消散的意识里。
夏星星愣了一下。
现在是二月。
二月哪来的桂花?
二月怎么可能有桂花?
她想不明白,也没时间想明白了。
黑暗彻底涌上来,吞没了她。
墙上的钟表刚好咔哒一声,指向十二点。
新的一天。
新的时刻。
一切,都将改变。